长安镜本身在多年前就已经属于禁品，长安君都只是暂为保管，一开始并没有打算去用它，传说中这面镜子能窥探到人心中最复杂、最阴暗、最恶毒的东西，然后将它无限放大，引出的恶念足以将良善之意完全泯灭，最终使人堕入魔道，但世道复杂，也不是永远都是邪不胜正的，邪魔外道无所不用其极，正道中人反倒诸多掣肘，长安君本身脱胎于龙袍，自有一身凛然正气，然他毕竟修炼成精，有时候也不是完全按套路行事，偶尔跳出这些凡规俗矩办一件事，那就是件大事。
以恶制恶，不失为一种方法。
长安君当年在镜中究竟看到了什么，青蛇不是不想说，也不是真有多么好的定力保守了这么多年秘密，而是当时长安君就略施手段，抹去了他的记忆，照理说这术法在他出事之后就应当实效了，然而却并没有，凤菲菲也是后来尝试过各种手段都没撬开青蛇的嘴，才渐渐意识到，并不是他说的话无法说服自己，而是打从最开始，他的记忆就已经被篡改过了，除了长安君之外还能有这本事的，也就只龙女一个了。
小龙女还是习惯睡在那根绳子上，只不过现代的绳子虽然比过去的结识，却没有从前的舒服，也不晓得是不是她近来吃得略多了些的缘故，总感觉这根绳子的承重也没先前好了，翻身的时候还得小心翼翼的，唯恐一个不小心就会摔下来。
傻兔子在外头守着，但也仅仅是守着，有来人想硬闯，他也拦不住，比如眼下他就试图阻拦而未果，凤菲菲看都懒得看他一眼，直接袖子一挥，傻兔子还没反应过来，她人已经进去了，这动静大到小龙女叹着气直接从绳子上翻了下来。
"长安居就没教过你，去别人家要先敲门吗？"小龙女失眠了一整夜，现在头还在一顿一顿地隐隐发痛，她揉着太阳穴问，"长安镜都给你送过去了，这会儿不在家好好研究怎么用它，上我这儿来干什么？"
凤菲菲冷笑道："你有那么好心？把长安镜送过来不过是想利用我罢了，你以为我如此急切地想找到他的真身就会迫不及待地上当？"
"所以你过来是想告诉我你很机智地没上当，想让我夸夸你？"小龙女疑惑地问了一句，然后干巴巴地夸道，"那你岂不是很棒棒！"
凤菲菲："……少跟我来这套！"
"你真是一点也不可爱，"小龙女伸了个懒腰，"长安君的口味我真是从来就没搞懂过，他喜欢你什么呢？"
凤菲菲心道我还不知道他喜欢你什么呢，人人皆道长安君有过人之姿，其实也就是个瞎了眼的大猪蹄子！
见她不吭声，小龙女觉得自己真的像他们现代幼儿园循循善诱的老师一样，提供了工具不算完，还得负责引导，她只好继续提示道："你知道江湖传言都是不能尽信的，长安镜其实并没有传说中那么夸张，不至于看一眼就要遭受灭顶之灾，"她嘴角微微扬起，"至少这东西在长安君手里这么多年，总不会比我的东西戾气更重些的。"
言下之意就是善用长安镜，遭到反噬的严重性其实还不如之前那个罗盘？
凤菲菲实在是很好奇："你为什么要把长安镜送到我手里来？若是连长安君都无法真正驾驭，你才应该是唯一的人选。"
"我该为你对我这样有信心谦虚一下吗？"小龙女轻笑了一声，"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用长安镜的，并不是因为想利用你，也不是害怕会遭到反噬，说出来你大概不会信，我是心中有鬼，不敢面对。"
她能说出这番话，倒当真出乎凤菲菲意料。
龙女出身西海，传说她出生时海面波涛汹涌，鱼虾死伤无数，浮在海面以尸身铺就一条旱路，引来万千飞鸟相啄，四海龙宫同时遭震，她与身俱来的煞气真是无人可比，这样一个人居然都有抗拒到不敢面对之事，确实让人难以相信。
但凤菲菲也不是普通人，她并没有觉得这件事有多难理解，但她不会这样轻易就放过龙女："想不到龙女还没我想得开，不过我就算觉得活太久了没什么意思，也不至于蠢到替他人作嫁衣裳。"
龙女伸手一拉，她先前睡的那根绳子便往下一落，自己在低空中交叠编织，很快就变成了一个麻绳小沙发，她悠然坐上去，随口问道："你如此费尽心思，不也是在为长安君作嫁衣裳？"
凤菲菲淡定道："这不一样。"
"所以没什么蠢事是不会做的，关键看你愿不愿意，"龙女微微眯了眯眼，从凤菲菲的角度看过去，她右眼下那颗泪痣衬得整个人都性感起来，"简单点跟你说，长安君当年为什么不敢冒险，就因为他也不敢正视自己的心魔，凤菲菲，你虽然平日里咋咋呼呼，还总自称'本宫'，其实你内心有多惶恐不安，旁人不知道，我总是知道的，你和长安君之间究竟怎么回事，你自己心里也有数，我只想提醒你一句，要查，就得做好准备，若是结果是你无法承受的，到时候你准备怎么办？"
"别说这些没用的，"凤菲菲直接将包住长安镜的那个包袱甩过去，淡淡道，"你想让我帮你，总也要表现点诚意，至少你得告诉我，青蛇当年究竟看到了什么。"
就知道她要绕到这件事上来，但龙女怎么说如今也是四大龙王之首，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哪能在这种小事上翻船，当即淡定地问："他当年看到了什么？我怎么告诉你？当年不是你陪在长安君身边吗？我那会儿正在找东海三太子麻烦，大战了三个月才在老龙王的干涉下休战，你都不知道我能知道吗？"
装傻充愣倒是把好手，凤菲菲来之前也猜到事情不会这么容易了，她索性坐下来，做起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长安君的心魔我不知道，他从来没有提起过，但你一定知道，你不想说我也理解，反正如果我真启用了长安镜，也总能看见点什么，"凤菲菲一副大度的模样，"只不过到那时我会有自己的判断，你若是现在不说，到时候再想我停下来听你解释，怕是就不管用了。"
龙女看着她，竟然觉得她现在这表情和傻兔子有时候有点儿像，就是那种自以为是又愚蠢透顶的表情，她现在突然能够理解为什么长安君直到最后一刻都对凤菲菲如此不放心了。
两个女人互相打量着，暗中较着劲，龙女暗自看不起凤菲菲，凤菲菲心里也没多看得上她，长安君如果此时在这儿，大约也想学土地钻地里去，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你就这么笃定我知道？"龙女问。
"我笃定你知道怎样可以救他，"凤菲菲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你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我纠结挣扎了这么久，这时候突然插手，想必是已经到了时候，他真身所在你应该不知道，但路长安这样明显有几魂几魄没有到位，没跟着投胎又能去哪儿？"
她抬起下巴充满暗示地看了她刚扔过去、现在正被龙女抓着的包袱上，这才接着道："所以你才把这法器送到我手里来，只要我忍不住看了一眼，这件事大约就要结束了--长安君根本没想过要重生，他只想在我实在做得太出格的时候借你的手来阻止我，让这一切到此为止，对不对？"
龙女这才发现自己实在是小看了她，这样看她真还算挺了解长安君的，而且居然还真能做到忍住不看。
"你猜的不错，长安君确实在以身殉道之时就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他并不希望你因此做出什么无谓的事，"龙女伸手解开了那个包袱，"他当年最后求我的一件事就是保住你。"
那面镜子安静地躺在包袱里，经由窗外照射进来斑驳的光映照，带有一种独特古朴的气质，镜面里并不是空洞的，人站在它前面也并不能在里面看见自己的模样，那个她们无数次午夜梦回时渴望见到的人正安安静静地在里面看着她们。
凤菲菲第一时间别开了头，连龙女都没有低头去看，她的目光落在了窗棂上，半晌才轻声开口道："你来找我对峙，无非也就是想当面证实，长安君是否被关在这面镜子里，如今我明明白白地敞开让你看到，他确实就在这里面，但找不到长安拐就无法打破它，你也知道时间不多了，照我的意思，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照长安君的意思，并不希望将不相干的人牵扯进来，路长安再这样灵魂出窍下去，即便在他肉身死去之前让他回去，不死也会痴呆，他并没有做错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