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吴昶怀疑,面前这位轻轻晃动酒杯,眼神间透露着丝丝冷冽的“k”先生一定知道些什么!
打从吴昶提出要举办一次私人派对开始,妻子的闺蜜韩淇就处处与自己作对。起初吴昶想把派对地点定在湖畔,可韩淇却声称自己怕水,硬是撺掇妻子将地点换作现在这处阴森诡秘的废旧工厂,美其名曰“体验纯正的工业风”。这还不算,更令他恼火的是,韩淇在派对开始时竟私自带来一名陌生男子,称是自己的男朋友。
吴昶对韩淇这位莫名其妙冒出来的“男朋友”本就无甚好感,岂料自己强压怒火问他的名字时,对方竟冷冰冰地丢给他一句话:“萍水相逢,也不便透露过多,叫我‘k’先生就好了。”
吴昶听了这话面色顿变,幸好被同窗好友宫一拦了下来,不然吴昶定要修理修理这个不知礼数的杂种!
“算了算了,”宫一带着一贯的和事佬笑容小声嘀咕,“不看僧面看佛面,你要真把他打了,你老婆和她闺蜜以后要怎么相处?”
吴昶瞧了一眼正与韩淇相谈甚欢的老婆杨真真,鼻中一声冷哼:“真是物以类聚!”
宫一似乎没料到吴昶口出此言,稍稍愣怔了一下,干笑道:“瞎说什么呢!”
此时,宫一的女朋友申雪霏开始打圆场:“好了好了,你们别咬耳朵了,烤好的肉都快放凉了,还不过来吃?”
申雪霏这一吆喝,紧张的气氛暂时缓和下来。韩淇与杨真真没事人一样扯着嗓门招呼吴昶过来吃肉。韩淇张罗了一阵,似是终于想起还有“k”先生这么一号人,方才换了副娇滴滴的嘴脸叫男友入席。那“k”先生放下手里的书本,懒洋洋地拽了只椅子随手放在韩淇身边,嘴角一歪带起一抹诡笑,眼珠却扑棱扑楞地盯着吴昶看个没完。
吴昶假意完全没注意到对方的古怪眼神,贴心地为杨真真夹菜添酒,而杨真真似乎习以为常,甚至频频探手指点桌上的菜肴,示意丈夫她想吃什么,恰似旧社会地主婆在指使自己的长工。吴昶一边夹着菜,一边用余光窥视着 “K”先生,冷不丁发现对方也在看着自己,不由惊出一身白毛汗来。他于是暗暗心虚:这位派对怪客必定有备而来,也许,他早已洞悉了自己的心理,清楚自己将要干些什么……这个谜一样的男人究竟什么来头?
“吴昶,你的博士论文写完了吗?”韩淇一边朝嘴里塞着食物,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吴昶聊起来。
“快了,”吴昶极力展露出假笑,“还差收尾工作。”
“他呀……”杨真真举着筷子点了点吴昶,“心气高得很,导师让写10万字,他偏要写20万字出来,你当写小说呢?哼,自不量力!”
此话一出,连韩淇这样没心没肺的人也听出不妥,用肘轻轻撞了撞杨真真。岂料杨真真眉毛一挑,天真地问:“怎么了?你戳我干嘛?”
“那个……我们是不是好久没玩过游戏了?”申雪霏见状慌忙岔开话题。
“可不嘛,”宫一紧随女友帮忙打圆场,“我们来玩个刺激的,叫‘我从来没有’,特别适合那些光说话不喝酒的。”
韩淇连连附和:“我知道这个游戏,酒下得贼快,规则也超简单,就是庄家说一件自己没做过的事,现场如果有人做过这件事,那就麻溜喝酒,不许撒谎,也不许赖酒!”
杨真真向来不爱动脑,只爱凑热闹,见众人都举手赞同,便也随声应和。吴昶自不必说,倒是“k”先生竟也反常地同意了。
第一轮宫一做庄,他起了个颇为猥琐的头:“我从没穿过带蕾丝边的**。”
杨真真等一众女孩子一边嗔怪一边喝完罚酒。接下来该轮到韩淇,她支颐想了半天,却说了个差不多的:“我从没站着撒过尿。”
这样经过一轮,大家已喝了不少酒。再进行一轮,众人已想不出什么新鲜的,游戏渐趋无聊。轮到申雪霏时,她实在想不出什么点子,便随口说了一句:“我从没杀过人。”
宫一翻了个白眼,笑道:“你这也忒无聊了,摆明了不想让人喝……”
话到一半,忽听身边传来“咕咚咕咚”的声音,转脸一看,却见“k”先生已仰着脖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刹那间,现场鸦雀无声。
韩淇以为“k”先生开了一个不合时宜的玩笑,便笑着搭腔道:“喂,你想喝酒想疯啦?”
岂料“k”先生理也不理她,手肘一翻,将酒杯倒转,表示自己滴酒未剩。而后目光转向申雪霏:“申小姐,我看这个游戏规则该改一下,如果现场有人做过庄家说的这件事,庄家就要陪酒,怎么样?”
“啊,没……没错没错,这……这样才公平!”申雪霏不知该笑还是该哭,手忙脚乱地拿起酒杯一口喝干。
“k”先生的嘴角慢镜头似的绽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你们先玩,我失陪一下。”
说罢,他起身离席,瘦长的身影隐没于夕阳之中,被残破的阳光一修饰,朦朦胧胧的,却似一个鬼影。
2.
“k”先生走了好一阵,众人这才晃过神,七嘴八舌地议论起这名怪人。
杨真真脑筋比别人慢半拍,方才惊噫道:“雪霏说自己没杀过人,而他却喝酒了,就说明他杀过人?哦,天哪!”
吴昶无暇顾及礼数与家教,恶狠狠地对韩淇低吼道:“你带来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韩淇委屈吧啦地佯装啜泣:“我……我哪儿知道,是宫一介绍给我的!”
这回,众人的目光集体聚焦在了宫一身上。
宫一陪了个笑脸:“你们先别生气,听我慢慢说。派对之前,韩淇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说和男朋友分手了,让我找个临时的,先对付对付。韩淇你说你也是,不就分手吗,有啥不好意思说的?”
韩淇本拟宫一能帮自己扛一阵,不料对方这么快就出卖了自己,气得又是跺脚又是摔杯子:“好你个宫一……”
吴昶反手向下压了压,示意宫一继续。
宫一舔了舔嘴唇,继续说道:“你们想啊,我们一个理工科学校,里面不是肥宅就是秃子,哪有什么像样的男的?不过你还别说,我昨天在学校里闲逛,还真瞧见一位,长得帅,个子也高,上去一问,人家也愿意配合我演这出戏,那我不就……”
吴昶一听简直要气昏过去,失声吼道:“你居然让一个不知底细的陌生人来我的派对……好,这些就不提了,那他是哪个院的,哪个系的,这总问过了吧?”
宫一搔了搔脑袋,苦笑道:“我寻思在学校里应该也碰不到啥坏人,就……”
事情明了了,宫一给韩淇找了个职业不明,身份不明,甚至连名字也不明的“男朋友”。更可怕的是,这个“男朋友”兴许还是个杀人犯。
杨真真颤声尖叫起来:“韩淇,瞧你干的好事,你赶紧把那人给我弄走!”
话音刚落,一个如烟似雾的声音飘进众人耳中:“把谁弄走?”
众人惊了一跳,朝声源瞧去,只见“K”先生不知何时出现,形如鬼魅,表情阴鸷地斜依在吴昶的越野车旁,正冷冷凝视着他们。
吴昶一跃而起,挡在杨真真身前,喝道:“你想干什么?”
“k”先生冷眉嗤笑道:“我呀,看戏!”
吴昶心中一沉,连带着声音也失了几分底气:“你……你看什么戏?把话说清楚!”
“k”先生朝车后的废弃厂房努了努嘴:“也不知道是谁,在那间破房子里布了个机关,踩中机关的人瞬间就会被房顶掉下来的一根绳子勒住脖子;还有,机关下的地板是抽拉式的,机关启动后地板也会被抽掉,这样上面的人就会被活活吊死。你们猜猜,这么恶毒的机关,到底是为谁设计的?”
吴昶双眉倒竖,吼道:“我们几个人里除了你都没进过那间房子,不是你还是谁?”
“k”先生朝吴昶走近几步,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说,不疾不徐地掏出手机,点亮屏幕。手机上开始播放一段视频:只见一名男子背对镜头鬼鬼祟祟地从一辆红色越野车上下来,手里拿着一捆绳子和一只黑色的帆布包,径直走进废旧工厂内。
杨真真率先认出了画面中那辆红色的越野车,惊声道:“吴昶,这不是你的车吗?”
宫一也低声道:“还有那个黑色的包,原本是我的,后来被吴昶借走了……”
“k”先生将画面快进,镜头一转,到了工厂内。吴昶现已布好了陷阱,他小心翼翼地踩了下机关,脚边的地板便自动抽离,同时从梁上悬下一根绳子,不偏不倚,正好勾住了吴昶的脖子。吴昶显然对自己的“作品”颇为满意,露出了阴诡的笑容。
不经意间,众人竟已站在了“k”先生身边,他们自觉隔离了吴昶,在极短的时间与其划清了界限。此时吴昶的表情突然狰狞了起来,目光像是渗着血的牙齿,望着杨真真恨不得一口吞了她:“没错,陷阱是我提前布下的!这个女人仗着家里有钱,肆意嘲笑我,辱骂我,说我即使博士毕业也是块烂泥,就连她家的厕所也比我值钱!哈哈,真可笑!你嫁给了我,你的人是我的,连你的命也是我的,更不用说你的钱了!”
杨真真被他这副夜叉索命般的表情吓得魂飞天外,失声叫道:“吴昶,你别乱来,你想要钱我给你,用不着……”
话到一半,却见吴昶摸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一个纵身就要扑上来。杨真真吓得一声惨叫,两眼一翻白,就地昏死过去。
总算宫一反应快,霎时拦在吴昶身前,一个手刀劈落夺下匕首,将他右手扭住,教他动弹不得。危急时刻,宫一却还不忘展现和事佬的风采,温言劝道:“哎呀,夫妻嘛,床头闹床尾和的,何必闹这么大呢?”
吴昶哪里肯听他絮叨,一脚狠狠踩在他脚上,惹得宫一一声惨叫,这才放开了吴昶。再一回神,这凶徒已经跑出老远了。
当下,宫一只得与几个女生叫醒昏死过去的杨真真,而后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杨真真醒来后自是大骂吴昶是畜生,嘴上痛快,四肢却是吓得毫无力气,死活无法挪动半分。
宫一被吵得头疼,便找了一块僻静的地方,暗自窥视“k”先生。此人未卜先知吴昶的杀妻阴谋,更当面拆穿了他的谎言,这不啻于一项善举。但令人疑惑的是,他怎么就在自己需要为韩淇找个假男友的时候适时出现?难道连这一点他也预料到了? 这未免也太巧了些!
宫一默默走到“k”先生身边,正欲措辞发问,却见后者仰着脑袋眯着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盯着穹顶的残阳。宫一好奇心作祟,不由问道:“你看什么呢?”
“k”先生用沙哑的嗓音反问:“你发现没?从我们来这里一直到现在,太阳的位置从没发生过任何变化!”
宫一一听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对呀!我们折腾了能有三个多小时了,按理说早已经天黑了,可为什么还是黄昏?”
他这一问似乎把自己也给吓到了,无暇顾及其他,连忙起身招呼同伴离开。还好此时杨真真骂也骂够了,一边念叨要离婚,要报警,一边与几人朝越野车走去。
此时,就听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迎风而来,跟着一个人影踉踉跄跄地奔过来,脚下一个不留神,“嘭”一声扑倒在地。几人看清了来者的面容,竟是吴昶。
申雪霏护在杨真真身前,壮着胆子喝道:“吴昶,你一计不成难道还想当众杀人吗?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吴昶挣扎着站起身来,众人看到他的样子不由一惊。短短半小时,他竟变得衣衫褴褛,腌臜不堪,体型甚至比之前消瘦了几分,面色也惨白得不像样,完完全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吴昶的声音颤抖地像筛糠上的谷子,说道:“你们别再往前走了,这个地方……根本走不出去!”
“走不出去是什么意思?周围有护栏?”申雪霏皱眉问道。
吴昶并未直接回答,他抄起脚边一根枯枝,在地上边画边道:“你们看,这是我们所在的这片废弃工厂,外面是一片树林。我本来打算穿过树林离开这里,这样你们即使报了警,一时半会也找不到我。可不管我朝哪个方向走,走多久,最终都会回到这里!”
申雪霏立刻听出蹊跷,连忙问:“等等,在你的记忆中,你走了多久?”
吴昶抬起手腕,指着金灿灿的手表道:“时针转了一圈,整整12个小时!”
众人听完纷纷倒吸凉气,一种诡异的气息立刻在四下弥漫开来。
宫一提起一口气,几乎一字一顿道:“吴昶,你只离开了不过半小时!”
吴昶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眉头几乎拧成了一股:“这不可能!不管是感觉上还是……”
说到此地,他似乎也意识到不对,迟疑道:“对啊,已经过去了12个小时,为什么现在还是白天?”
“我不信,你在撒谎!”杨真真扫开韩淇的手,不顾众人的阻拦冲出厂区。半小时后,她浑身伤痕,眼神涣散地回到原处,留下一句令众人毛骨悚然的话:“吴昶说的,是真的!”而后便体力不支,再次昏死过去。
在场的人都意识到,他们陷入了一个诡异的情景中:永远停滞的时间,永远也走不出的空间。这到底是谁的杰作?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显然,这里唯一有希望能破解谜团的只有“k”先生,因为只有他不属于吴昶的团体,而这个人似乎也真的掌握着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再不济,他也比其他人知道的多些。
吴昶撕扯着“k”先生的领子发疯一般质问:“你到底是谁?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k”先生微微一笑,反问:“你仔细想想,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吴昶皱起双眉,暗想对方为什么会问这么弱智的问题?可随即一想,却发现了一个可怕的真相:他的确怎么也想不起到底是怎么来到这个地方的。按理说,他是开车来的,可自己怎么开的车,开车之前他做过些什么,遇到了哪些人,说了哪些话,他一概都不记得。脑海中似乎只剩下眼前这个脏乱不堪,阴风阵阵的破旧工厂,以及如何杀死妻子谋夺家产的邪恶计划!
“这……这是怎么回事?”吴昶惊恐地瞪大眼睛,忍不住尖叫出声。
“事实上,你们已经死过一回了,我杀的。”“k”先生直起身子,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聊晚餐的口感,“为了引那个家伙上钩,我亲自打电话给他,我知道他为了给我定罪,一定会伪造现场,把杨真真的死嫁祸给我。还是得多谢你,给了我羞辱那个家伙的绝妙机会!”
吴昶听得一头雾水:“已经杀过我们是什么意思?那个家伙又是谁?”
“k”先生望着地平线上的夕阳,眼神变得愈发凛冽。
“岳峰!”
他说。
3.
岳峰翻开卷宗,目光不经意地扫描着上面的一排排印刷字体,语调平淡如水:“根据我们掌握的证据,你于12月14日下午5点20分左右,去过城山旧厂区,是吗?”
“是的。”一个沙哑低沉的男声从对面传来。
“去做什么?”
“杀人!”
岳峰微微蹙额:一个流淌着鲜血的词语竟被对方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什么样的人会残酷到如此地步?
“杀了什么人?你知道他们的身份吗?”
“知道,”男人撇了撇嘴,齿间迸发出不屑的冷笑,“几个废物罢了。”
岳峰的指节被自己攥得咯咯直响,如果允许,他会毫不犹豫地打碎对面那个人的牙齿。
“四个受害人里面,有两个男的正在攻读博士,如果你不杀了他们,也许以后他们会成为出色的科学家,为社会做出很大贡献!段留风,你一辈子也成为不了这样的人!”
“是是是,”段留风摸了摸鼻尖,有些戏谑地做了个鬼脸,“我一辈子也成为不了一个玩阴谋诡计,设计害人的人,特别是要害的人居然是自己的妻子,这种阴毒的事我段留风确实做不出!”
“你诬陷受害者吴昶杀掉了自己的妻子,”岳峰轻笑一声,“但很可惜,你所使用的凶器,也就是那条尼龙绳上面只有你一个人的指纹。而且吴昶既没有作案动机也没有作案时间,这一切只是你开脱罪行的说辞而已!”
段留风眯起眼睛,眼中放出两道利刃般的冷光:“岳峰,你明明在绳子上发现了杨真真的指纹,也明明知道她的指纹比我的出现的早,这就代表她不可能是我杀的!哼,欲加之罪……原来这就是你的办案方式!”
岳峰突然站起身,一张阴煞煞的脸凑到了段留风耳边:“我追捕了你十年,所有的青春和人生都搭进去了,你以为我会善罢甘休吗?”
段留风微微侧首,语气冷得像冰:“你以为抓住我你就赢了?那我告诉你个秘密,在吴昶制造那个杀人陷阱时,我偷偷录了像!”
这句话犹如一记重拳狠狠砸在了岳峰胸口,他嘴巴颤了颤,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该知道,如果我把这段录像提交给这里随便什么人,那这案子就有机会重审。而我,也就有机会从这里逃出去。”段留风很得意,嘴角勾起一条曲线,“我曾经成功从全国监控最严密的监狱里逃出去过,这点你应该有所耳闻!”
“你……”岳峰死死盯着这个狡猾的杀人犯,目眦欲裂,“你撒谎!根本没有什么录像!”
“信不信由你。但是我向你保证,只要我今天能活着走出这间屋子,我一定会把录像交给你的同事。”
岳峰听出些端倪:这个疯子早已洞悉自己的心理,他在羞辱自己,逼自己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杀了他,在自己视若珍宝的职业生涯中留下一个永远无法抹除的污点。不过,正如段留风所说,如果错过这个机会,他不知道还要等多少年才能再次抓住这个混蛋。
“我不会杀你的,”岳峰尽全力不让自己触碰那个可怕的念头,“不管怎么样,你会受到法律的制裁,而不是我的!”
“法律不会自己制造嫌疑人的脚印的,岳警官!”段留风吐出舌底的话,像从地狱深处放出了一个魔鬼。
岳峰浑身发抖,要不是椅子拦着,他甚至会倒退两步。
“你……”
“杨真真的死亡现场我根本就没去过,也就不可能留下脚印。所以我的脚印是你伪造的吧,岳警官?”
“原来这是个圈套!”岳峰嘶吼起来,“是你的阴谋!”
“对!甚至连报警电话也是我打的。岳警官,你不是一直想抓住我,撕碎我吗?机会只有一次,你抬起手枪,扣下扳机,这一切就都结束了,非常简单!”
这句话似乎蕴含魔力。岳峰的手正在接近腰间的手枪,一寸,两寸……
他举起了枪,枪口正对段留风的眉心。
“这就对了,”段留风继续释放魔咒,“来吧,打死我,这个世界上从此以后就没有段留风,没有‘k’先生了。来啊,杀了我!”
岳峰喉间发出一声惨叫,仿佛枪口对准的是他。
“嘭!”
段留风软软瘫在了椅子上,嘴角似乎带着微笑……
4.
“你被杀了?”吴昶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可为什么现在活得好好的?”
“k”先生叹了口气,继续说:“事情就在我死的那一刻发生了变化。我发现自己一瞬间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什么样的世界?”宫一抻着脖子问。
“我来到了一间屋子里,看到了一个人。”
“谁?”
“岳峰。”
“可刚刚你才说是岳峰杀了你!”
“没错,所以我才说我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因为我看到的,是小时候的岳峰。”
“你怎么知道他就是岳峰?”
“墙上贴着一张奖状,上面写着他的名字。”
“K”先生的脸被夕阳浸透,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继续说道:“我叫他的名字,可他似乎看不到我。就在这时,我突然发现他身后多了两个人。”
众人一阵毛骨悚然,但仍忍不住内心的好奇,齐声问道:“是谁?”
可“k”先生却摇了摇头:“不知道。我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记得他们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不同的是,一个一身黑,一个一身白。没过多久,岳峰似乎也发现了他们,但他并不惊讶,只是指了指那个白色的人。随后,那个穿黑衣的人把目光移向了我,虽然我看不到他的眼睛,但很奇怪,我知道他在看着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伸出手指,指了指他。”
“然后呢?”
“然后……我眼前出现一道刺眼的亮光。我不得不遮住自己的眼睛,当我把手放下来之后,我却发现自己站在另外一个地方——一所大学的校园中。”
宫一马上反应了过来:“然后你就遇到了我?”
“k”先生点了点头。
若是在此之前,像吴昶这样受过高等教育的人绝不会相信“K”先生的这番遭遇,但如今,还有比他们现在的困境更离谱的吗?
韩淇颤声道:“那一黑一白两个人,我怎么听着那么像……像黑白无常啊?难道说我们已经……”
杨真真听罢,不由将身子蜷缩成一团:“这不就和《小岛惊魂》里演的一样吗?死了的人,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她话中的意思非常明确——现场的所有人都是早已往生的鬼魂。
宫一低声道:“没错,我们被‘K’杀了,‘K’又被岳峰杀了,所以我们才能聚在一起!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工厂,而是阴曹地府啊!”
韩淇也喃喃道:“难怪我们什么也不记得,按书里说的,我们应该已经喝过孟婆汤了。”
“你们认真的吗?”“K”先生口中迸出一声讥笑,“我们几个人之中,只有我这个杀手的记忆是完整的。按照你们的说法,这是因为你们全都喝过孟婆汤,而我却没喝?”
吴昶咬牙切齿道:“这就是因果报应!你杀了我们,我们死后要杀了你复仇!”
“K”先生哈哈大笑:“醒醒吧你!我已经死了,和你一样,都是死鬼。哪里有死鬼再死一次的道理?”
吴昶掏出匕首斜里刺去,直戳“K”先生的心口,嘴里叫着:“那就试试!”
匕首破风而来,“K”先生闪身一躲,匕首刺了一个空,他探出手掌再一拍,吴昶“哇”一声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别闹了,”“K”先生拍了拍肩上的尘土,“亏你还是博士,有这个力气,还不如想想怎么出去!”
宫一扶起吴昶,若有所思道:“难道是这样?”
“K”先生微微蹙眉:“哪样?”
宫一娓娓道来:“我刚刚冷静下来才想到,为什么这里的时间是完全停滞的。排除我们变成了鬼这样荒唐的想法,那么可能性只有两个:第一,我们正处在光速运行中,并且一直保持匀速;第二,我们被吸进了某种类似黑洞的物质中,光线无法运行。但第二种可能性不大,因为如果被吸进黑洞,我们自身会被无限拉长。所以只剩下第一种可能性,而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吴昶和杨真真不管怎么跑最终都会回到原点,那是因为一旦物体以光速运行,就会出现引力透镜效应,它会扭曲光线的传播路径。所以吴昶和杨真真以为自己在沿直线奔跑,实际上他们是被扭曲的光线误导,在不停绕弯子。”
吴昶也同意这个观点:“在光速运行下,物体的质量趋近于无穷大,这时的确会发生引力透镜效应。”
申雪霏不解道:“可光速飞行器真有这么容易制造出来吗?即使有,是谁把我们放进去的?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显然谁也无法作出回答。现场又重归死寂。
宫一和吴昶像是着了魔,沿着光速飞行的思路提出很多假想,意见不统一时还会争得面红耳赤。而韩淇与杨真真则若无其事的聊起了八卦,她们过惯了有男人替她们解决一切麻烦的生活,所以并不十分担心眼下的困境。
只有申雪霏一人独自坐在一边,她既不相信光速飞行,更不相信鬼魂复仇,但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所处之境中还能做些什么。“k”先生和她一样,是个异类。只见他走走停停,绕着工厂转了好几圈,时不时停下来注视着地面上的石头,一看就是好几分钟。
申雪霏觉得好奇,便走过去问:“你在看什么?”
“K”先生拍掉手上的灰尘,说道:“周围的石头都是硫矿石,厂子里屯着大量木炭,还有化学容器。我猜,这里原来是个炸药厂,专门生产TNT的。”
申雪霏大惊失色:“那岂不是很危险?”
“K”先生笑道:“我检查过了,没有成品炸药,所以应该没问题。但……”
他的目光转向宫一和吴昶,眼神中露出一丝担心:“那两个人已经认定我们正在某个飞行器里以光速飞行,他们研究到最后,肯定会发现摧毁飞行器的方法只有一个——炸掉它!”
申雪霏吓得魂飞天外:“炸掉这里?他们想找死吗?如果我们真的是在某种飞行器中,这种当量的炸弹能让飞行器停下来吗?”
“K”先生摇摇头,叹气道:“这我不懂,也许能也许不能。但我担心的是,既然有人能造出光速飞行器来,难道他们会看不出这里具备造出炸弹来的条件吗?”
“这的确很可疑。你的意思是,要么放我们进来的那些人是故意的,要么……并不存在什么光速飞行器?”
“我不确定。但一定不会有人无聊到造出一艘光速飞船,把几个普通人扔进去观察他们的反应。”
申雪霏认同这个观点,她甚至顺着这个思路想到了一个关键点:“‘K’先生,你觉不觉得,如果在这里的所有人都跟同一件事有关,那么应该还有一个关键人物没有出现。”
“k”先生紧缩的眉头倏然舒展:“你说的是……岳峰?”
申雪霏点点头:“这就好比推理小说,之前浓墨重彩的人物到最后必定有用得着的地方。你仔细想想,为什么韩淇需要假男友的时候你就出现了,为什么吴昶和宫一在讨论如何阻止飞行器的时候你恰巧发现了这里可以制作炸药?我们经历的所有事都在按照一定的逻辑发展,所以岳峰这个人绝不仅是在你脑海里凭空出现一下而已。”
“K”先生没有明确表态,但他用实际行动支持了申雪霏的观点。他掏出手机,给一个号码打了一通电话,让对方一小时内赶到此地,否则自己将杀光这里的所有人。自不必说,这通电话正是打给岳峰的。
5.
吴昶和宫一不久也发现这座废弃工厂原来是炸药厂,两人喜出望外,很快达成了统一意见,而后大声招呼众人聚拢,说要宣布一个重要决定。
申雪霏和“K”先生心知不妙,可时间太紧,也没商量出什么对策,只得走一步算一步。
果然,吴昶俨然一副农民起义领袖的态势跳上一块石头,登时高出众人一截。他清了清嗓子,洪声道:“我和宫一发现了能够阻止飞行器的方法。”
而后,他将爆破策略讲了一遍:首先在硫矿石中提取出硫磺,然后混合工厂里原有的火硝和木炭就能造出黑火药来。韩淇和杨真真听了雀跃不已,后者竟低头向吴昶认错。吴昶那副自信、从容的面具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脸上。
申雪霏反对道:“光速飞行器只是种猜测,可火药是真的可以造出来的。你们有没有考虑过,这里根本就是个封闭空间,一旦爆炸范围计算失误,我们将无路可逃!”
吴昶嗤笑道:“爆炸范围这种小问题会难得到我吗?你也太小看我这个博士了。”
此话一落,杨真真等人纷纷附和,连宫一也埋怨道:“雪霏,你如果不放心我们的话,为什么不提出一个可行性更高的方案?”
申雪霏沉默了。她意识到在极端情况下,一个团体里必定会出现领袖与信奉者,可她实在不怎么相信眼前这名领袖会带领他们走出困境。她不由望向“k”先生,丧气地看到他仍旧一副置身事外的神情,不打算有任何动作。
工厂里的所有设备居然都能运行自如,吴昶与宫一很快就提炼出了硫磺。化学药品的气味充斥四周,呛得人喘不过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很快便到了“K”先生与岳峰约定的时间,可远处只有狂风扬起的沙尘和血一般的残阳。
“他会来吗?”申雪霏急切地问“K”先生。
“K”先生呷了口酒,耸了耸肩:“不知道,也许他已经来了,却找不到我们。”
申雪霏脑中一道霹雳:对呀,这个诡异的空间已经远远超出了基本的物理常识,常人如何进得来?
正绝望处,却听“K”先生补充说:“不过,电话是打得通的,这就说明电磁波可以在我们所处的空间与外界间进行流通。”
申雪霏一个灵醒:“没错,这也意味着我们的空间并没有受到任何电磁场的干扰,也没有发生多普勒频移。所以,我们一定不是在以光速飞行!”
“K”先生点点头,却又以一种古怪的眼神瞧着申雪霏:“你一个婚礼策划怎么会懂得这么多物理学知识?”
“婚礼策划?”申雪霏一头雾水,“谁跟你说我是婚礼策划?我和吴昶一样,也是学物理的,不过我是硕士,他是博士。”
“K”先生不可思议地皱紧了眉头:“事情有些不大对劲!”
申雪霏忙问端详。“K”先生正要解释,忽听一声巨响在耳边炸开。两人皆是一惊,忙向声源处望去,只见一个黑色的大洞凭空出现在厂房右侧,洞口躺着个浑身鲜血的人。两人急忙奔过去一看,发现倒在血泊里的人是韩淇,已经没了生命体征。
宫一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失心疯一般大叫:“我正在做爆破实验,叫所有人离远一些,是她偏要过来看,我……这不怪我!”
杨真真适时尖叫了起来,指着宫一就骂:“你杀了她,凶手!”
申雪霏见状也愣怔了一下,但她理智尚存,赶忙拽起宫一的领子喊道:“你看到了吧,这里地方太小,随时可能发生意外,完全不具备爆破条件!你叫吴昶赶快住手,我们根本不在什么光速飞行器里!”
“你怎么知道?”吴昶面若冰霜地从一旁站起身来,“你和那个杀人犯走得很近嘛,加入他的阵营了?”
申雪霏哭笑不得:“吴昶,你说别人是杀人犯,你难道不是吗?你想杀杨真真没有得手,韩淇却死在你手里了,接下来你的目标是谁?宫一还是我?”
吴昶的表情瞬间崩塌,他喉咙中发出死灰一般的声音:“宫一,你女朋友疯了,把她捆起来!”
宫一看了看吴昶,又看了看申雪霏,在心理默默做了决定。他拿起地上那捆原本计划用来杀死杨真真的绳子,一步一步靠近申雪霏。
申雪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近乎尖叫着说:“宫一,你清醒一点,别被这个人洗脑了!”
宫一露出似笑似哭的古怪表情,颤声道:“原谅我,雪霏……”
正当宫一靠近申雪霏时,一阵发动机的轰鸣声破空传来,将众人吓了一跳。定睛望去,只见一辆别克君越从尘土中冲了进来,径自停在了黑洞旁边。
“K”先生与申雪霏松了口气——期盼的人终于出现了。
6.
别克车的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身穿灰色夹克的年轻男子,腰间别着一把警用手枪。但吸引众人的并不是那把枪,而是此人的样貌。尤其是“K”先生,他甚至暗暗发出一声惊呼:“这怎么可能!”
男子最先注意到的是地上被烧得焦黑的尸体,眉头立刻皱成一团。
“这是怎么回事?是谁报的警?”他用沙哑低沉的声音质问众人。
见没人出声,他职业病似的转动眼球意图在众人的微表情中读出些线索。但当他看到“K”先生时,不由得发出同样的惊呼:“这怎么可能!”
男子看到的,竟是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一样的个头,一样的眉宇,一样的颊边的痣。若不是服饰不同,他会以为自己正在照镜子。
众人也因见到了两个“k”先生而惊得钳口挢舌,导致很长一段时间居然没有人说话。
“k”先生率先打破沉默,说道:“是我报的警。请问你是……岳峰警官?”
岳峰点了点头,不住地打量面前这个镜像人:“你是谁?”
“K”似笑非笑道:“非常讽刺,我叫段留风。”
“段……”岳峰听到这个名字仿佛被毒蛇咬到了舌头,“是你!”
这是段留风第一次透露自己的真实姓名。看到死对头的脸上露出的惊诧表情,他心理升起一股变态的喜悦。
“对,是我。”段留风道,“这里发生的事我一会再跟你解释,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在你小时候,嗯……大概10岁左右,是否见到过一黑一白两个怪人?”
岳峰诧异道:“你怎么知道?”
段留风没有回答,继续问道:“那两个人到底和你说了些什么,记得吗?”
岳峰似乎被这个问题难住了,他舔了舔嘴唇,像回忆起一件极其可怕的事:“他们让我做一个选择。如果我选择白色的人,他就会带我离开那个家;如果我选择黑色的人,他会帮我杀了我爸爸。”
“你爸爸?为什么杀了他?他对你做了什么?”
“他虐待我和我妈,”岳峰眼中冒出仇火,“他打她,骂她是婊子,骂我是野种。我想杀了他,每秒都想!”
“可你最终选择了白色的人。”
“是的,”岳峰长长地叹了口气,“我选择原谅他,不,更确切地说,我选择忘记他!”
“原来是这么回事,”段留风苦笑一声,“你选择忘记,我却选择了铭记!”
“你什么意思?”岳峰不解地问。
段留风只是笑笑,反问道:“那两个怪人出现的时候,你有没有看到其他人?”
岳峰摇了摇头:“没有,我只看到自己在镜子中的倒影。”
“果然,”段留风苦笑,“原来我重生那天看到的不是岳峰,而是我自己。我们变成了同一个人的两面,不同的是,你选择了光明,而我选择了黑暗。”
岳峰似乎也明白了些什么,他试探性的问:“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会怎么选?”
段留风笑道:“我不会做任何选择。”
“你们说够没有?”吴昶阴着脸出现在两人身后,“这个警察是怎么回事?他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我接到报案就来了。你们几个都要跟我去刑警队,把这里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讲清楚!”岳峰道。
吴昶冷笑道:“你以为你能走得出这里吗?”
岳峰打开车门:“少废话,上车吧!”
一众人挤进了别克车,车内一时间拥挤得像沙丁鱼罐头。岳峰开着车行驶在崎岖不平的石子路上,向段留风问明了工厂里发生的事。起初几人怎么解释岳峰也不信,但当他开着车又回到原地时,诡异的现实令他开始深深地怀疑起自己的判断。
吴昶突然大笑起来,又似乎在哭,每个人都能感受到他声音中的绝望。而后,他跑进工厂中,就再也没出来。岳峰认为他已经精神失常,可申雪霏苦笑表示:除了岳峰自己,现在所有人都面临崩溃。
“难道我们就逃不出去了吗?”宫一一拳击在石头上,留下一片骇人的血迹。
“你们待在这里多久了?”岳峰问申雪霏。
申雪霏计算了一下,给出一个模糊的数字:“应该有四五个小时了。但是这里时间的流逝速度和正常世界不一样,我也不确定我们具体待了多久。”
岳峰起身拿出手机:“我给局里打个电话,让他们多派些人手,如果有可能的话,找个物理学家过来。”
段留风微微摇头:“没用。现场有三个精通物理的人也解释不出个所以然来,再多一个也只能是充人头而已。”
“对了,K……”申雪霏顿了顿,纠正了称呼,“段先生,你刚刚说我是婚礼策划人,这是怎么回事?”
段留风瞥了一眼岳峰,回答:“我第一次见到你们的时候,你的身份并不是物理学系的学生,而是一个婚礼策划人。”
申雪霏若有所思:“也就是说,在另一个现实中,我的身份和现在不一样?可这说不通啊,为什么偏偏是我,其他人却没有变化?”
岳峰不知何时点了一支烟,他吐出一口淡蓝色的烟气,说道:“自打离开家以后,我就信了佛。佛经上说,一切众生,种种幻化,皆生如来圆觉妙心。一件事情不会凭空发生,而是有因有果。我想,你应该是漏掉了什么。”
“漏掉了什么?”申雪霏极力回忆,一个模糊的影子逐渐浮上脑际,“我想起来了,是一则新闻报道。我很小的时候读过,讲的是一名作家和他的粉丝打官司,起因是那个粉丝没经作家同意就续写了他的小说,复活了已经死掉的反派。可是……这件事和我们又有什么联系呢?”
“我看联系大了,”段留风仰起头注视着穹顶上那颗发光的火球,“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自己是一本小说里的人物,会遇到什么样的事?你想出门买包烟,结果打开房门之后看到的不是楼梯,而是另一间一模一样的房间。觉得很匪夷所思是吗?对于故事里的人来说,他可以在一瞬间过完几千万年,也可以一个跟斗翻过十万八千里。可只要是他自发的念头,小到仅仅是想出门买包烟,那也无法做到,因为他的空间和时间都是作家规定好的。他只为一个目的而存在,那就是阅读。”
申雪霏觉得不可思议,却也提不出反驳他的证据,只得说:“如果我们是小说里的人物,作家为什么要处处留下线索,让我们推理出真相?”
段留风苦笑道:“杨真真说的那部电影我也看过,女主角最后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可这种事怎么会在现实世界出现?我想,作家的目的只是创造一个噱头而已。”
岳峰对段留风的兴趣似乎远远大过眼下的困境,他一边打量对方一边道:“你在车上说,我们原本长得不一样。跟我说说,我原来长什么样?”
段留风打趣道:“反正没我帅,也没我高。”
岳峰“嘁”了一声,正要说话间,却被一声暴喝打断。
“都给我起来!”
吴昶拿着一个罐子走了出来,罐子散发着浓郁的化学药品的气息。申雪霏知道他已经造好了炸弹,便一个箭步挡在他身前,朗声喊道:“你冷静点!”
吴昶一把推开她,将罐子放在地上:“爆破范围是100米,足以把整个工厂炸上天。我就不信,这样还走不出这鬼地方!”
申雪霏还想做最后的挣扎,却被段留风一把拉了回来。
“还记得刚刚我说的话吗?作为小说里的人物,我们做什么都是徒劳。”
“这你也信?”申雪霏瞪大了眼睛,“我们是有思想有意识的人,怎么可能是小说里的人物?”
“现实里有凝固的时间吗?有环形的空间吗?你就任由剧情发展吧,情况也不会比现在更糟了!”
申雪霏争辩道:“即使是小说里的人物,你会甘心就这样死了吗?作家赋予你的任务就是在危机时刻等死吗?那他创造这样的人物到底有什么意义?”
说罢,她甩开他的手向那枚黑黢黢的炸弹走去。
“我一直错误地以为,如果我们在故事里,那你一定是这个故事的主角!”她没有回头,脚步不停地向前走。
“我是主角?”段留风再次望向穹隆中的太阳。
突然间,他总算开始明白自己存在的意义。
7.
“被告,请作出质证意见。”法官从酒瓶底般的眼镜后探出一双眼睛,望向被告席上的刘雨。
刘雨是个瘦弱的女生,弱到原告席上的唐川投来一道狠厉的目光都好像能将她吓晕过去。她定了定神,握紧了手里的材料,小声说道:“我没有质证意见,但是我想说明一点,我并没有将自己续写的小说发到褚秀网上,是有人冒了我的名字,在没经过我同意的情况下发出去的。”
“可稿子是怎么泄露出去的?难道不是你给他的吗?”唐川的律师是个长着阴沟鼻子的中年男人,他看刘雨的眼神不含任何情感。
“不是,我曾把小说放在博客里过。大概是那个人从博客里复制的。”刘雨争辩道。
“这个问题先放在一边,”阴沟鼻道,“请问你为什么要续写唐川先生的小说?在写之前有没有得到过唐川先生任何形式的许可?”
“没有,”刘雨垂下头去,愈发显得她矮了几分,“我只是单纯喜欢书里那个名叫段留风的反派人物。他从小被父亲虐待,渴望亲情,假如他像正常孩子那样长大,他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他也许会像书里的主角岳峰那样,成为一名声张正义的人。但是作者没有给他这个机会。我在想,如果我可以给他另一次生命,他的人生会不会焕发新的光彩,成为另一个人?这就是我续写这部小说的原因。”
唐川微微侧目,看刘雨的眼神有了一丝不同。
刘雨向唐川鞠了一躬,继续说道:“给唐川先生造成了伤害我感到十分抱歉。但是,也请唐川先生理解一个普通粉丝的情感。对一个人物的喜爱达到一定程度,即使他是虚构的,在我们眼里也会变得活起来。我们会跟着他一起笑,一起哭,同情他的遭遇,唏嘘他的不幸。段留风在我的世界活起来了,却没在您的小说里活下去,这让我很难过。作为您的粉丝,我喜欢您书里的每一个人物,但段留风不一样,他就是我,我和他有一样的遭遇,曾想过选择和他一样道路,虽然我知道,这条路是错误的。我相信,如果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会选择不一样的路。”
说完这段话,她又向唐川鞠了一躬,而后慢慢走回了自己的位置。
这番话结束后不久,唐川与阴沟鼻私下交流了一阵。十分钟后,法官宣布唐川改变诉讼请求,撤销对刘雨的诉讼。
法院前的广场上,唐川掏出一包烟冲刘雨扬了扬:“介意吗?”
刘雨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唐川抽出一根点上,怅然说道:“段留风是我笔下第一个人物。我为他写了三页纸的设计文案,边写边哭。呵呵,想想那时真是傻透了。可稿子到了编辑那里,他只送了我一句话:你如果想红,就决不能让杀手成为主角。我当时心里一下子空了,像一个爱了很久的人突然跟我告别,难过极了。从此以后我再也没写过以杀手为主角的小说,然后我果然就红了。但是,段留风这个名字像个影子一样在我脑海里久久挥之不去,我觉得特别对不起他,要给他一个交代。于是,我重新把他写进了书里,可惜他再也无法成为主角,只能像幽灵一样躲在我的故事世界里。很庆幸,这个世界上还有你这样愿意对这么一位反面角色付出感情的读者,如果不是你,我想我已经忘了当初是怎么创造出这个角色的。谢谢你,让我找回了初心。”
刘雨腼腆地笑了笑,小声说:“我也谢谢你,让我体会到了读书的快乐。”
唐川弹掉烟头,长长呼出一口气,灿然道:“还想继续写吗?”
刘雨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盯着唐川,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唐川微笑道:“咱们一起写。嗯,可以把段留风和岳峰合成一个人,只不过他们在关键时刻做了不同选择,这才分裂成了两个人……不,应该让他自己选择。你觉得这个点子怎么样?”
刘雨眼中湿润了。她重重地点了点头,不由望向穹隆之上的太阳,感觉浑身都暖洋洋的。
8.
段留风回过神,不知何时,双颊居然湿了。
他冲上前去拉住了申雪霏,然后一个跨步跃到了吴昶身前。吴昶反应机敏,不等他来抢,已经掏出火机点燃了罐子上的引线。
“你想当英雄?”吴昶讥笑道。
“不,”段留风摇了摇头,“我只是想自己做一回选择。”
引线迅速缩短。段留风抱着罐子用平生最快的速度冲向那间废旧的厂房。他听到身后申雪霏撕心裂肺的呼唤,也听到岳峰大声呼喝撤离的声音。
渐渐地,一切似乎都安静下来,他看到一白一黑两个人站在不远处。他加快步伐,向那两人竖起了中指……
“轰—”
一朵蘑菇云腾空升起。
在段留风最后的意识中,他感觉自己来到了一片花海之中。花海下是一个个攒动的人影,他们高声呼喊着自己的名字,声音响遏行云。
同时,他还看到岳峰的别克车碾压着石子一路穿越树林驶出了自己的视野。他想,如果自己真是小说里的人物,那此刻,他应该已经成为真正的主角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