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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秘失踪 第十三章:董毓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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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12月10日—2010年2月14日

雨天的清晨,怀仁路一个名叫“碧居柳园”的小区内响起阵阵哀乐,吵得附近居民叫苦连天。晨练回来的老李碰巧遇到出门倒垃圾的老冯,打了个招呼,两人便凑在一处议论起办丧事的这户人家来。

“听说死的是姓顾那家的老头!”老冯夸张地瞪圆了眼睛,语气仿佛死的是某国总统。

“死得可惨了,自己跳楼不算,还把她儿媳妇给带走了。哎,可怜那刚刚满月的孩子!”老李神情悲恸地摇着头。

像这样的对话,自从顾家发生惨案之后便一刻也未停歇过。有人说顾铖被妖魔附了身;有人说顾铖早年做了亏心事,他孙子是来讨债的恶灵;更甚者,说顾铖和儿媳**被儿子发现了,羞愤难当,当场自杀。凡此种种,将顾铖的死亡渲染地极为不堪,成为这段时间“碧居柳园”住户们的首席谈资。

顾铖的灵堂就设在19号楼楼下,钢骨架起堂身,外围用五颜六色的锡箔纸糊成廊檐飞阁,正门挂着幅挽联,上书“高风亮节万古存,良操美节千秋在”。前来吊唁的亲朋好友三三两两,伴着悲怆萧瑟的唢呐声哭成一团。

顾铖的遗照摆在灵台之上,他微微露出笑容,嘴角形成一个不太规整的月牙形。董毓昆跪在地上,看着这张照片,心中颇为酸楚。想当年意气风发的两人结伴从县城来到咏翠,共同吃过苦,尝过甜,在这群老友之中,二人的感情最为笃厚。三天前,董毓昆接到顾铖的死讯时仍不太相信,自己明明已经将事情摆平,他又为何如此想不开?

一旁的高志国表情凝滞,像套了一副假面具。董毓昆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顾铖的死又如一道暗旨印在他心头,这下他必定更加相信那些无聊的鬼神之说。董毓昆深怕他在丧礼之上精神崩溃,来的路上在他的饮食里放了些镇静剂。

吊唁者络绎不绝,负责接待的是顾铖的堂妹顾小萍。董毓昆与顾小萍自小相熟,所以多聊了两句。当问起顾铖自杀时的情况时,顾小萍的眼泪便像开了闸的水龙头,再也关不住了。

“我哥也不知道发了什么疯,刚喝了几杯,就提着锤子狠命砸我侄媳妇。他真能下得去手,我侄媳妇吭都没吭一声,就被他……”

董毓昆心中沉疑,劝了她几句,问道:“那顾铖出事之前,难道就没什么异常吗?比如情绪不稳定,或者说胡话什么的。”

顾小萍回忆了一阵,摇头道:“没有,给孩子办满月酒那天,他只是喝了几杯酒。我们都知道他身体不好,还没敢让他多喝。他……他抡起锤子的时候,那一对眼睛血红血红的,大家都说……说他鬼上身了!”

说到此处,高志国怪叫一声,低呼道:“我早跟他说过,那块地碰不得,他就是不听!哈哈,报应啊,真是报应啊!”

顾小萍双眉一竖,指着高志国的鼻尖吼道:“人已经没了,你还说这种风凉话,你……你什么意思!”

董毓昆又是哈腰又是道歉,才让顾小萍息怒,他不敢再让高志国在灵堂久耽,打电话给高志国的跟班王梓槡,叫他赶紧把这位失心疯的国企董事长带走。

王梓槡很快赶到,见高志国神神叨叨的样子不由嘴角一撇,险些迸出泪花来。董毓昆问他高志国出现这种症状多久了,王梓槡回答自从那天晚上他独自去了趟孤儿院遗址,心智就有些不正常。再加上顾铖的死讯来得突然,他的疯病就更加严重了。

董毓昆将高志国扶上车,并嘱咐王梓槡:“这几天你找点事让他做,让他忙起来,省得他老惦记一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王梓槡应了一声,稍后却眉眼一垂,低声道:“其实吧,董总,我觉得高总得了这茬子病,也不能全怪他讲迷信。最近发生的有些事是挺蹊跷的。”

董毓昆一怔,忙问端详。

王梓槡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一份视频交给董毓昆。董毓昆看完视频险些端不住手机,惊道:“这就是顾铖办满月酒那天发生的事?”

王梓槡点点头:“您有没有注意到一个细节,当顾总的儿媳唱完那段童谣之后,顾总就疯了。”

董毓昆闻言又将顾铖杀人之前那一段看了一遍,发现的确如他所言,顾铖正是在听了那段童谣之后,才失去心智,大开杀戒。

“你的意思是,顾铖发疯,和那段童谣有关?”

王梓槡凑到董毓昆耳旁,压声道:“顾总去世前一天,来找过一次高总。我当时正好在高总家做客,所以偶然听到他们的对话,说顾总前几天收到一盘来路不明的磁带,那里面不是别的,端端就是这首童谣。”

董毓昆心头一紧,故作淡然道:“一首童谣而已,又不是圣旨,难道它让杀人你就杀人?都是因为老高和老顾年纪大了,怕死。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说着,天大的笑话都成真的了。这叫什么?心理暗示!”

王梓槡听他这么说,只好干笑一声,不再言语。

董毓昆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小王,那天老顾和老高还说了些什么?”

王梓槡想也不想,便摇了摇头:“我就听到这些,别的什么也没听到。”

“真的?”董毓昆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真的,”王梓槡认真地回答,“董总,您要没什么事的话……”

他话刚说到一半,高志国突然从车里探出头来,惨白如纸的脸上挂着一丝诡笑,嘴角慢慢咧开,用古怪的音调唱道:“太阳伯伯,沉下去了,爸爸干活没回来。月儿明明,星星闪闪,路边站着泥小孩。他有眼睛,也有嘴巴,就是不太爱说话……”

他唱罢,目光移动,狠狠盯在董毓昆身上,似笑非笑道:“毓昆,这是那些孩子们唱过的,你还记得吗?哈哈,我说什么来着,牛晓生、楚斌、顾铖都被他们带走了,现在就剩咱们俩了!你猜猜,这回是你先走,还是我先走?”

董毓昆被唬了一大跳,但他旋即便冷静下来,对王梓槡使了个眼色:“快把他带走吧!”

王梓槡向他告辞,跳上车,随着马达的轰鸣声,车子载着癫狂高歌的高志国绝尘而去。董毓昆望着渐行渐远的影子,脸上的表情一寸寸塌了下来。

顾铖在死前一天去找高志国,这是董毓昆万万没有想到的。他知道顾铖的性格,心里有事山都压不住,一定要抖落出去。但他不明白,顾铖为什么不找别人,偏去找他的死对头?两人都说了些什么?顾铖会不会把工地死人的事一并说了出去?王梓槡到底有没有听到关于工地的事?

诸多顾虑像苍蝇一样,在董毓昆脑袋里“嗡嗡”直叫。但眼下,还有一件更可怕的事慢慢凸显出来,那就是顾铖的死因。

的确,牛楚二人之死,董毓昆并未当成一回事。他只道人上了年纪,自然会被各种各样说不出名堂的怪病折磨致死。但直到顾铖死了,他心中终于有了一丝怀疑:短短两个月之间,身边老友接连死亡,并且死因均如此蹊跷,这恐怕就不是“年纪到了”就能解释得了吧?

他沉着脸回到家中,年轻的妻子已为他备好饭菜,可他连看都不看一眼,就钻进储物间,在里面翻箱倒柜,像是要把家拆了。妻子吓坏了,哭着问他出了什么事,可他却像中了邪似的,嘴里不停念叨:“我记得我就放在这儿啊,怎么不见了?”

直到半夜,储物室终于安静下来。董毓昆手里拿着一张照片灰头土脸地走了出来,自言自语道:“就是它,终于找到了!”

他手里拿的是一张一群人的合照。前面两排都是些面容青涩的孩子,第三排是七个成年人。其中站在最右边,穿着一身西服的便是董毓昆。那时的他英朗不凡,如天神一样发着光。站在他身边的依次是牛晓生、顾铖、楚斌、高志国、方长明、刘楚成。照片左上角是一行小字:摄于1990年1月1日。

这行字是董毓昆亲手写上去的,如今他却忘了当年写下这些字时是什么心情。董毓昆的手指依次划过这七名年轻人,就像划过自己一生中最**不羁的那段岁月。随着手指的滑动,他眼中的温柔一闪而过,但很快恢复成平日的狠厉。他拿起手机,给手下李峰打了一个电话。

“我待会给你发过去一张照片,你查一下照片里那群孩子的下落。”董毓昆命令道。

李峰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挂上了电话。

三天之后,李峰复命:“董总,我仔细查过了,这些孩子在19年前死于一场火灾……”

董毓昆打断道:“你亲眼看到他们死了?”

李峰沉默一阵,回答说没有。

董毓昆恼怒道:“那不就得了?我让你查的是这28个孩子里有没有活下来的。如果有,你把他们的职业、住址全部都给我查清楚!这回总该懂了吧?”

李峰连声应和,慌忙挂了电话。可接下来,他每来一次电话,带来的消息却总是相同的:“董总,根据目前掌握的线索,当年的火灾中并没有任何幸存者。”

起初董毓昆听了之后无不恼然,次数多了之后,他不禁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判断:难道是受到高志国的影响,自己也变得神经起来了?

这个想法维持了不久,便被突如其来的一件事彻底推翻,那就是高志国的死讯。董毓昆不得不在五天之内接连参加了两位老友的葬礼。此时,他开始笃信一个想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了。

董毓昆开始感受到高志国的恐慌,他的每一天都像在倒计时。与此同时,他的神经也异常敏感起来,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让他吓个半死。他知道,这就像一场竞赛,排名越靠后的参赛者压力越大。为了活下去,他决定铺开一张大网,将真相查个水落石出,死也要死个明白!

他千方百计命人弄到了市庆开幕式现场高志国讲话的录像,可符合他条件的只有一段用手机录的视频。他反复观看高志国死前一刻的表现,终于发现后者在每一次讲话停顿时,都会不自觉地看看自己的手机。

董毓昆让李峰找来一个专门制作网络视频的高手,后者将那段手机录像的声音做了数次高解析处理,得到一段声音:“太阳伯伯,沉下去了,爸爸干活没回来。月儿明明,星星闪闪,路边站着泥小孩。他有眼睛,也有嘴巴,就是不太爱说话……”

这段童谣是从高志国的手机里发出来的,同样的声音,董毓昆在顾铖的自杀视频中听过一遍。但让他想不通的是,高志国视这首童谣为虎豹豺狼,为何会用它来做手机铃声呢?同时,他隐隐感觉到,当他再次听到这首童谣时,就是自己的死期。

2010年刚刚挂个头,董毓昆便亲自提着两条中华烟来到王梓槡家。王梓槡一开门,霎时呆住了,期期艾艾道:“董总?您……您怎么……”

董毓昆呵呵一笑:“总听老高说,他待你就像自己的亲儿子。如今老高不在了,你就算我侄子。这不快过年了嘛,叔叔来看看你。”

王梓槡眼眶一热,差点滚出泪来。他赶忙接下那两条烟,让出一条路来:“董叔,您快请进。”

董毓昆进来落座,和王梓槡拉了一会家常,开始进入正题:“老高走的那天,你在他身边吗?”

王梓槡眉眼一垂,像谈起了他的伤心事,哽咽着说:“没有。出事前一天,高总跟我说一个市庆开幕式,没什么好担心的,让我第二天去办调职的事。哎,我真后悔,那天我要在现场,高总就……”

董毓昆一边劝慰王梓槡,一边暗想:高志国每天电话不停,既然以前没出过事,就说明他的手机铃声是出事当天突然被换掉的。如果王梓槡在当天并没有和高志国接触,就说明凶手不是他。但是,也说不得,这小子在撒谎。

“小王啊,俗话说人事天命,你也不要太自责了。”董毓昆语重心长道,“我、老顾,还有老高,都是出生入死的兄弟。只是老顾和老高有一些心结总也打不开,我这个当哥哥的,也没有好好说和说和,这就是我没尽好本分。”

王梓槡摆了摆手:“董叔你别这么想,我看他俩挺好的。”

董毓昆佯装惊讶的样子道:“他俩三年前因为欣桦的项目翻了脸,后来因为伵景的项目又加深了矛盾,难道后来关系和缓了?”

王梓槡笑道:“我不是跟您说了吗?他们呀,是兄弟打架,无伤大雅。顾总去世前一天还来找高总聊天呢,说伵景的项目摆平了……”

他说到此处,立刻意识到祸从口出,脸色倏然一变。

董毓昆冷笑一声,徐徐拿起茶杯呷了一口,说道:“怎么,说漏嘴了?”

王梓槡的脸色由白转黑,又由黑转白,眼珠在眼眶里转了几转,堆笑道:“董叔,我也是不小心听到,真不是故意的。您放心,工地死人的事,我绝对不往外说半个字!”

董毓昆阴恻恻地瞧着他,半晌才道:“小王,现在你有两条路,要么跟我去美国,要么……”他伸手在自己的脖子上比划了一个斩首的动作。

王梓槡大惊失色,跌落到地上,朗声哀求道:“董叔,我求求你,咏翠是我的根,出了咏翠,我……”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因为他亲眼看到董毓昆从怀里掏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架在了自己的脖子根上。

“小王,”董毓昆淡淡一笑,“工地上死了人我能摆平,你家死了人,我也一样能摆平。你一口一个董叔叫得那么亲切,我也有意想收下你这个侄子。侄子要自寻死路,当叔叔的没道理不成全!”

王梓槡吓破了胆,跪在地上磕头磕得山响:“董叔,侄子知道错了。以后您就是我亲叔叔,您说去哪里,我就跟您去哪里!”

董毓昆抽回匕首,轻笑道:“这就对了。2月3号,还有8个人跟你一起去美国。你负责清点人数,要是少了一个,你就用命来抵!”

王梓槡连连点头:“好,一切听您的!”他的声音抖得像筛糠上的稻米。

从王梓槡家出来,董毓昆长长地舒了口气。王梓槡就像压在他心头的一枚大石头,此石一日不除,他便一日心头难安。但除了这枚石头,另一枚巨石又徐徐逼近,那就是对孤儿院幸存者的调查,这几日来居然没有半点进展。

董毓昆怎么也想不通,种种迹象表明顾高二人之死的确与孤儿院有关,知道19年前往事的人,也就只有这些人。若不是那场大火之后留下来的遗孤,谁会费尽心力去对付几个残烛之年的老家伙呢?

董毓昆想来想去,觉得还是从头查起,拜访一下顾小萍,看她那里有没有什么遗漏掉的线索。

2月2日,董毓昆出现在顾小萍家门口。顾小萍生性淡泊好静,在郊区买了一处宅院居住。她将后院开垦出来作为菜园子,退休后每日以种菜种果为乐。董毓昆来访时,她碰巧从园子里收拾了一大堆蔬果出来,请董毓昆尝鲜。

董毓昆与她聊了一阵别的,开始打问顾铖出事前的种种细节,尤以工地死人事件前后这段时间问得最为详细。

顾小萍想了一阵,道:“我记得去年12月22号下午,有个姓王的姑娘,说是我哥的助理,来找我要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说要做什么什么法事。”

董毓昆知道她说的是王一涵。工地出事后,王一涵第一时间稳住了工人,立下大功,因为这点,董毓昆对王一涵有十足的信任。所以他换了一个话题,问道:“你哥出事前一天,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类似遗言的话?”

顾小萍歪着头想了半天,嚅嗫道:“这倒……没有。但是这王姑娘倒是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是第二天仕意……哦,就是我侄子,要给孩子办满月酒,请我参加。我特意问了下我哥去不去,王一涵说他要去的。我当时特别纳闷,我哥跟仕意关系一直不大好,前个月我侄媳妇生孩子的时候我哥都没去,怎么办满月酒,他反而去了?”

董毓昆对顾铖父子的关系也有所了解,两人矛盾不是一时半会化得开的,所以顾铖突然参加孙子的满月席就显得颇为可疑。

他想了想,继续问:“那除了那位姓王的姑娘,还有谁跟你哥关系比较亲密?”

顾小萍皱起眉头想了半天:“还真想不出来。我哥挺信任这位王姑娘的,要说这姑娘心眼也是好,我哥去世前几天,晚上睡觉老睡不着,这王姑娘听说红酒助眠,就托人从法国进了十几箱高端红酒,还别说,我哥喝了以后失眠的毛病就彻底没了。”

董毓昆嘴上虽应和着大赞王一涵一番,但心里却不由敲起了鼓。自打他与顾铖结束最后一次会面,顾铖好像换了一个人,不仅把一切事务都交由王一涵来处理,甚至每次的电话都是王一涵来接。

“小萍,”董毓昆凑近几分,好真切地看到顾小萍的表情,“你仔细想想,是不是自从12月4日以后,关于你哥的所有消息,都是王姑娘告诉你的?”

顾小萍恍然道:“哎,你这么一说,还真是的。”

董毓昆一听表情逐渐沉了下来:“顾铖去世以后,你就没想过申请尸检?”

顾小萍自嘲道:“我一个女人家,哪有这心思?俗话说,家丑不外扬,我哥死了以后,我还挨个给来喝满月酒的客人们塞钱,让他们别把这事说出去呢!”

她话一落地,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反问道:“毓昆哥,你是不是怀疑……”

“不不不,”董毓昆摆了摆手,“我只是随便问问。”

“哦哦。”顾小萍看他表情凝重,便不好再问什么。

从顾小萍家里出来,董毓昆一边走路,一边像失了魂般陷入沉思。他忽而想起去年12月4日下午发生的一件事。那天他正在睡觉,顾铖突然打电话来,可当他接起电话,那边却传来一阵噪音。董毓昆一直以为这是顾铖按错了手机键造成的,但如今想来,这通莫名其妙的电话也许是一个求救信号呢?

正是自12月4日之后,顾铖像个隐士一样消失了。当董毓昆再次见到他时,他已经躺在冰凉的棺材里,变成了一具尸体。12月4日,自己与顾铖会面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董毓昆本来同司机说好,从顾小萍家出来之后便径直回家。但他转了念头,吩咐司机一路朝南开去。

王一涵的住址,董毓昆是比较熟悉的。好几次她陪顾铖应酬,后者喝多了酒撇下她不管,都是董毓昆派司机送她回的家。

车子开到北京路一个小区前停了下来。董毓昆让司机拨通王一涵的手机号,假称她有个快递到了。王一涵称自己正在上班,请司机把快递交给门卫。董毓昆用这种方法证明了王一涵不在家,于是打发司机回家,自己则走进小区,来到王王一涵家楼下。

王一涵住的这栋楼老旧不堪,单元门还是木制的双开门。董毓昆俳门而入,一口气爬到五楼,在503前停下。房门上挂着一把老旧的铁锁,董毓昆年轻的时候掏过不少这样的锁,进去偷人家的东西。他当下从口袋里拿出一根铁丝,塞进锁眼里掏了两下,锁便开了。

董毓昆在双脚上套上两个塑料袋,走进玄关,经过客厅,又来到书房,将各个房间串了一遍,结果是毫无发现。

这符合董毓昆的预期。面对王一涵这样狡猾的对手,他并不指望能第一时间找到线索。他沉下心来,弯起指节在书房的墙上敲了敲——是实心的。接着他如法炮制,检查了厕所、厨房、卧室的墙壁,皆是实心的。

转变发生在客厅。

当董毓昆试过所有墙壁皆一无所获,几乎快要放弃的时候,手指叩动电视背景墙时的声音发生了变化。

“嘭嘭嘭——”

这是位于电视右边墙壁上的一块区域,传出的声音和实心墙体决然不同,代表墙壁后面是空的。

董毓昆浑身的血液涌上头顶,屏息凝神,手指向上移了几寸,又叩了几下。

“嘭嘭嘭——”也是空的。

经过手指的感知,董毓昆发现背景墙上有一面高约1.7米,宽约半米的“门”。门后面是一个隐蔽的空间,由于外表伪装地太好,所以一般人即使仔细看也发现不了这道“门”。

他后退一步,目光沿着墙上的瓷砖一片一片往下挪,寻找着最可疑的那一片。五分钟后,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那是一片像镜面一样反着光的白色瓷砖,相比其他的似乎微微凸出来了一些,如果把注意力集中在它身上,便怎么看都觉得别扭。董毓昆走过去,将指甲塞进砖缝里轻轻一抠,带着刺耳的“吱呀”声,瓷砖像一道小门那样打开,仿佛极不情愿似的,露出一个钢制的门把。

董毓昆抑制住激动的心情,抓住冰凉的把手向外一拉。令人意外的是,这道隐形的门并没有费多大力气就被打开了。封存在黑暗中的空间露出它的真面目,原来是一间约为20平米的房间。

董毓昆明白过来,原本客厅的空间远不止现在看到的那么局促,王一涵刻意将它隔成了两间,多出来的这个空间,则用来藏匿她肮脏的小秘密。

董毓昆冷笑一声,跨过门槛,走进隐秘空间内,顿时一股化学药品的气味扑面而来。在黑暗中摸到顶灯的开关,打开,一间微型实验室展现在他的面前。

正对着他的是一张钢制的桌子,上面摆满了化学仪器:锥形瓶、导流管、蒸馏机……大部分甚至叫不上名字。董毓昆曾听顾铖提过一次,王一涵是学化学出身的,但她本身并不喜欢这个专业,所以毕业后找了文秘的工作。起先董毓昆并未注意,可现在看来,王一涵从一开始就满口谎言,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赢得顾铖的信任,进而展开自己丑恶的计划。

他来到桌子左面,这里立着一只柜子,里面挂着几件防护服,旁边是一个隔间。打开隔间的门,董毓昆看到几本笔记本。拿起最上面的一本打开,一行行清秀的字映入眼帘。

“2009年8月14日,实验进入第一阶段。新引进的这一批菌的质量不错,所提取的麦角酸纯度很高,不像上一批那样含有太多杂质。但遗憾的是,我从麦角酸中提取麦角碱时没有注意到光照,导致大量麦角碱分解,一个月的工作成果毁于一旦。但我不会放弃,失败乃成功之母!”

董毓昆不懂什么酸什么碱,但料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否则为什么需要偷偷摸摸地搞秘密实验?

他又翻了几页,剩下的无外乎都是化学公式。直到最后一页,董毓昆终于看到一段能看懂的字:

“2009年11月3日,实验进入最后阶段。一号对象在服用100微克的药品之后,配合催眠,首次出现意识扭曲的症状,并出现幻觉……”

董毓昆回想了一下:11月3日,这不是高志国与方铭见面的那天吗?听高志国说,方铭让他吃了一颗糖,之后他就出现了幻觉。难不成糖里也有王一涵笔记里提到的这种“药品”?

只见王一涵在笔记中继续写道:“12月4日,二号对象在强制服用180微克药品之后,出现强烈幻觉,在此状态下,我们对其施以催眠手段,加深了他对于童谣的恐惧。原定计划在出现一段小插曲之后,重新回归正轨……”

12月4日,正是顾铖失联的当天。以前董毓昆不理解为什么顾铖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情绪及精神就同以往判若两人,现在这个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小小的实验室藏不下太多东西,除了这本笔记,董毓昆没再发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他抬腕看了眼手表,时间差不多了。于是他将笔记的每一页都拍了照,而后小心翼翼地用纸巾清理掉痕迹,离开了王一涵家。

一路上,董毓昆眉头紧锁。结合王一涵的笔记,董毓昆推测当时顾铖已对王一涵起疑,而后者也意识到这件事,于是铤而走险,加大了“药品”的剂量,直接摧毁了顾铖的意识。这,也许就是王一涵在笔记中提到的“小插曲”吧?

不过,董毓昆想不通的是,王一涵给顾铖下毒并非一朝一夕的事,她到底是用什么法子让顾铖乖乖服下毒药的?

想到这里,他脑中一个灵醒,耳边回响起顾小萍的话:“我哥去世前几天,晚上睡觉老睡不着,这王姑娘听说红酒助眠,就托人从法国进了十几箱高端红酒,还别说,我哥喝了以后失眠的毛病就彻底没了……”

是了,王一涵一定将毒药下在了顾铖每晚必喝的红酒里!

董毓昆冷冷一笑:当真是步步为营啊!不过,你有好手段,但也不代表我会束手被你摆布!

翌日,是王梓槡等工地事件的知情者出国之日。董毓昆派李峰一路跟随,并嘱咐他必须亲眼看着那8个人上飞机。两个小时后,李峰来电复命,所有人一个不落地登上咏翠飞往美国旧金山市的班机,大概14个小时后落地。

挂完电话,董毓昆长长地舒了口气。王梓槡等人一直是他心头一块痼疾,如今这些人出了国,顽疾祛除,瞬间让他觉得一身轻松。

董毓昆在旧金山暗中运营着一间专为中东地区提供军火的地下公司,他因此上了FBI的黑名单。但在美国做军火生意当真是一本万利的买卖,他自然不想白白丢掉这块肥肉。而此番顾铖的空壳公司则恰好给了他重返美利坚的机会。王玉花那批人,给他做第一批苦力正合适。他的如意算盘打得妙极,这批人老实点倒好,一旦被他得知有人心有邪念,他也可以用尽种种手段让他们学乖。在美国修理一个人,可不像在国内一般处处掣肘。

至于王一涵,董毓昆让美国的手下故意拖延她的雇佣合同,迫使她出国受阻,不得不在国内再待上一段时间。这就给了董毓昆调查她的时间,他誓要弄清王一涵与顾铖的死之间到底有何关系。

2月4日清晨,旧金山那边的联络人来了消息,说王梓槡等8人已安全落地,正在前往为他们安排好的宿舍。这下,董毓昆可算彻底放下心来,顿时觉得周身舒泰,岁月静好。但对于王一涵,他仍不敢怠慢。晌午刚过,他便吩咐李峰带领人手去王一涵的住所附近撒开监视网,今后她的一举一动都要向他汇报。

另一方面,王一涵笔记中提到的“药品”尚未弄清到底是什么玩意。下午,董毓昆便亲自带着翻拍的照片来到市人民医院,找一位相熟的医生鉴定。

这位医生名叫周成发,以前当过药剂师,精通各种化学药剂。看过那一堆照片后,他从“酒瓶底”下抬起眼睛,谨慎地说:“这些化学方程式是谁写的?”

董毓昆撒了个谎:“我一个开公司的朋友,他让我帮忙采购一批化学试剂,我一听还挺专业的,就问他用来做什么,可他死活都不说。我起了疑心,就趁他不在,去他公司问他手下的人,没想到那伙人的口风也一个比一个紧,什么都问不出来。不过,我离开的时候,在他的办公桌上发现了一本笔记本,上面就记录了这些化学方程式,我觉得可疑,就拍下来找你咨询了。周医生,这些化学式有什么不对吗?”

周成发冷笑一声:“我看,你这朋友是想私下制毒啊!”

“制毒?”董毓昆长大了嘴巴。

周成发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其他式子我就不一一作解释了,你只看最后一张照片,这个化学式叫做麦角酸二乙酰胺,英文简称‘LSD’。它是一种新型毒品,能使人感官扭曲,产生强烈幻觉,而且只要100微克就能起效。”

董毓昆不由打了个冷战:“你的意思是,这药能让人发疯?”

周成发沉重地点头:“长期吸食的人会产生知觉障碍,精神状态不稳定的问题,有的还会出现严重的暴力倾向。”

董毓昆没说话,他暗自沉思,高志国及顾铖的状态不就是这样吗?天晓得他们稀里糊涂吸食这种毒品多久了!

此时坐在周成发对面的一名实习生模样的后生说道:“就跟前一阵子来这里看病的那个人一样,据说他后来杀了自己的儿戏,然后自己跳楼死了。”

董毓昆愕然道:“那个人是不是姓顾?中等个头,胖胖的?”

实习生连连点头:“对对对,你认识他?”

周成发冲那小伙子瞪了一眼,冷声道:“做你的事!”

小伙子眉眼一垂,急忙闭嘴。

董毓昆看周成发的表情,便知道他必定知道些什么,便沉声道:“周大夫,这位姓顾的是我朋友,如果你知道些什么,请一定要告诉我!”

周成发为难道:“这件事说来蹊跷,大概是11月中旬吧,你这位姓顾的朋友来医院看病,起先他挂的是眼科,因为他说自己看物体有重影和光晕。但眼科的大夫没查出什么来,就建议他来我的神经外科看看。我起初怀疑他的视神经发生病变,就让他做了核磁共振,但检测的结果却是好的,然后我又让他去做NTS检测,按理说,只要是神经元有异状,NTS都能检测得到,可是结果依旧是一切正常。我起初以为他应该是心因性的知觉障碍,就让他去找心理咨询师进行治疗。”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继续说:“可昨天我发现一件怪事:根据科室信息系统的记录,你这位朋友的NTS检验报告和他当时拿给我看的检验报告不一样。系统内的报告显示,他的脑电波受到药物影响而呈现异常状态,但他本人拿到的报告中却是正常的。”

“也就是说,给他做检测的医生作假?”董毓昆凝眉问。

周成发点了点头:“负责NTS检测的医生和我同一科室,名叫胡欣明,他在为你朋友做完检测之后不久就辞职了。”

听到“胡欣明”这三个字,董毓昆的眉头顿时缩成一团。这个名字对他来说实在太熟悉了,因为工地出事时,为了保险起见,董毓昆请来一位市人民医院的医生给两名死者做脑死亡鉴定,这名医生正是胡欣明。而他,也是自己送往美国的人员中的一员。

如果害死顾铖的凶手是王一涵,那胡欣明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为什么他要在顾铖的检测报告上作假?

难不成……

董毓昆脑中倏然闯进一个可怕的念头,他突发一阵眩晕,险些摔倒。接着,他在周成发的惊呼声中踉踉跄跄跑出门去。一离开医院,他就给美国公司的负责人打了个电话,问他王玉花那批人的现状。

岂料负责人期期艾艾,老半天说不出来一句话。董毓昆一声暴喝,他这才颤声说道:“董……董总,大事不妙,他们失……失踪了!”

“啪—”董毓昆的手机掉在了地上,摔成了两截……

董毓昆惨白着脸回到家里,见李峰正在焦急候命,看来他也得到了消息。董毓昆径直坐在沙发上,声如寒冰道:“说,怎么回事?”

李峰应了一声,道:“那批人刚到住处,就说坐了整整一天飞机,累得不行。公司负责接待的小韩就安排他们进各自的房间睡下了。过了两个小时,小韩去敲王玉花的门,问他们要不要吃点东西,谁知道敲了半天也没人开门。小韩意识到不对劲,就和公司的门卫等几个人撬开了门锁,发现所有人都从窗户里逃了出去。”

董毓昆狠狠拍了下扶手,狠狠道:“千防万防,居然还是让他们给逃了!”

李峰沉声道:“他们肯定是料到我们不会报警,也不可能把事情闹大,才会放心大胆地逃跑。看这情况,这些人来之前应该就已经谋划好了。”

董毓昆狠狠咬着嘴唇,稍纵鼻中一声冷哼:“不是还有个王一涵吗?你马上把她控制住,用点法子,把她的嘴撬开!”

李峰受命在王一涵家附近蹲守,直到晚上七点,才看到一名妙龄女子走入监控范围,正是王一涵。李峰冲对讲机发布一条指令,立刻便有几名流里流气的男子从各处跳了出来,冲上前将她围了起来。

王一涵见状不对,正欲尖叫,其中一名男子早已掏出一块手帕,立刻将她的口鼻捂住。王一涵白眼一翻,软趴趴倒了下去……

当她再次醒来时,董毓昆已摆好架势等了她半天。为了撬开她的嘴,董毓昆把以前混社会时的家伙事全部摆了出来:拔牙的钳子,戳手指的签子,蘸了水的皮鞭等等……光这架势足以吓得一名普通人尿迸。

可王一涵看到这些居然毫无怯意,甚至轻蔑一笑,说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董总。”

董毓昆森然一笑:“王小姐临危不惧,很有胆识。我为什么请你来,你知道吗?”

王一涵淡淡笑道:“为了唬人呗。”

董毓昆眼中寒光一闪,朝李峰使了个眼色。李峰即刻会意,拿起钳子缓缓走到王一涵身边。

“王小姐肤白貌美,肯定不想缺颗牙齿少只眼睛吧?”董毓昆故意摸了摸手边的弯刀,“把你们的阴谋说出来,我保证你怎么样来的,怎么样走。”

“董毓昆,你挺聪明,”王一涵口气轻松地像是来参加宴会,“难怪他会把你留到最后!”

董毓昆一愣:“他?”

王一涵的目光倏忽变得冷冽起来:“对。他,华刚!”

董毓昆惊呼一声,险些从座位上掉下去:“你撒谎,他……他已经死了!”

只听王一涵阴恻恻地说:“不,他没死。他就在你身后,不信你转头看看!”

董毓昆闻言竟着了魔似的,真的旋身一看,乍见一张腐烂残缺的脸正在徐徐靠近自己。那怪物鬼气森森的嘴角挂着一丝诡笑,振动**的喉头,用来自地狱的声音说:“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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