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2月20日——2010年2月21日
华杨二人站在袁一凡的客厅中,为两人共同的发现惊喜不已。就在五秒前,他们发现袁一凡客厅中的家具均被移动过。
华清风首先说出自己的判断依据:沙发的靠背有一块斑痕,颜色明显要比其他地方浅。这说明沙发以前放在向阳的位置,那块浅斑显然是经过阳光暴晒形成的。但眼下那沙发却摆在背阴的位置,这说明沙发被人移动过。
杨义的观察同样细致:左侧天花板上有一块咖啡色的痕迹,他怀疑是受香烟的烟气熏污造成的,这代表袁一凡曾长期坐在痕迹下方抽烟。但如今痕迹下方却只有一台电视,他总不能坐在电视上抽烟吧?
由此两人得出结论:沙发与电视对调了位置,而且就发生在不久前。因为对调后,沙发上方的天花板还未来得及被烟渍污染。
两人不约而同看了彼此一眼,用眼神告诉对方:“这一定是为了掩盖某种痕迹。”
华清风率先来到沙发前,支颐端详起靠背上方挂着的那幅抽象画。那是莫奈的作品《星空》,当然,眼前这一幅是件拙劣的复刻品。目前很多新组建的家庭都流行在沙发上端挂一副谁也看不懂的画,以彰显自己的品味,所以袁一凡的客厅中出现这么一幅画也无可厚非。但怪就怪在挂画的位置,不居中,而且有点靠下,看起来十分别扭。
“你发现什么问题了?”杨义靠过来问。
“这画的位置有点奇怪,”华清风皱了皱鼻子,“谁家的画会挂在这个位置?不上不下的!”
杨义二话不说,就要上手将画摘下来。
“来,搭把手。”
华清风赶忙阻止:“杨科长,咱们这可是私闯民宅!你闹出这么大动静,不太合适吧?”
杨义嗤笑一声:“我公职在身都不怕,你一个平头老百姓怕什么?”
华清风无奈地叹口气:“行吧,反正死的是你又不是我!”
两人合力将挂画小心翼翼地拿下来,露出背后的白色墙壁。但引起两人注意的,是墙壁上一块线条复杂的斑痕。这些线条纵横交错,织成一个大大的“囍”字。
华清风扬起眉毛:“多亏咱们咏翠的婚俗,这‘囍’字贴上去,一年以后才能摘下来。要不我们恐怕就没机会看到这样的证据了。”
杨义若有所思:“这么费尽力气地移动家具,原来就是为了掩盖‘囍’字的印痕。这个徐展虹,为了让自己了无痕迹地消失,可下了不少功夫呢!哼,只可惜百密一疏!”
华清风微微摇头:“我看她是来不及做更好的处理,才出此下策。根据你刚才的发现,卧室里的那面墙被重新粉刷过,她能粉刷卧室,为什么却扔下客厅不管呢?我想唯一的解释是,她来不及。”
杨义颔首赞同:“徐展虹失踪当天,一定遇到了什么急事。但也不能排除,这些都是袁一凡做的。”
华清风叹口气:“一切只能等袁一凡来为我们揭晓答案了。”
两人将挂画放回原地,而后离开袁一凡家,在小区外找了间咖啡厅,要了两杯咖啡喝了一下午。直到老板开始对他们翻白眼,杨义才抬手看了一下腕表:“嗯,袁一凡应该已经回家了。”
两人再次来到袁一凡家楼下,这次是光明正大被住户请进去的,少了那份偷偷摸摸的罪恶感。袁一凡像换了个人,热情地招呼二人进门,殷勤地奉茶倒水,像见到了自己失散已久的亲人。
华清风与他寒暄一阵,开始抛出引线:“袁先生家里收拾得这么整齐,一定是有个贤内助吧?”
袁一凡不好意思地笑笑:“哪儿啊,我还没结婚。”
此话一出,华清风与杨义便颇有默契地对视一眼。
华清风接着说道:“那也好,我们公司最近有一对夫妻主管,女的的怀孕了,男的去照顾,搞得两人负责的部门同时瘫痪。老板一生气,把两个人都炒了。”
袁一凡连忙表决心:“您放心,我对谈恋爱结婚什么的完全不感兴趣。”
杨义笑道:“倒也不能这么说,我们公司还是挺人道的,自己的私事自己处理好,不影响工作就行。那两个人被炒,也是因为最近我们接到曙光集团的大单,工作实在很繁重。”
杨义特意提到徐展虹工作过的公司,是给华清风提供一个抓住袁一凡微表情的机会。华清风的确非常仔细地观察了袁一凡的表情,可他挫败地发现对方既没有瞳孔放大,也没有眉头微皱,这代表“曙光集团”这个名字对袁一凡毫无意义。
华清风不甘就此放弃,他又补了一问:“曙光集团是我们公司长期合作的大客户。不瞒你说,你的大名我们也是在和曙光集团的人事经理聊天的时候听到的。对于这家企业,你有了解吗?”
袁一凡犹豫稍许,笑着说道:“当然有,我也是做这一行的嘛!”
这次华清风不用着意看微表情,光从袁一凡刻意加快的语速上就判断出他在撒谎。这从侧面印证出他的确对曙光集团确实一无所知,也间接证明他对徐展虹的工作也毫无了解。不管事实怎样,袁一凡的确不认识他的新婚妻子。
华清风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好了,我们对你的了解也差不多了,我觉得你拿下这份工作应该没什么悬念。但是我还是要向总裁汇报一下,走个过场嘛。”
袁一凡连连点头,笑成了一朵太阳花:“应该的,应该的,那我就等二位的好消息啦!”
华杨二人满面笑容地从袁一凡家出来,待主人关上门,二人立刻换了一副灰丧的表情,各怀疑惑地乘坐电梯来到楼下。
这时杨义才说出第一句话:“我不信!催眠难道就跟抹布似的,把人的记忆抹一下,就变没了?”
华清风的表情更加凝重,他沉声说道:“有些残存在潜意识里的东西是很难抹除的,比如妻子的工作这种事,因为太日常,关于它的记忆肯定会不断重复和强化,最后必定会在潜意识里留下印记。但从袁一凡的反应来看,他对徐展虹的工作毫无概念,就像他从来不认识自己的妻子一样。催眠能达到这种程度……”
他说到此处突然顿了一下,仿佛想到了什么。杨义赶忙问:“怎么了?”
华清风失神地摇摇头,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跟杨义说话:“不可能啊,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杨义急红了脖子,扯着嗓子喊:“什么搞错了?你把话说完啊,真急人!”
华清风面色白得吓人,扭过身子,用极小的声音说:“我不舒服,先回去了。”
杨义要送他回家,追了半条街,可他仍旧坚持自己回去。杨义拗不过,只好任他去了。华清风见杨义走远,又返身折了回去,再次来到国府名城。他要求证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而这件事决不能让杨义知道!
翌日,华清风顶着黑眼圈来到派出所。一踏进办公室,他就觉得气氛不太对。只见李所长来来回回踱着步子,米家豪紧皱眉头猛抽烟,只有杨义一如既往地吊儿郎当,翘着二郎腿划拉手机。
李所长一看到华清风就扑了上来,诘责似的问:“华老师,您昨晚上哪儿去了?”
华清风一头雾水:“去找袁一凡啊,你们知道的啊!”说完这句话,他突然意识到什么,不由朝杨义看了一眼。
米家豪一甩手,扔掉烟屁股,瓮声瓮气道:“要我说,这事就不能怪华老师!公安部门多掌握点线索怎么了?咱们有人才,有能力,凭什么事事看别人的眼色?”
米家豪这话明显是说给杨义听的,可杨义浑然装作没听到,继续玩他的手机。两人的话给了华清风一种不祥的预感,他猜测自己的秘密可能已经暴露了。
李所长拍了下大腿,脸皱得跟脱了水的苹果一般:“米队长,你就少说两句吧!咱们和国安局是合作关系,本来就该互通有无。华老师这种行为……哎,违规了呀!”
米家豪本来还想替华清风辩解,却见后者微微摇了摇头,便忍了回去。华清风一径来到杨义身边,沉着脸道:“你昨晚是不是跟踪我?”
杨义懒洋洋地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挑眉道:“我这是关心同僚的安危。在场的各位都知道,咱们面对的可是狠角色。你单独行动,一旦碰上坏人怎么办?你要出事了,那我们调查组可就没了领头羊啦!”
华清风看他那副强词夺理的嘴脸就想一巴掌扇过去,但他深知自己不占理,便硬生生忍了回去。
“以你的性格,应该已经把这件事报告给林处长了吧?”
“什么叫我的性格?”杨义轻笑一声,“说得好像我杨义多喜欢暗中搞鬼似的!我那是秉公办案,如实汇报。”
华清风闻言气得浑身发抖,正欲发作,却听门口一个男声阴沉沉地道:“华老师,麻烦您跟我来一下。”
华清风一旋身,看到林旭正表情严肃地看着自己。他当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跟着林旭走出大门。
林旭带着他一路来到二楼的一间房前,面无表情地指了指房门:“委屈您一下。”
华清风抬头一看,见门楣上挂着个牌子,写着“问询室”。他怒中从来,冷笑道:“怎么,要审问我?”
林旭露出一抹古怪的微笑:“把事情说清楚就好,没有别的意思。”
华清风拍门而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冷声道:“问吧!”
林旭不疾不徐地搬了张椅子坐在他对面,问道:“昨天你和杨科长从袁一凡家出来,你说你想先回家,你是真的回家了吗?”
华清风利落地回答:“没有。”
林旭眯起眼睛,目光如刃地望着他:“那你去了哪里?”
华清风深吸一口气,说道:“我再次去了袁一凡家里。”
“为什么找他?据我所知,你们已经掌握了有人对袁一凡进行过催眠的证据。”
“对,我想查出到底是谁把他催眠的,这个人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那么,你又用了什么手段进行调查?”
“我对袁一凡进行了二次催眠。”
“什么是二次催眠?”
“顾名思义,就是在受术者进入催眠状态时,再对他进行一次催眠,抵达潜意识层面,挖掘出更多信息。”
“那么……最终你得到了什么样的信息?”
“我发现,袁一凡的记忆被上了锁。”
“上锁?能具体解释一下吗?”
“我原本以为,袁一凡的记忆被人用催眠术抹掉了,但实际上这种手段只存在于理论中,目前还没有一个人能做得到。于是我想到另一种能达到同样效果的办法,那就是‘记忆锁’。‘记忆锁’是由一系列字符或者词句组合而成的指令串,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段只有催眠者知道的密码。当你主观上排斥一件事时,催眠者就会重复这段密码,让受术者加深这种排斥的印象。人的大脑有一个机能,就是如果一件事在意识层面遭到了排斥,大脑就会自动将这件事识别为对我们有害,从而启动应激机制,引导我们将这件事忘记。”
“那不是和抹掉是一样的道理?”
“不一样。‘记忆锁’的应用有点像脱敏治疗,它适度地强化伤害,但不会对记忆造成不可逆的损伤。更重要的是,这种方法还可以反向运用。也就是说,受术者那些被加密的记忆,还可以通过倒置这些密码,把它们从脑海深处提取出来。”
林旭一听,脸上立刻出现一丝喜色:“这么说,我们有办法破解袁一凡的‘记忆锁’?”
华清风给出一个令人沮丧的回答:“就像一个精密的密码锁,不知道密码,我们永远无法破解。”
林旭抛出关键性的一问:“那么,你认为有能力使用‘记忆锁’的人物,会有哪几位?”
华清风最害怕听到这个问题。他心中明确知道该把矛头指向谁,可他却不愿去相信。在他的印象中,这个人没有动机也绝对不会和这起神秘的失踪案扯上关系。
于是,华清风回答:“据我所知,国内没有。‘记忆锁’理论是美国耶鲁大学的帕克·德安斯顿教授在去年1月才提出的,它是一项新理论,并且对施术者的水平要求非常之高,短时间内达到这种水平,简直是天方夜谭。”
林旭紧皱眉头:“这个问题很严峻,我们需要再组织一次会议进行讨论。另外,我还有个疑问,您为什么不把实情告诉杨科长呢?”
华清风自然不能向林旭坦白自己对杨义有所怀疑,所以只得另外找了个由头:他称自己知道对调查对象进行催眠有违调查组的规定,但又想尽快查清袁一凡种种异常背后的原因,于是支开杨义,只身返回袁一凡家催眠了他。
这个说法并非天衣无缝,但蒙混过关足够了。林旭眨了眨一对圆眼,轻轻点了点头:“华老师,虽然您是我们两局特聘的顾问,但我并没有把您当成外人。也请您在今后的工作中稍微顾及一下对其他人的影响,毕竟我们是一个团队嘛!”
华清风心上一松,忙摆出知错就改的态度:“对不起,我以后会注意的。”
林旭的问询到此结束,他毕恭毕敬地送华清风出门,气氛异常祥和,像茶话会刚结束时的场面。但华清风知道,真正的麻烦不是林旭,而是那个底细不明,如烟似雾的杨义。
果然,华清风刚刚下楼,就看到一名男子兀自靠在楼梯口上的墙垛子上抽烟,从身形判断便知是杨义。华清风无言地与他擦身而过,却听他一声怪笑:“华老师,谎撒得挺溜嘛!”
华清风一凛,旋身狠狠盯着他:“杨科长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杨义把烟屁股在墙上捻灭,“只是有点好奇,华老师明明知道国内的确存在能够设置‘记忆锁’的人,为什么还要睁着眼睛说瞎话呢?”
“那我倒要请教一下杨大科长,” 华清风将手悄悄藏在背后,他不想让杨义看到它们正在发抖,“我这个行内人都不知道‘记忆锁’这种先锋理论在国内居然有人会运用,像杨科长这样的外行,又是怎么知道的?”
“不才不才,”杨义打了个哈哈,拿出手机扬了扬,“刚刚无意中听到华老师和林处长的对话,就随便在谷歌上搜了一下,你猜怎么着,还真让我搜到点东西。”
杨义将手机递给华清风,后者看到杨义打开的是SCI官方网站上的一篇文章,标题是《The new-pattern Psychology :theory and application 》,翻译成中文意为《先锋心理学的理论与运用》。标题下面写着作者的名字:Park·De·Ashton、Hua Gang。
杨义歪嘴笑道:“华老师应该知道,‘记忆锁’的概念就是出自这篇论文。作者有两位,这老外我不熟,但是后面那位……在咏翠市的心理学界可以说如雷贯耳吧?”
华清风将手机丢给杨义,冷声道:“我父亲只是参与了前两章的写作,‘记忆锁’是在第四章提出的,和他没关系。”
“是吗?”杨义目光如箭,仿佛能直穿华清风的心脏,“他作为作者,总该看过这篇文章吧?而你作为调查组成员,难道不是该把首要目标锁定在这篇文章的作者身上吗?”
华清风目眦欲裂,狠狠吐出舌底的话:“你想怎样?”
杨义露出狠恶的表情:“华刚是全国顶尖的催眠高手,他完全符合‘记忆锁’理论对于催眠者的超高要求,并且他还是这项理论的发明者之一,我们完全有理由现在就把他抓起来进行审讯!但是华老师,作为他的独生子,你又该怎么面对这样一位父亲?”
华清风的心理防线徒然溃散,他瞪圆了眼睛吼道:“我父亲不是这样的人!”
杨义冷笑一声说:“那可保不齐,你自己枉顾规定擅自行动,这难道不是你老爹遗留下来的风骨吗?”
华清风听了这话哪里忍得?杨义话音刚落,他一只拳头已然提起,在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况下一拳砸在杨义的鼻梁上,鲜血瞬间从对方鼻腔里迸出。杨义一声闷哼,向后倒退了几步。
华清风一时间怔在原地,他纳闷平时那个理智冷静的自己去了哪里?杨义并未掌握父亲就是本案元凶的有力证据,怎么自己连想都不想,就全线崩溃了呢?
“帮我一下!”杨义仰着头,冲华清风招了招手。
华清风这才醒过神来,赶忙掏出纸巾,替他止住鼻血。
“对不起,我太冲动了。”华清风声若蚊吟地道歉。
杨义摆摆手:“不怪你,涉及到亲人嘛,是谁都会火。”
华清风叹了口气:“你先休息一下,等下我们去找林处长。”
杨义歪头瞧着他:“找他干嘛?”
华清风楞了一下:“难道你不想把真实情况告诉他?”
“没有确凿证据,说了也白说。他是你老爸,还是你亲自跟他谈比较好。”杨义苦笑一声,舒展四肢躺在了楼梯上,“真羡慕你们这些有爹的孩子,出了事还可以相互帮衬。”
华清风为他把浸湿了血的纸换掉,好奇道:“你……你父亲他……”
杨义摇摇头,自嘲地一笑:“没爹没娘没媳妇,孤孤单单像条狗。不过呀,我倒是有个弟弟,可乖了呢,就是好久没见了。哎呀,怪想他的。”
华清风点点头,望着眼前的这个男人,他心中油然产生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你的弟弟……”华清风试探性的问,“很像我吗?”
杨义一怔,回头看了他一眼,转而笑道:“心理学家就是不一样,人心里想什么全藏不住。没错,你的气质很像他。他很敏感,又很坚强,小时候他老受欺负,我这个哥哥没少替他操心。”
华清风想起那天在车上,杨义抚摸自己脸颊的一幕,现在终于找到了合理的解释。
“我也挺希望有个哥哥,”华清风微微一笑,“从小干什么都是一个人,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写作业,一个人画漫画,可孤独了。”
杨义来了兴致,跳起来说道:“我跟你说,有个弟弟特好玩。我们没事就喜欢一起篡改漫画里的对白,啊,啊,都被我们改光了。比如星矢一拳打过来,嘴里喊‘天马流星拳’,我们给他改成了‘黄瓜一块钱’。”
华清风“噗嗤”一笑:“你俩真够皮的。”
杨义忽而叹了口气,幽幽道:“可惜啊,他长大了,以前那段时光再也回不去了。”
华清风见他神色黯然,知道应该说点什么安慰他,却不知如何开口。两人相对沉默一阵,杨义伸了个懒腰说道:“哎呦,老了老了。折腾了一宿,头疼得要炸。华老师,我回去补个觉先,你呢,别忘了跟你老爹聊聊咱这个案子。”
华清风点点头:“去吧!”
杨义眨了下眼睛,便吹着口哨离开了派出所。华清风嘴上答应,心里却有另一层疑惑:虽然现在证据不足,但杨义完全有理由向上级打报告申请问询父亲。可他非但没有这样做,反而将自己的怀疑和盘托出,这实在有点说不过去。
于是,他决定暂时将其他事放下,先调查清楚另一件事。
午夜12点,华清风打车来到“东源实业公司”。一进门,门卫小伙便阴着脸拦住了他:“你干什么的?”
话音刚落,一束手电光突然刺进他双眼,只听华清风声调缥缈地说:“看着这道光,里面有一条通道,通道很窄,只容得下一个人……当我数到3,周围的世界就会完全消失。1,2,3!”
当华清风说完指令,门卫小伙的身子摆了两摆,竟不动了。华清风收起手电筒,急急忙忙地跑上二楼,按照杨义的方法依法施为,撬开会议室的门锁。
会议室内的陈设依旧未变,一块超大屏幕,下面是若干台苹果imac一体机。华清风打开其中一台,在国安局内部搜索系统中输入杨义二字,屏幕上霎时出现若干文件夹,他一一点开,心即刻沉到了谷底。文件夹中的档案少说也有上千份,他时间有限,无法逐个浏览。无奈之下,只好调出最近一个月的档案,粗略过了一遍。
前面几份档案没有任何参考价值,但当他打开1月12日的档案时,突然眉头一沉。档案记录了杨义在该日的病历,上面显示他在这天去市人民医院去看心律不齐的老毛病。可令华清风怀疑的是,为他诊断的医生却是樊华。
华清风对樊华这个名字颇有印象,因为此人恰好与他一起参加过市里某个学术研讨会。这种研讨会华清风去过很多,大多是交流性质的,与会者通常不会占用自己的工作时间特意来参加。这就代表研讨会当天,樊华不坐诊。
华清风赶忙拿出手机打开日历,翻到他参加研讨会的日期,即1月5日。1月5日距离1月12日恰好一个星期。也就是说,杨义去看病那天,樊华依然不坐诊。
那么,杨义为什么要在病历上作假呢?华清风略微一忖,心中便有了主意。他给市人民医院打了一通电话,谎称自己是杨义的朋友,并编造杨义突发心脏病,需要马上找到之前治疗过他的医生就诊。接电话的值班护士看过病历后告诉华清风,为杨义治疗过的胡欣明医生不知去向,目前只能找樊华医生就诊。
当华清风听到“胡欣明”这三个字时,心里像触电一般陡然一震。他知道,失踪案中第4号失踪者的名字,正是胡欣明。
这就意味着,杨义早在失踪案之前就接触过胡欣明,而他却刻意将胡欣明的名字换成了樊华。杨义在这起案子中,果然扮演着非常重要的角色!
华清风不等护士说完便挂了电话,他关上电脑离开会议室。临走时,门卫小伙依旧呆立在原地。华清风在他面前弹了个响指,说道:“3,2,1,醒来!”
门卫一脸茫然地看着华清风,问道:“你干什么的?”
2月21日早上8点整,华清风踏着步子来到派出所李所长的办公室。通常李所长都是头一个就位的人,今天也不例外。华清风一开门就看到他撅着屁股在哼哧哼哧地扫地。遇到平时,华清风定会忍不住揶揄几句。但今天他无心玩笑,径直走到李所长面前,沉声道:“杨义确实有问题。”
李所长眯起眼睛望着他:“你找到证据了?”
华清风点了点头,将自己昨天在国安局的调查结果简略说了一遍。李所长听完双眉一沉:“你先前说他不对劲,我还没太往远处想。这么说来……黄兴元给咱们看的那堆证件上没有聂青的名字,这事你记得吧?要说在这些证件上做手脚,除了杨义,还真没其他人有这个能耐。”
华清风了然一笑:“原来你早就怀疑他了。”
李所长并未露出轻松的神色:“我原本不想这么怀疑。但是从目前的情形看,这起案子的走向越来越不像一件单纯的失踪案,而像是一起集团式跨国犯罪。我现在担心的是,虽然杨义已经露出了马脚,但是他只是为了掩人耳目的一条小鱼。”
华清风凝重的点点头:莫说杨义,如今就连自己的父亲也牵扯进了这起案子,那么他又在其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呢?
两人颓然坐在沙发上,心情沮丧到了极点。此时,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小缝,从外面探进一颗大脑袋,悄声细语地问:“华老师,米队在不在?”
华清风还未说话,李所长起身招他进来,说道:“费征呀,昨天让你办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费征进门,正颜道:“我就是来汇报这事的。昨天晚上我和技术部门的小王连夜加班,破解了那个电话ip……”
李所长打断道:“你是说,那个ip是经过加密的?”
“不仅加过密,而且加密者绕过电信基站,独立开发了一个虚拟基站。这个基站只允许三个网络进入,我们破解了其中一个,发现是……”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仿佛故意吊人胃口。李所长急赤白脸道:“是什么?”
费征皱了皱鼻子:“是咱们所里的无线网。”
华李二人闻言不由大吃一惊,华清风首先恢复理智,问道:“这是不是意味着,只要我们用过所里的无线网络,对方就会知道我们在网上做过些什么?”
费征凝重地点点头:“不止这样,我们给谁打过电话,发过信息,对方都会知道。哦,对了,走廊的监视器用的也是无线网,恐怕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监控内。”
李所长一拍桌子:“难怪咱们的调查毫无进展,在对方的眼里,我们的心思完全是透明的嘛!”
华清风沉思稍许,又问:“那其他两个网络,你们破解了吗?”
费征回答:“目前只查到两个。还没查到的那个,我估计就是曙光集团的无线网络了。第二个被查出来的,是奉青区未来城小区一户人家的私用网络,我们根据ip,查到这个用户名叫吴瑜。”
“吴瑜?”华李二人异口同声,不由看了对方一眼“那个记者?”
“你们认识她?”费征茫然问道。
华清风将昨天偶遇吴瑜的事简要说了一遍,又对费征道:“这个女人一定知道些什么,你把她的单位和住址写在纸条上交给我。”
李所长将挂在衣架上的外套拿了下来:“走,我们一块去,找这个记者当面了解下情况。”
“我觉得您还是留在这儿比较好。”华清风接过李所长的衣服,轻轻在他手上点了一下。
李所长立刻明白过来:“对了,我忘了这儿还有一件更棘手的事情!”
华清风暗示的,自然是杨义。眼下调查组的一切行动尽收敌人眼底,再加上杨义身份未明,调查工作必定更加举步维艰。眼下为治急疾,首先要查清杨义的真实身份。
华李二人商量,派出所表面上一切照旧,一旦有了重要情报,便写纸条告知对方。纸条藏在男厕洗手槽的下面,每人每日检查两次。
华清风刚刚走出派出所的大门,就看到米家豪提溜着个公文包迎头走来。他灵光一现,拉住米家豪的胳膊朗声道:“正好正好,我空着肚子来的,陪我吃早饭去!”
米家豪莫名其妙地被他拉到了就近一家馆子,这时华清风才沉下声音道:“米队长,以后任何有关调查行动的细节,都不要向杨义提起。”
接着,他便将刚刚在派出所发生的一切详细说了一遍。
米家豪惊得眼睛溜圆,一边搔着脑袋一边道:“我说这案子怎么毫无头绪,原来是有内鬼呀!”
说罢,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摊在华清风面前:“说到内鬼,我昨天去‘富海花田’景区管委会调查咱们的2号失踪者王梓槡,他的同事告诉我,王梓槡四个月前就不在管委会工作了,被调到了市政府。”
华清风一怔:“王梓槡不是景区的讲解员吗?和省政府八竿子打不着吧?”
米家豪眉间一挑:“没办法,人家就是有本事。听说有一次‘中建地产’的老总高志国去景区视察,被马蜂给蛰了,幸亏王梓槡及时想到用玻璃瓶当火罐给书记拔毒。听说高志国和市委副书记袁顺昌是一个院子里长大的,这老总一高兴,哪怕是只老鼠,他也能推荐到市政府给市委副书记当秘书去,更别提王梓槡这个口齿伶俐,见缝就钻的马屁精!不过,这调令是刚刚才到管委会那边,所以我们到现在才得到消息。”
华清风琢磨刚刚米家豪说过的话,旋即找到问题的关键:“你说王梓槡四个月前才调离原职,也就是说他在市政府工作了不久,就失踪了?”
米家豪神秘一笑:“还有更劲爆的。就在他失踪前一个月,他的大恩人高志国在众目睽睽之下跳楼自杀了!”
华清风倒抽一口气,沉声道:“这个王梓槡莫名其妙被提拔到市政府,不到四个月,提拔他的高志国就自杀了,而他自己又人间蒸发了……听着怎么这么像畏罪潜逃呢?”
米家豪凑了过来,压声道:“你也觉得?我当时一听到这事,就觉得王梓槡进入市政府工作,目的绝对不是那么单纯。”
华清风皱起眉头:“可是,堂堂一个国企老总死了,民间怎么一点消息也没有?”
米家豪苦笑:“正因为死的是个国企老总,所以摊在谁头上都是大事。况且,高志国死在了咏大,校方肯定会考虑这件事的影响……”
米家豪后来说了什么,华清风一句也没听进去。他的思绪忽而飘到去找甄教授那天,咏大忧思门道路封闭,原来是由于高志国自杀造成的。
而咏大,正是父亲工作的地方。
华清风像是被一颗磁铁暗中吸引,他无法抵御磁力,向另一头走去。可怕的是,那头居然是自己的父亲!这一切到底是巧合还是人为,抑或是……他不敢再往下想。
华清风藏着心事吃了一顿索然无味的早餐,米家豪倒是胃口大开,一个挨一个地往嘴里塞着烧麦。饭毕,两人在派出所门口分路而行,华清风去吟歌杂志社拜访吴瑜,米家豪则去王梓槡家了解情况。
吟歌杂志社隐藏在奉青区CBD的钢筋水泥丛林中,这里高楼林立,车来人往,噪音像浪潮一样滚滚涌进人的耳朵里,使人烦躁不已。华清风来到合凯大厦,乘电梯来到23层,电梯门一开,他看到对面的墙上用草书写着一个偌大的“吟歌”,这证明自己来对了地方。
华清风来到一个前台模样的小姑娘身边,假称自己是吴瑜的朋友,前来找她还钥匙。
“还钥匙?”小姑娘两只杏眼在他身上滴流乱转,“你是她男朋友?”
华清风赶忙解释,心里暗骂自己事先没想好借口,这下可好,险些玷污了人家姑娘的名节。
前台那姑娘翻着白眼道:“她呀,已经不在我们社里了。别问我她现在在哪里,我一概不知道。”
华清风皱了下眉头,暗想此人应该和吴瑜有些过节,但这对华清风来说反而是个优势。他正想法子从那姑娘嘴里套话,却听一个阴沉沉的男音在身后响起:“你找吴瑜?”
华清风旋身一看,对方是个身材瘦高,文质彬彬的男子,手里拎着个电脑主机的壳子。
“对,我是他朋友,前几天借了她的东西,现在想还给她。”华清风一边习惯性地注意那人的表情,一边说道。
瘦高男子放下主机壳,眉头微微一皱,眼珠在眼眶里转了两转,道:“哦,是这样啊,那你给我就好了,我跟她住得不远,可以顺道还给她。”
华清风明白,皱眉是怀疑的表现,而转眼珠,这就是在酝酿谎话了。从中华清风可以断定两点:其一,此人对吴瑜非常了解,甚至知道吴瑜根本没有自己这样的朋友。其二,他在有意阻止自己直接与吴瑜见面。
华清风想到此地,便立刻有了主意。他上前热情地伸出手去,说道:“那太感谢了,我叫华清风,请问你是……”
男子并未同他握手,面无表情道:“我叫孙叔华,吴瑜的朋友。你要还什么东西,交给我吧。”
华清风微微一笑,上前凑近他,低声道:“我想请你给吴瑜捎句话:她家的网络被人动了手脚,她的一举一动已经被人监控了,请她尽快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孙叔华听完之后露出愕然的表情:“你……你是……”
华清风这招棋走得惊险无比,他从孙叔华的表情推断后者并不想让陌生人靠近吴瑜。这种想法要么出于对吴瑜的爱慕,要么他心中有个不可告人的秘密,这个秘密很可能与吴瑜的网络被人监控有关。华清风倾向于相信后者。
果然,在他对孙叔华说出那句话时,孙叔华的表情立刻变得惶恐不安,这代表他对此事十分清楚,并且十有八九这件事就是他做的。
“怎么,你也听说过这件事?”华清风淡淡一笑。
“不,不清楚。你的话我给你带到就是了,现在请你回去吧,我们要开始工作了。”孙叔华佯装镇定,冷脸下起了逐客令。
华清风不以为意,点点头道:“非常感谢,再见。”
说罢,他转身走进电梯。看着孙叔华的背影,华清风预感到,自己还会再见到他。
有孙叔华阻碍,华清风今天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问出吴瑜的下落。眼下只有一个笨办法——守株待兔。
未来城是奉青区有名的主打单身公寓的小区,其内的住宅楼造型古怪,绿化带中种的也均是些叫不上名字的植物,小区里混迹的也都是些衣着时尚的年轻人,凡此种种,倒让人有种穿越到未来的感觉。
据费征提供的地址,华清风一径来到3号楼4单元,吴瑜就住在17楼1702室。华清风刚在楼下的草地上坐了一阵,就引来几个返家住户的侧目,脸上的表情恐慌厌恶,好像华清风是来蹲点的贼。
华清风拍了拍屁股,索性跟着一个肌肉男混进楼内,乘电梯来到吴瑜家门口。他按了下门铃,里面没人回应。抬表看看时间,离下班时间尚有7个小时,如果吴瑜再和同事们聚个餐什么的,他一整天的时间都要耗在此处。
华清风打定主意,从兜里掏出一根发卡和一张信用卡,学着杨义的样子又捅又划,折腾了将近半小时,门终于开了。一时间,华清风闻到一股浓郁的烟味,他嫌恶地捂住鼻子,走了进去。
房间大概60平米,卧室、客厅、厨房一览无余,家具摆设很少,书却很多,摆得到处都是。茶几上放着两样东西:一盒只剩汤的泡面,还有一只塞满烟头的一次性茶杯。华清风眉头微蹙:怎么这里不像个女孩的闺房,倒像是个单身汉的临时居所呢?
他转身看到角落摆着一张办公桌,桌上除了一台苹果台式机,还杂七杂八放着些东西。他走过去扒拉了一下那堆东西,看到一个笔记本。翻到首页,便赫然见到本子上写着三个字——高志国。
华清风心头一震,忙往后翻,看到第四页处的中央粘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看样子是翻拍自某张报纸,然后再打印出来的。照片上一名男子五官扭曲,像是在哭。照片下方用黑笔写着一段标注:“高志国, 1989年12月4日开始在常春藤孤儿院做志愿者,直到1990年5月孤儿院发生火灾。”
翻到第五页,华清风见笔记上继续写道:“2009年11月3日,高志国死亡,死因蹊跷。从现场录像来看,他的心理遭受强烈波动。”笔者在“波动”二字上方画了个箭头,标注了一句:“人为施加?”
看到这里,华清风不由想到早上他与米家豪的推论,竟与笔记的内容颇有关联。看来此人先于调查组发现了问题,由此推断,这本笔记十有八九正是吴瑜的。
华清风赶忙往后翻,看到第六页写道:“高志国死亡现场出现诡异童谣,怀疑正是高志国死亡的根源。”这里的“根源”二字之上又被加注一句:“催眠杀人?”
吴瑜的话如一把利刃,刀刀直中华清风心底的要害,令他冷汗淋漓。他继续往后翻,又看到一张照片,里面是一个面露微笑,身材肥胖的中年人,其下标注道:“顾铖,拍摄于2007年6月。1989年12月7日开始在常春藤孤儿院做志愿者,直到1990年5月孤儿院发生火灾。”
第七页,吴瑜写道:“搜索童谣的出处,发现另一名死者——顾铖。死亡现场再现杀人童谣,怀疑杀手为同一人。高顾二人的死亡表明,杀手可能与19年前孤儿院失火事件有关。目前的任务:1.找到王梓槡了解高志国死亡前的情况。2.查清孤儿院失火的真正原因。”
华清风抹去额头冷汗,又翻一页,表情却徒然僵住,只见上面写着寥寥几个字:“被监控,任务中止,必须马上联系警方!”
笔记到此戛然而止,吴瑜的下落成了一个谜。华清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赶忙掏出手机给米家豪打电话,可电话尚未接通,他方才想起派出所的网络被监控的事,只得懊恼地挂了电话。
正当此时,他听到门外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徐徐传来。他竖起耳朵仔细聆听,那声音居然在吴瑜的家门口停了下来。华清风身上冷汗涔涔,那脚步声很重,显然不是出自一个女人足下,所以不可能是吴瑜。不待他细想,门口那人已经将钥匙插入锁眼之中,华清风顷刻间就会暴露在那人面前。
他当下不知哪来的主意,就地一滚,滚到了卫生间门口,起身打开门闩,躲了进去。几乎与此同时,大门“吱呀”一声打开,走进一个人。华清风大气不敢出一口,静静听着。此人先是脱下外套挂在门后的衣帽钩上,然后径直来到窗边。
华清风心中一凛,那里正是放置办公桌的地方,只怕自己慌乱之中没有把东西放回原地,露出了马脚。他心中越慌,就越想看看来者的反应,于是轻轻将门打开一条小缝,向外瞧去。
只见一名瘦高男子来到办公桌前,拿起那本笔记端详了一番,从齿间发出一声“嘶”。华清风一颗心险些从腔子里蹦出来,他脑中回转万千,可就是想不出一条脱身之计来。此刻,那男子放下笔记,打开苹果一体机,待开机后用键盘操作了几下,屏幕上突然出现一副画面:一名男子正在拿着笔记仔细研读。
华清风瞪大了眼睛,因为画面上的男子竟是他自己。他立刻反应过来,原来桌上那台电脑一直是开着的,并且摄像头始终处于工作状态。看来此人极为谨慎,华清风万料不到他还有这手。
男子直起身子,瓮声瓮气道:“出来吧,我们聊聊!”
华清风身上的汗水已沾湿了后背,正在犹豫是否出去,那男子突然一个转身,向卫生间跑来,嘴里喊道:“我知道你在这里!”
华清风一个灵醒,忙用力将门一推。门“咣”地一声撞在那人身上,直教他一声惨呼倒在地上。就在这刹那之间,华清风像一条鱼一般从门缝里溜了出去,打开大门跑了出去。
那人嘴里含混不清地含着些什么,华清风一句没听清,只管闷头奔跑。幸好电梯没再被他人使用,他一按下行键,门自然打开。华清风乘电梯一路来到一楼,飞奔出未来城。
这次的经历太过惊心动魄,以至于一小时后,华清风方才惊魂稍定。他先回家换了身衣服,而后才来到派出所。这次他没有去李所长的办公室,而是径直冲进男厕,来到水槽前。他探出手塞进水槽底下,摸到一条细缝,再用小指勾出了一张纸条。
展开纸条,他看到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今晚六点,你家见。”
华清风一看那苍蝇爬过一样的字体就知道字条是米家豪留下的。他去王梓槡家里探访,又会遭遇什么样的事情呢?反正不会比自己的经历更惊心动魄。
华清风从派出所出来,随手拦了一辆的士回家。一路上,他心里暗恨自己当时太紧张,居然没有看清吴瑜家里那个男人的样貌。虽然如此,但他心中却有个猜测,那个男人很有可能正是孙叔华。
华清风的怀疑是有理由的。他第一次见到孙叔华的时候,后者手上拿着一套主机箱的外壳,东西很新,像是新买来的。一家公司里,谁最有可能大早上拿着一套新买的机箱外壳呢?毫无疑问,是网络管理员。这就说明,孙叔华要对电脑十分精通,因为这是他的职业要求。而只有这样的人,才会想到在电脑上做文章。
想着想着,一阵困意袭来。华清风捏了捏眉心,努力控制自己不要睡去。经过杨义那件事,华清风已经对在车上睡觉产生了阴影。
回到家里,华清风几乎什么事也没干,一直焦虑地等到了下午六点。米家豪说话算话,刚刚六点整,他便按响了华清风家里的门铃。
米家豪一进门,华清风便惊异地见到一张惨白的脸。他赶忙去扶,米家豪却一扭身子躲开,叫道:“别动别动,受伤了!”
“什么?”华清风惊声道,“你遇到歹徒了?”
米家豪无力地摆了摆手:“先别说了,快给我包扎一下!”
华清风急忙拿来医药箱,当米家豪撩起袖子时,他震惊地看到对方手臂上一条一公分的伤口。
“这……这得去医院吧?”
“不用,像这样的伤口,那些无良医生肯定得劝我住院。案子到了这个阶段,不能再有人倒下了。”
华清风知道米家豪的驴脾气,说一不二,只得悉心为他处理伤口。看来他之前想错了,米家豪比他惨一万倍。
米家豪呲着牙忍疼,嘴里却不闲着:“他奶奶的,我刚从王梓槡家出来,就看到一条黑影从楼底下一转眼溜走了。我跟了上去,哪想到那小兔崽子就躲在墙根后面,伸手就给我来了一刀。”
华清风顺水推舟道:“幸亏你练过,要换成我,整条手臂都得被人卸下来。看来敌人已经开始全面展开行动了,这说明我们已经踏进了真相的门槛。”
米家豪表示赞同:“没错。只是我今天去王梓槡家,倒也没发现什么。他们家灰尘落了一地,像是很久都没人住过了。”
华清风摇摇头:“既然有人跟踪你,并且对方身上有武器,就说明王梓槡家一定有重要线索!”
“这倒也是,”米家豪从怀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中的一张照片,“可我把他家翻了个底朝天,却只发现了这个。”
华清风接过手机一看,照片上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收货人:赵越。地址:西鸣县赵家寨46号。”后面跟了一串手机号。
“是一张快递单,”华清风仔细端详着照片,“收货时间是去年的11月5日。”
“离高志国的死期只差10天。”米家豪补充。
华清风看了半天,发现单子上并未写明发货人和货物名称。米家豪像看出了他的心思,解释道:“我让费征去查了,赵越是赵家寨一个普通的农民。他在11月5日的确收到一个包裹,但他声称自己并没有购买任何东西。”
“那包裹里到底是什么东西?”华清风问。
“这就好玩了,”米家豪神秘兮兮地一笑,“包裹里只有一只圆形的小盒子,那个赵越形容了半天,费征才知道原来盒子是实验室用的培养皿,里面装着些黑漆漆的东西,也不知道是什么。”
“培养皿?”华清风立刻想到了此前在聂青的温室里看到的,被麦角菌感染的麦苗。
事情到此为止,似乎很多疑点都连上了。首先,华清风在聂青的温室里发现了感染了麦角菌的麦苗;随后,米家豪又在王梓槡的住处发现了用来培养细菌的培养皿。综合来看,可以合理进行推断,王梓槡从国外买来麦角菌,交给聂青后,由后者种在温室里的麦苗上培育出更多麦角菌。原来,这才是两人的阴谋!
“东西现在还在吗?”华清风急切的问。
米家豪苦笑一声,摇着头说:“还在个屁啊,包裹里有张纸条,让赵越把培养皿送到未来城3号楼4单元1702室,事成之后,他会收到1000元作为酬劳。这个赵越是个穷鬼,为了1000块钱,可什么事都肯干。”
听到未来城这个熟悉的名字,华清风的神经再次绷紧:“又是吴瑜?”
“所以我很想知道你去吴瑜家查到了些什么”米家豪望着华清风道。
华清风将上午的经历原原本本说了一遍,米家豪听完嗤声一笑:“好一个妙手连环计,看来这位记者朋友跟咱们一样,摊上大事了!”
“不管怎么样,咱们得先找到这个女的才行。根据她的笔记,她已经遇到了危险。”华清风皱着眉头道。
“我看不用费这劲了。”米家豪又从怀里掏出一本杂志,打开第一页递给华清风。
华清风狐疑地接过杂志,刚看了一眼,便惊得钳口挢舌。首页是一条讣告,上面写着:“吴瑜女士,与世长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