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2月16日—2010年2月20日
当孙叔华赶来时，吴瑜正巧喝掉了第五杯咖啡。
她双臂抱在胸前不停颤抖，弓着身子，像只晒干的虾米。孙叔华看到她这样吓了一大跳，忙问端的。
“有人进过我家！”吴瑜拖着哭腔说，“那电视……我看了一集就把它关了，可再次打开的时候却是中央八台。”
“这……说明什么？”孙叔华扶她坐下，示意她先冷静下来。
可吴瑜就跟一根弹簧一般，根本坐不到沙发上，失声嚷道：“在安徽台播，不是中央八台。我说过了，我看了一集就把电视关了，中间没再转台。所以，一定有人进过我家！”
孙叔华拿遥控器打开电视，看台标的确是中央八台。他不由眯起眼睛，沉默下来。片刻之后，他畅然一笑，说道：“嗨，我当什么了不得的事，原来是串台啊，老式电视机都这德行，看把你吓得！”
“孙二娘同志，”吴瑜认真地盯着他，“你明明知道我这电视刚买不过两年，为什么睁着眼睛说瞎话？”
“不是，”孙叔华一脸委屈，“你也太敏感了吧？我家的遥控器就放在沙发上，我一屁股坐下去没准就能换五个台。要我说，就是你最近调查那个案子，把自己给弄神经了！”
吴瑜一把抢过遥控器扔在沙发上，吼道：“安徽台和中央八台隔着16个台，来，你一屁股给我换个试试！”
这回孙叔华不说话了，扁了扁嘴，嘟囔起来：“我可没那本事！”
吴瑜别了他一眼，来到电视旁前前后后仔细端详了一阵，突然“咦”了一声。孙叔华赶忙凑过去，问道：“怎么了？”
吴瑜指着电视背后某处道：“这条线有点不大对劲。”
“这是HDMI线，”孙叔华侧头看着她，“原来没有吗？”
吴瑜点了点头：“有，用来连ps3的，不过好久没用了。但我那条是天蓝色的，这条却是深蓝色的。”
“你不会记错了吧？”孙叔华露出不相信的神色，“这么细微的差别，你也记得清？”
吴瑜白了他一眼，正颜道：“当然记得清。因为我那台ps3是蓝色全球限量款，连配套的连接线都是蓝色的。我当时就是因为颜色所以选的这款，所以不会记错！”
孙叔华竖起大拇指：“牛逼！”
说罢，他撩起袖子，伸手够到那条线缆，使劲拽了拽。随着他的动作，电视柜里响起一阵“咣啷咣啷”的声音。他循声蹲下，朝电视柜内部那黑洞洞的区域瞧了去，说道：“这就是你那全球限量版ps3吗？”
说话间，他将一件蓝色的物事从里面掏了出来。吴瑜一看，点头确认：“没错。”
孙叔华甩了甩手：“去，拿个螺丝刀来。”
吴瑜知道他要拆机器，本想反驳，但转念又想孙叔华一定自有分寸，于是乖乖拿来了螺丝刀。孙叔华手快，三两下就把那机器给拆了。吴瑜望着里面密密麻麻的电路板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懂。但她却看到孙叔华眉头皱得像包子上的褶，便知道他一定发现了些什么。
果然，孙叔华从机器靠左的部位拿出一个长宽约摸5厘米的正方形小盒子，细细端详起来。吴瑜见他良久不说话，忍不住问：“这是什么东西？”
“一种电子信号传输设备，”孙叔华沉声道，“用于接收和传输声音和图像信号。”
他直起腰，在电视的边框上摸索一阵，问道：“你的电视有摄像头吗？”
吴瑜摇头道：“没有。”
孙叔华凝眉低声道：“这就怪了。”
话毕，他又仔细盯着电视瞧了一阵，终于在上方边框的最中央发现了一个圆形的小孔。他探出手指，在小孔周围摸了摸，露出惊异之色：“电视的边框被人换过了，并且装了摄像头。”
吴瑜大惊失色：“你是说我被监视了？”
孙叔华没说话，拿起桌上的水果刀将电视边框撬了下来。想必他也被吓得不轻，额头上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脱掉外套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眼神浑浊地说：“要说这些人的手段也真是高明，幸亏你够敏感，要换成我这种大老粗，别人在我家装个摄像头我恐怕八十年也发现不了。”
吴瑜颤声道：“看来他们在装摄像头的时候误触了电视上的按键，这才让我发现了端倪，要不我也不会这么快发现。但有件事我不明白，今天我一整天都待在家里，即使睡着了，有人进门我也该听得见才对，怎么我一点知觉也没有？”
孙叔华把目光移向别处，嚅嗫道：“可能……呃……先别想这些了，你刚刚受了惊吓，现在应该好好休息才对。”
吴瑜摇摇头：“不，这件事一定要搞清楚。我明确记得我和某个人出去吃了顿饭，那家餐厅的名字我依稀记得，叫‘丽思茶餐厅’。饭间我还和那人吵了一架，可后来就莫名其妙回到了家里，期间发生了什么事，我竟一概都不记得了。你不觉得，这件事很奇怪吗？”
“你呀，”孙叔华抿了一口可乐，打了个嗝，“就是太敏感。敏感这东西，恰到好处就叫警觉，过犹不及，就叫做神经质。你现在就处于神经质的状态。”
吴瑜抓起一个枕头丢在孙叔华脸上：“你才神经，满嘴跑火车！”
孙叔华嬉笑一阵，正颜道：“你现在已经被人盯上了，显然这件案子水很深，你确定要继续查下去吗？”
吴瑜自然吓得够呛。但她转念一想，既然对方有这么先进的监控技术，显然不是好对付的。这就更加证明了，这件案子背后牵扯的必定不是一般人。案件越来越复杂，似乎正在超出自己的掌控范围。但与此同时，自己离真相也更近了一步。
“查！”吴瑜斩钉截铁道，“只是往后要愈发小心一些。”
她转而望着孙叔华，眼里流露出无限温柔：“无常，是我不好，又把你牵扯进来了。”
孙叔华心内一热，柔声道：“不要这么说，我一直在担心你，可是我知道真相对你来说太重要了。我……哎，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吴瑜湿了眼眶，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他：“答应我，以后别再联系了。”
孙叔华一愣，挣开她的怀抱，洪声道：“你逞什么强？这种情况是你一个人能应付得了的吗？还别联系了，我孙叔华还在巴巴地找机会跟你表白呢！”
吴瑜一时间怔住了，旋即又“噗嗤”一声笑出来：“对不起，难得见你这么一本正……”
话未说完，吴瑜突然感觉唇上一阵濡湿，一个软绵绵的物事贴在了自己唇上。吴瑜很久才反应过来，那是孙叔华的嘴唇。她想推开他，却又觉得浑身无力。这种久违的感觉令她无所适从而又无比享受，她最终选择顺其自然，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这个深情绵长的吻持续了五分钟。当两唇分离时，吴瑜和孙叔华双双羞红了脸，尴尬地相视而笑。隔了稍许，孙叔华缓缓地说：“吴瑜，其实我早就想好了。你上刀山下火海，我都跟你去，大不了陪上我这条命！但是你要让我离开你，却比杀了我还可怕。伟大诗人裴多菲说过，生命诚可贵……”
吴瑜听他又要胡说，连忙捂住他的嘴：“现在灯光美气氛佳，你可千万别做煞风景的事！”
孙叔华拿掉她的手，认真道：“我有个主意，咱们换房住！”
吴瑜一愣：“换房？”
稍纵她便想到，和孙叔华换房住是眼下最能保证她安全，并继续展开调查的不二良策。但这并非长久之计，敌人手段高明，用不了多久一定会再次找到自己，有可能还会盯上孙叔华。
两人因此争执了一阵，最终吴瑜妥协，承诺为孙叔华赢得时间，在敌人盯上他之前找出真相。
孙叔华住在伵景区的“东华尚府”小区，离吴瑜家有十几公里。两人不敢大张旗鼓地换房，基本什么也没拿就住进了对方家里。日后若有什么短缺，只得自己再去买。孙叔华规定吴瑜每天早晚两次用小区附近的公用电话给他打电话报平安，搞得像敌特分子接头。
搬进孙叔华家的第二天一早，吴瑜便打开电脑用软件搜索“童谣杀人”几个字，结果令她吃惊，居然有几百万条。她粗略看了一眼，大部分结果都是猎奇似的民间传闻，没有任何价值。
吴瑜想了想，调整关键字，在搜索框内输入“孤儿院，催眠杀人”几个字，软件反应了一会，显示搜索结果为两条。吴瑜逐一打开，发现第一条是一篇关于催眠的理论性文章，作者网名叫“小虎”，他在文章里面引用了一宗1990年的案件：一位名叫华刚的孤儿院管理员，利用催眠杀死了前去献爱心的两个人，最终判处华刚死刑。
吴瑜一个灵醒，直起身子认真将文章阅读了一遍，发现里面只是将此事当做一个案例分析，并未再做展开。吴瑜心中狐疑，前天刚看到华刚的书，见出版日期是2006年。也就是说，华刚起码在2006年还活着。可这篇文章却说华刚在1990年就被判处死刑了，难道此华刚和彼华刚不是同一个人？
可吴瑜又觉得蹊跷，为什么这个被处死的华刚会同时和孤儿院以及催眠杀人扯上了关系？这未免也太巧了些！
为了弄清华刚的生平，吴瑜几乎一整天都泡在网上。她发现那位咏大教授华刚在学术界非常活跃，最近还在某知名学术刊物上发表论文。看来他不仅没死，还活得比谁都滋润。
那么，被判处死刑的华刚又是谁？他生前就职的孤儿院是否正是被烧毁的常春藤孤儿院？
吴瑜马上下楼，来到小区附近的电话亭，给孙叔华去了一通电话，让他查一查此事。
孙叔华踌躇一阵道：“1990年的资料实在难找，恐怕我们得另辟蹊径了。”
吴瑜颓然道：“你尽量吧，能找到那篇文章的作者也好。我估计他提到的孤儿院，就是常春藤孤儿院。”
孙叔华应了一声，便挂断了电话。
第二天，吴瑜例行给孙叔华打电话，岂料对方像打了鸡血一般叫道：“你猜怎么着，那个作者还真让我给找着了！”
吴瑜听了整个人为之一振，赶忙问他要这名作者的联系方式。孙叔华称目前只查到此人的地址，没查到联系方式。但令人欣喜的是，这位网名“小虎”的作者是咏翠本地人，并且就住在离孙叔华家不远的伵景小区。
伵景小区名头很大，听说是咏翠市第一个落成的小区，年纪比吴瑜还大。吴瑜的车留在未来城的车库里，眼下只得乘公交来到目的地。
步入小区，只见砖瓦斑驳，道路老化，配上阴冷的天气显得极为肃杀。伴随着遍地疯长的青苔，小区里的每一幢楼上都用红色油漆圈着一个“拆”字，吴瑜心中暗道：这里的住户都是拆迁户啊，大款！
根据孙叔华提供的地址，“小虎”住在12号楼4单元202室。吴瑜按图索骥来到该地址，刚探手去按电铃，身后却抢先冒出一名人高马大的男子，将门推开，说道：“门是坏的。”
吴瑜赶忙跟着男子进门，来到202室门口，却见那男子也来到门前，正准备掏出钥匙开门。吴瑜心中一喜，原来他要找的人正是这男子。于是她上前一步，说道：“你好，请问你是‘小虎’吗？”
“你好，”男子推了推眼镜，疑惑地瞧着她，“你是哪位？”
吴瑜知道自己找对了人，微微欠了下身，说道：“不好意思，打搅了。我是清尘杂志社的记者，我叫吴瑜，冒昧来打搅，是因为有件事想找你了解一下。那个……可以进去聊吗？”
“小虎”沉沉地‘嗯’了一声，身子微微向旁让了一让：“请进吧。”
两人一前一后进门，吴瑜在沙发上坐下，四下顾视，在电视柜上看到一张照片。里面一位老婆婆和一名小男孩正在对着镜头开心地笑。
吴瑜指着那张照片道：“这是你呀？虎头虎脑的。”
“小虎”淡淡一笑，说道：“这是我小时候，大概6岁吧，和我奶奶一起照的。她上个月刚去世。”
吴瑜一惊，“小虎”亲人初丧，令她不知道如何开口发问。却是对方开门见山道：“你想问我什么？”
吴瑜撒了个谎，称自己也是一名心理学爱好者，最近想考华刚教授的研究生，但看到“小虎”的文章中说华刚早在1990年便死了，心中不解，便来问问。
“小虎”愣怔稍许，说道：“我跟那个叫华刚的爷爷还算认识，应该不会错啊，他的确是1990年就死了的。”
“爷爷？”吴瑜立即觉察出不对劲，“请问您今年多大？”
“26啊，”“小虎”皱起眉头，“怎么了？”
吴瑜皱起眉头暗忖，按照网上提供的数据，华刚今年不过52岁，也就是说，1990年他才32岁而已。这个“小虎”眼力再差，也该懂得“叔叔”和“爷爷”的差别。
“你说的这个华刚，是咏翠大学的心理学教授吗？”吴瑜反问。
“小虎”摇了摇头：“不，他是北大的心理学教授，不过他被判刑的时候已经退休了。”
“北大？”吴瑜的眉头越锁越紧，“一个北大的教授怎么会在咏翠被判刑？”
“小虎”道：“他原籍是咏翠的，退休以后就回老家了。”
种种迹象表明，两个华刚真的只是碰巧重名而已。但此事又未免太过巧合：两个同名同姓的人，不仅都是从事心理学的大学教授，并且都是咏翠人，这种概率恐怕比买彩票连续两次中600万高不了多少吧？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吴瑜又发一问。
“因为我一直住在这里啊，”“小虎”眨巴着眼睛说，“常春藤孤儿院就在离我家不远的那片森林里，我小时候经常去玩。孤儿院里的小朋友对我很好，玩得久了，他们也会跟我讲一些华刚爷爷的事。”
“这么说，常春藤孤儿院发生火灾的事，你一定有所了解吧？”吴瑜赶忙追问。
“这个……”“小虎”似乎犯了难，“我只记得那是傍晚，突然间‘嘭’地一声，把我从梦中惊醒了。奶奶抱着我去阳台，我看见孤儿院那边一片火海。”
“那你知不知道，火灾发生之后有没有幸存者？”吴瑜不知不觉中提高了嗓音。她预感到，对方接下来的回答将为自己的调查打开一个全新的局面。
岂料，她的预感完全错了。“小虎”轻轻摇了摇头，说：“不知道，后来听邻居们说，火灾来得太突然，里面的孤儿当时还在睡觉，在梦里就被烧成了灰，连尸体都找不到。”
吴瑜颓然叹了口气，又不甘心地追问了几个问题，但对方无一不是一问三不知。吴瑜觉得再问下去也枉然，反而会被对方疑心自己对孤儿院失火事件这么在意的原因，于是便向“小虎”道了声谢，而后就此拜别。
从伵景小区出来，吴瑜来到公交站准备乘车回去。天气阴蒙蒙的，正如她此刻的心情。吴瑜极力克制灰丧的情绪好理清头绪：“小虎”的话起码证实了一个信息，那就是两个华刚并非同一人。但两人是否相识呢？种种迹象表明，两个华刚之间确实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如果这种联系并非天然，而是两人刻意为之，目的就是为了掩人耳目呢？
从这种思路出发，吴瑜得出一个全新的结论：也许高志国与顾铖的死，是一种未竟遗志的完成抑或是一种复仇呢？年长的华刚死了，年轻的华刚为了继承其遗愿所以换了同样的名字，以完成某种仪式化的对接。“新任”华刚就像重生后的老华刚，继续完成自己未竟的事业，这项事业，便是处心积虑的复仇式谋杀。
这么一想，仿佛所有事情都解释得通了。“两任”华刚均精通心理学，童谣杀人法由此有了实践的可能性。事实证明，这项实践几近天衣无缝。若不是自己发现高志国死前的细微异状，恐怕此事会就此石沉大海，被人当做一起普通的自杀案来处理。
这个华刚心思缜密至此，没有一点信仰的支撑绝对做不到。那么，他的信仰来源又是什么？换句话说，到底是什么推动他，让他如此费尽心机地杀掉高顾二人？
“哇—”一只乌鸦从吴瑜头顶飞过。
吴瑜抬起头，看到乌鸦振翅飞向远处的树林。也许它在那里安置了巢穴，也许它只是恰巧经过森林罢了。吴瑜的目光循着乌鸦的飞行轨迹进入那层层叠叠的密林，心里暗自改变了主意，先不回家了。
踏着腐烂的树叶和土坯，吴瑜来到树林深处。在她面前的，是一片开发了一半的施工现场。有些地方已打好了地基，正等待做进一步的承重构建，看来也荒废了。
吴瑜轻声叹了口气，沿着脚下的小径走出施工地，来到一片杉树林前。她心理百转千回，反复思量着困扰着她的那个问题，无意间抬眼一看，原来自己已不知不觉身在林中。这片林子的杉树比其他地方的似乎更高一些，而且树木之间空隙紧密，阳光很难透进来，再走下去难保不会迷路。
吴瑜沿着自己的脚印原路返回，可走到一条岔路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脚印居然凭空消失了。她慌了神，凭印象向林子外走去，结果更糟，她不但没能顺利走出去，反而连刚刚的那条岔路也找不到了。
好在吴瑜是个业余的“生存狂”，平时没少看荒野求生的节目，她立刻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想起曾经看过一期专门讲在丛林里判断方向的节目，主持人说过，树木向南的部位树皮较为光滑，反之则较为粗糙。她利用这个办法很快辨明了方向，沿着北边走去。
一路上，她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有些树的树干上似乎刻着三角形的标记，这些标记均高处吴瑜一个头，显然是很早以前有人留下来，经年累月之后随着树木长高了许多。
吴瑜按着标记所指的方向走了几米，发现它们均指向密林深处。她不经起了好奇心，这些标记到底指向何处呢？
沿着标记一路向南，走了大概半小时，吴瑜隐隐在树丛缝隙里看到一座建筑。正好此时树干上的标记消失，代表留下标记的那个人要去的地方就是这里。吴瑜绕过一棵奇高无比的杉树，突然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一片空地，一具参天巨物兀立在空地中央。
那是一座形如烟筒状的东西，却比烟筒高了不止百倍。吴瑜绕着那巨物瞧了半天，发现上面写着三个字——“鎔铁炉”。她想起两个月前看过的那篇新闻，说常春藤孤儿院是日据时期的兵工厂所改建的，那这座“鎔铁炉”必定是日军留下来的遗物。
她在熔炉门前逡巡一阵，想进去却又不敢，做了半天思想斗争，终于打开铁门，迈开脚步走了进去。
里面黑洞洞冷冰冰的，安静地像一座坟茔。吴瑜双手抱在胸前，心里阵阵发毛，开始后悔自己的决定。正待离开，她忽然瞧见角落里放着一个军绿色的东西。凑近一看，原来是个老式的单肩背包。吴瑜小时候，家里就有这么一个背包，是爸爸从军队转业后带来的。从款式上看，眼前这个包和家里那个差不多，应该也是80年代末的产物。
吴瑜拆炸弹似的小心翼翼地打开背包，看到里面放着两本书，拿出来一翻，一种久违的感觉霎时涌上心头。两本都是漫画，一本是《圣斗士星矢》，一本是《七龙珠》。80年代末这两个系列的漫画曾经风靡全国，吴瑜现在还留着一套原版《七龙珠》。
但这两本漫画与自己手上的不同，里面的对话被人改的稀巴烂，从笔迹上看，应该出自某个孩子之手。吴瑜心里纳闷，此处并没有人生活的迹象，那么是谁把它们放在这里的？是无心还是刻意？
正想着，漫画里突然轻飘飘地掉出来一张纸。吴瑜拾起一看，发现是张彩色照片。照片上，一群孩子表情阴翳地看着镜头，有的甚至在咧着嘴哭。这群孩子里最大的看上也只不过八九岁，各个灰头土脸的，像逃荒路上的难民。
站在前排最右侧的，则是一个20，30岁的男子。他的表情却全然不同，看上去又凶又狠，彷如与杀父仇人对视。吴瑜心中一凛，把目光转向背景的那面墙。这一看，让她立刻得知这张照片的拍摄地——背景那面墙上写着“鎔铁炉”三个字，证明照片就是在熔炉前拍摄的。
吴瑜又仔细看了一遍照片，发现有几个孩子脚踝上还带着伤。伤痕呈焦黑色，显然是被烧伤的。吴瑜浑身一震，这些孩子，莫不是……
正如是想着，她忽觉身后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她停止一切动作，悉心听那声音，仿佛是人的脚步声，并且离自己越来越近。转瞬之间，她心中已有一个判断：来者不善！她悄悄地将照片塞进自己怀里，拿起那个军绿色布包，突然间暴起，看也没看就朝身后砸去。
岂料那人像是早有预料，轻俏地向旁一闪，便躲过了袭击。吴瑜尚未看清来者模样，突然觉得后颈一阵剧痛，跟着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躺在孙叔华的**。她摸了摸后脑勺，一阵刺痛瞬间贯穿全身，吓得她赶忙把手抽离。她勉力支起身体，摸了摸怀中，幸好幸好，那张照片还在。
被神秘人袭击之前，吴瑜突然想到，照片是在孤儿院附近拍摄的，并且有些孩子的脚踝上明显能看到烧伤，那么这群孩子会不会就是火灾后的幸存者呢？吴瑜知道自己时间不多，凶手把她送到孙叔华家，而不是自己家，就说明对方已经知道她与孙叔华换了住处。
一想到孙叔华，吴瑜脑中一个灵醒，从**跳下来，着急忙慌地来到公用电话亭，给他去了电话。
电话接通后，孙叔华汲汲骎骎道：“怎么才打来？”
吴瑜听他没什么异样，便松了口气，将今天拜访“小虎”，发现照片的事说了一遍。怕孙叔华担心，她刻意隐去了遇到袭击的事。
孙叔华惊叹于短短一天，吴瑜调查的进展居然前进了这么大一步。他让吴瑜把照片扫描过来，称自己可以用高科技手段将照片里的人物进行分析，大有不甘下风的逞强之感。吴瑜应诺，反复嘱咐他最近万事小心，这才挂了电话。
孙叔华家里有扫描仪，吴瑜回家便拿出照片准备扫描给他。不经意间一瞥，一张脸熟悉的面孔突然间从她眼前略过。她赶忙拿起照片仔细找了两遍，在第二排最右边找到了那张脸。
看着那张脸，吴瑜不由低声惊呼：“小虎？”
吴瑜本对“小虎”的话毫无疑心，因为他对自己提出的所有问题，回答都在情理之中，找不出一丝漏洞。最大的疑点——两个华刚的年龄对不上，后来吴瑜也根据“小虎”所言有了自己的推断。但她万万没料到，“小虎”的“演技”竟那么自然逼真，轻而易举就骗过了自己。
深究一下，袭击吴瑜的那个神秘人也许就是“小虎”本人。他怕谎言败露，所以暗中跟踪，趁吴瑜凝神看照片之际棋行险招，打晕了她。这就更加说明对方知道那张照片可以揭穿他的谎言。但“小虎”显然是个新手，他并未发现吴瑜将他的“罪证”放在了怀里。
吴瑜知道对方既然选择打晕自己，而不是恫吓或者谈判，意味着他并不确定吴瑜是否在照片上发现了他。所以此人应该就在左近监视着吴瑜的一举一动，若发现异常，必将施展更恶毒的手段对付自己。
想到此地，吴瑜赶忙来到窗前，微微撩开窗帘朝外瞧去。夜色静谧，像一幅静止的油画，没有丝毫活气。吴瑜把窗帘放下，心中暗想：既然他不在外面，那就是在屋子里做了手脚。该不会像另一伙人那样，在家中装摄像头吧？
正如是想着，口袋里突然一声巨响在寂静中炸开，当即将吴瑜吓得魂飞天外。她反应了一阵，才想到那是自己的手机铃声。掏出手机一看，原来是周乃文的电话。
“喂，周老师。”
“小吴，方铭的事情查得怎样了？”周乃文跳过寒暄，直奔主题。
吴瑜愣住了：“什么方铭？”
周乃文“咦”了一声，道：“上次我们不是说好，你去采访方铭，从他嘴里套出转手伵景区项目的原因吗？忘啦？”
经他提醒，吴瑜脑海中似乎隐隐有了这么个概念，却不知道为何记不起来了。她转瞬之间整理好思绪，反问对方：“咱们是什么时候讨论这事的？”
周乃文更加摸不着头脑：“16号下午。就两天前的事啊……小吴，你没事吧？”
吴瑜急忙翻看了一下通讯记录，果然发现她与周乃文在16日有过一次通话。也就是在这天，她家遭人潜入，并在电视边框中安放了摄像头。之前她怀疑过为何有人潜进家中自己竟毫无察觉，如此看来，此事必定大有文章。
“方铭这条线可以先放一放，我今天逮到一条大鱼！”
接下来，吴瑜将自己今天的经历详细说了一遍。
周乃文听了也很兴奋，表达过喜悦之情后，他转而声音一沉：“我还以为咱们是战友呢，原来你喜欢当‘独行侠’呀！”
他话中的诘责之意很明显，怪吴瑜独自行动，不与他商量。为免误会，吴瑜只得将自己家中被装摄像头，不久之后又被人偷袭之事源源道来。
“这下你知道我为什么突然‘失忆’了吧？”吴瑜委屈的说，“现在我连出个门都吓得要死，你见过这么窝囊的‘独行侠’吗？”
周乃文在电话里倒抽一口气，说道：“小吴，这都威胁到你的生命了，咱们还是撤了吧？”
吴瑜一听这话，犟驴脾气就上来了：“撤？起先是主编大人您让我参和进来的吧？我这刚有一点眉目，您却琢磨着打退堂鼓了？”
周乃文争辩道：“话是没错，可你发现没有，目前这案子已经牵扯进了多股力量。咱们势单力薄，以后会遇到什么，我真不敢想象！”
吴瑜暗暗点头：这起表面看来非常单纯的失火案件，背后却牵出这么多事情来，有些想想就令人后背发凉。再查下去，恐怕搭进去的不止是自己，还有孙叔华、周乃文，甚至还会有自己意想不到的人。为了让尘封20年的真相浮出水面，这些代价值得吗？
两人相对沉默了好一阵，周乃文开口道：“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写篇稿子，说你死了。”
“死了？”吴瑜惊呼一声，“怎……怎么个死法？”
“嗨，这好办！就说你专注工作，废寝忘食，最后过劳死了。”周乃文仿佛对自己的这个办法颇为自信，“这样有两个好处：一来暂时让那些盯着你的人放松警惕；二来你也好更安全地展开接下来的调查工作。”
“绝对不行，”吴瑜坚决反驳，“我们不能欺骗大众，这是底线！”
“你最好仔细思考一下，”周乃文正声说，“这是自保的策略，并非刻意欺骗。民众是理智的，我想他们在了解真相之后，会理解的！”
吴瑜丝毫不让：“周主编，我们媒体人的底线难道不是还大众以真相吗？可现在我们却要带头造假，民众以后还怎么信任我们？我吴瑜虽然不是大人物，但骨气还是有的。死就死了，但让我造假炒作，对不起，做不到！”
“你……”周乃文没想到吴瑜的骨头居然这么硬，一股怒火烧到了胸口，“死脑筋！”
两人至此便结束了不愉快的通话。
这一晚，注定又是个不眠夜。
第二天，直睡到下午吴瑜才起床。她画了个超浓的妆，才勉强盖住自己的肿眼泡子。随后，她泡了杯超浓的咖啡，坐在餐桌上陷入沉思。
自己这两天到底怎么了，像患上了失忆症，明明脑袋里残留着一些记忆的碎片，却完全拼不起来。调查方铭这么重要的事，自己居然一点印象都没有，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咖啡喝了一半，她决定起身下楼去给孙叔华打个电话，掏了半天口袋，却发现没有零钱。于是她打开孙叔华的衣柜，挨个儿摸了一遍他的衣服，想从他口袋里“偷”点零钱，不料孙叔华这个铁公鸡一块钱也没留下。
就在吴瑜快要放弃的时候，她在一件抓绒外套的口袋里摸到了一样手感很像钱的东西，她欣喜地掏出来，却发现原来是一包砂糖。她懊丧地准备将砂糖包塞回去，无意间却看到上面印着几个字——丽思茶餐厅。
吴瑜心中陡然一寒，她意识到一个冰冷的事实：孙叔华一直在骗自己！
这天是礼拜天。吴瑜判断孙叔华应该如以往每个双休日一样，白天睡一天，养足精神晚上“撸啊撸”。可当她开门进去之后，却见孙叔华趴在书桌上鼓捣电脑。家里乱得像被原子弹炸过，孙叔华看上去已经一百年没洗过澡了，头发刺毛乱炸的。
看到吴瑜阴着脸进来，孙叔华便知道有事，扬起脸来干笑一声说：“你……你怎么来了？”
“我有点事想问你，”吴瑜深吸一口气，“16号那天中午，我们是不是去丽思茶餐厅吃过一顿饭？”
孙叔华搔着脑袋说：“啊？16号中午？没……没有吧，我不记得了。”
吴瑜仿佛预料到他会否认，面无表情地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摆在他面前，冷冰冰地说：“那这是什么？”
吴瑜拿出来的，当然是那一包印着餐厅名字的砂糖包。孙叔华盯着那玩意一时语塞，期期艾艾老半天也未说出一句整话来。
吴瑜心中顿时一沉，她在来的路上还在为孙叔华开脱，认为自己只是神经过敏，也许孙叔华只是碰巧去过那家餐厅罢了。而眼下，他的表情告诉她，事情并非她想的那么简单。
“无常……”吴瑜不自觉地后退两步，“你我都知道这件案子的主谋可能会催眠，而最近发生在我也仿佛被人催眠了。你隐瞒我没关系，但千万别告诉我，你跟我正在调查的这件案子，甚至这件案子的主谋有关系！”
孙叔华抬目幽幽望了她一眼，长长叹了口气：“我……不知道。”
吴瑜眉头一蹙：“有关系就是有关系，没关系就是没关系，什么叫不知道？”
孙叔华面露难色：“我以前做过一件很不好的事，最近发现，这件事好像跟你查的案子有关。”
吴瑜急忙追问：“什么事？”
孙叔华酝酿了半天，总算开口：“3年以前……”
岂料他话到一半，却被一阵敲门声打断了。吴瑜不耐烦地冲门那边吼道：“谁呀？”
来者显然是被吴瑜的语气吓到了，畏畏缩缩地说：“那个……吴小姐，我是16楼的业主，你的车子把路给堵了，麻烦你下楼把车开出来一下。”
吴瑜翻了个白眼，挺身站起，一副要去吵架的样子。孙叔华连忙制止：“哎哎哎，不劳您大驾，这点小事我去处理就好了。”
不待吴瑜答应，孙叔华已然溜到了门口。奇怪的是，他打开门之后，却背对着吴瑜一动不动，仿佛被人点了穴。吴瑜好奇，朗声问道：“你干嘛呢？”
毫无预兆地，孙叔华缓缓举起双手，向后退了两步。跟他面对面的那个人继而逼近两步，将他往房里赶。吴瑜心中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直起身子一看，瞬间吓得险些昏去。
只见一名蒙面人手里拿着一把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孙叔华的心窝。那人向前走一步，孙叔华便往里退一步。
“你……你别乱来，”孙叔华用颤抖的声音说，“这个小区到处都有监控，你做了什么事都会被录下来……”
话音刚落，就听“啪”一声，蒙面人一个巴掌甩在他脸上，打得孙叔华险些转个圈子。
“别他妈废话，”蒙面人恶霸霸地说，“不闭嘴死得更快！”
吴瑜一声尖叫已在口边，但听了蒙面人的话她又生生咽了回去。她举起双手从沙发上站起来，缓缓走到孙叔华身边，用身体紧贴着他，希望以此能够帮助对方冷静下来。
“你看她就很好，”蒙面人用枪管指了指吴瑜，“听话，就让你们俩走得舒服点。”
吴瑜心中一惊，看来蒙面人的目的就是来取走她与孙叔华的性命。他目标清晰，连孙叔华也在他的死亡名单之列，这毫无疑问与他们正在调查的案子有关。这就意味着，自己已经摸到了案子的关键；对于敌人来说，自己已经到了不得不除掉的地步。那么，这个关键到底是什么？
“我知道是谁派你来的，”吴瑜打算兵行险着，“而且，你们用催眠的方式杀掉高志国和顾铖的事，我已经用语音的形式录下来了。这段录音，三天后将会自动发送到警方的邮箱。如果你杀了我们，就……”
她半句话还未落地，忽见蒙面人抬起手，紧接着自己脸上也“啪”一声，挨了重重的一巴掌。
“刚夸完你，你就开始嘚瑟，”蒙面人甩了甩手，“你们能不能别说话，鸟悄地走了不就完事了吗？那么多废话！”
吴瑜心间一凛：蒙面人听说自己要把高志国与顾铖的死亡真相发给警方之后，居然毫无触动，是他压根不相信自己，还是对方的顾忌不在于此？
“行了，该上路了！”蒙面人把枪举高了些，正对孙叔华的眉心，“你先来吧，你是男的。”
孙叔华吓得面如死灰，就差晕过去了。他紧紧拥住吴瑜，颤声道：“要……要走我们一起走！”
吴瑜也怕了，头埋在孙叔华怀里不敢抬眼。她听到手枪的保险被打开，又听到子弹上膛的声音。每一声，她都仿佛死过一次。当下无计可施，她只得默默祈求神灵垂悯，以及那些孤儿院被烧死的孩子，高志国和顾铖的在天之灵保佑，希望他们让她与孙叔华活下来，最终找到真相。
“嘭—”
枪声响起。
吴瑜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尖叫，脑中随即“嗡”的一声炸开。隔了好一阵，她才敢抬起头来，方才惊讶地发现自己尚还活着。她看到孙叔华双目紧闭，浑身颤抖不停。与此同时，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涌进鼻翼。她下意识地往地上一看，不由地又发出一声尖叫。
那个刚刚还举枪指着他们的蒙面人，眼下躺在地上，双眼不甘地圆瞪着，手脚还在微微抽搐。他脑袋上有一个小洞，正在汩汩冒着血。附近的地板已被染成红色，散发着浓郁的血腥气。
孙叔华被吴瑜的一声尖叫吓得幡醒过来。和吴瑜一样，先是喜悦，看到尸体后再是惊吓。
但吴瑜的关注点此刻已不在蒙面人的尸体上，因为她看到一个身穿黑衣灰裤的男子走进屋内，手里端着一把手枪，枪口还在冒着白气。毫无疑问，蒙面人便是他杀的了。
“是你！”孙叔华看见来者突然惊呼一声。
吴瑜一凛，指着那黑衣人道：“你认识他？”
只见那人笑了笑，上前站在吴瑜身前，启口念道：“34，78，96，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