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3月29日—1990年4月3日
刘旸睁开眼睛时首先看到的是头顶的水晶吊灯。那是母亲送给他的乔迁礼物,那时她郑重地把古旧的吊灯交给他,再次絮絮不止地讲了一遍它的历史:“这是你姥爷的一个俄国朋友送的,就是因为它,你姥爷被定义成‘正在走的死不悔改的走资派’,可即使那样,你姥爷也不肯把它上缴。他说,这是伟大友谊的见证,是……”
为了不让母亲再唠叨下去,刘旸不得已收下了这盏丑陋的吊灯。可令他疑惑的是,他为什么会在这里见到它?他一猛子从**坐起来,才发现自己竟身处家中。他是怎么回来的?昨晚见到“鬼”之后发生了什么?孩子们怎么样了?
他急匆匆地穿好衣裤夺门而出,头也不抬地冲下楼梯。走到一半,突然看到一名女子拎着个空垃圾桶迎面走上来。刘旸前脚已经迈出去大半,不及止步,和那女子撞了个满怀。
女子惊叫一声,急忙躲在一边,脸红到了脖子根。刘旸这才看清,原来是邻居家的女儿秀秀。
秀秀瞧了他一眼,忙垂下脑袋,忸怩不安地绞着衣角:“你……你出去啊?”
刘旸“嗯”了一声,干笑道:“你……你回去啊?”
秀秀忽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掩口胡卢道:“哪有人这么说话的?”
刘旸慌了手脚:“我哪里说错了吗?”
秀秀别了他一眼,轻嗔薄怒道:“没错,你说什么都是对的!今早我上完晚班回来跟你打招呼,你还不理我来着……我可不敢招惹你!”
刘旸皱起眉头:“你几点看到我的?”
秀秀道:“六点啊,你背着身子开门,我叫你,你吭都不吭一声。”
刘旸思绪转到昨天晚上,他本拟破除谣言,向孩子们证明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鬼,不料自己却亲眼看到了“鬼”。之后发生了什么事,脑中却一片空白。他料想是华刚搞的鬼,必定是他催眠了自己!
秀秀见刘旸瞠然自失,自觉没趣,嘴里嘟囔着:“像根木头似的!”随后便堵气回了家。
刘旸来到公交车站,兀自心乱如麻。他一方面笃信世界上不存在“鬼”。身为治安大队队长,他经常与凶杀、事故、尸体打交道,有时一整天见到的死人比见到的活人还多,可他却连一根鬼毛也没遇到过;另一方面,他觉得孤儿院的确古怪异常,实在不是个久处之地,应该尽快把孩子们转移出来。可离开孤儿院,他们又能去哪儿呢?
公交车的轮毂声犹如巨擘般来袭,打断了刘旸的思绪。他深吸一口气,小跑着登上公交。
站在孤儿院门前,那种熟悉的孤寂与阴郁压盖而来。刘旸轻轻推开虚掩着的大门,蹑步而入。刚走没两步,华刚鬼一般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你怎么又来了?”
刘旸旋过身,见华刚提着拖把和铁桶,表情阴鸷地站着,这副唬煞煞的样子俨然成了他的“经典造型”。
“你怎么这么急着把我打发出去?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不想让别人知道,还是想替什么人保守什么秘密?”刘旸仰起头,锐利的目光尖刀一般直逼华刚双眼——这是他审问嫌疑犯时的“经典造型”。
“哼,”华刚冷笑一声,“不敢当。老朽一个,做过的亏心事忘也忘得差不多了。至于保守秘密,倒是有一件:昨晚有人被吓尿了裤子,是我把他扶到家里去的。”
刘旸听出他在讽刺自己,心中燃起一团怒火,喝道:“你对我做了些什么,你我心里一清二楚!先不说这些,孩子们呢?”
“在房间里午休,”华刚淡淡地说,“你放心,昨晚和你出去的那几个孩子都没事。”
“我要去看看他们。”刘旸话毕便转身往楼那边走。
岂料华刚上前一步拦在他身前,阴恻恻道:“你昨晚也看到了,那东西不是你能对付的。最后劝你一句,回去吧!”
刘旸冷笑一声道:“所谓的‘鬼’,怕是你导演的闹剧吧!好好的一座孤儿院,被你搞得毫无生机,鬼气森森!华刚,为了填补自己的丧子之痛,你可真是煞费苦心啊!”
刘旸说完这句话,看到华刚的脸蓦然抽搐了一下,他便知道自己成功了。
昨天离开公安局之后,他去了一趟咏翠大学。因为他曾听小李说,华刚从北大心理学系退休后,又被咏大聘为客座教授。刘旸假称自己是一名催眠爱好者,因仰慕华刚在业界的成就,遂慕名拜访。华刚的同事们告诉他华刚已经退休,刘旸适时表达了自己的遗憾之情,然后便悻悻离开了。但他知道,真正有价值的线索要在自己离开以后才会产生。所以他特意在走廊中逗留了几分钟,果然听到了他想听到的对话。
“老刘,你说这华刚到底有什么魅力?拜访他的人是一拨接着一拨,咱们这儿怎么就这么冷清?”
“不是我说你老黄,你老惦记人家的崇拜者干嘛?那催眠术是条正道吗?说句不好听的,简直是个邪教嘛!他华刚不就是个邪教头子吗?这有什么好羡慕的?”
“说的也是。听说他为了修炼那邪术把自己的儿子也搭进去了!”
“这就叫什么?咎由自取!我可听说他儿子是得花柳病死的。”
“花柳病?啧啧啧,真不要脸!”
刘旸在他们的对话中至少得到一条信息:华刚的儿子因为一种难以言传的性病死亡,华刚这个咏大著名的心理学教授因此受到波及。刘旸判断,正是因为这样,华刚才不得不隐匿于孤儿院,儿子与名誉的丧失令他的心理产生畸变,他将孤儿们看作儿子的替代品,对他们的控制欲越来越强,任何人对孤儿们表现出善意,都会令他异常焦躁。于是,他便炮制出孤儿院里有鬼的传闻,将孤儿院从正常世界中隔离了出来。
刘旸看过太多因畸形的情感引发的血案,所以他深信这就是孤儿院闹鬼的真相。眼下,就要看华刚被揭穿之后会有什么样的表演了。
“你说得不错,”华刚喟然叹了口气,表情竟悲凉起来,“我有时是把孩子们当成了替代品,每当看到他们的笑脸,我就仿佛看到了嘉楠……我的嘉楠!”
刘旸判断他口中的嘉楠正是他的爱子,自己的猜测正在一步步得到证实,他就要触及到华刚内心之中最柔软最隐秘的那个部位了!
谁知此时,他却看到华刚的表情变得坚毅起来,这代表事情出现了转折。
果然,华刚不惧他的直视,铿锵有力地说:“但是,嘉楠出事是他咎由自取,和孩子们没有任何关系。你认为我想占有他们,不想让任何人靠近,所以才自导自演了一场闹剧?我可以告诉你,你的调查方向完全错了,刘警官!”
刘旸愕然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暗恨自己竟忘记了华刚是一位心理学教授,自己这些心思他一看便知。但他仍然不甘认输,沉声道:“好,那你告诉我,你假扮所谓的‘鬼’,是出于什么目的?难道不是赶我走?”
华刚斜睨了他一眼:“我要是想赶你走,用得着使出这么下三滥的招数?”
刘旸觉得华刚此话倒是在理,他完全可以用强大的催眠术改变自己的思维,让自己放弃调查。但刘旸依然不肯相信“鬼”的存在,他意识到这件事的确如华刚所说,要换个调查方向。
“好吧,”刘旸的口气软下来,“我相信‘鬼’不是你扮的,但我也不信世上有鬼。昨晚你把我催眠的事我不再计较,只求你能允许我留下来。”
华刚似笑非笑道:“还是那句话,你要觉得自己能镇得住,那就随便你住几天。”
刘旸心中暗喜,只要能留下来,他就有机会继续调查清楚孤儿院闹鬼的真相。与华刚说完话,他便返回家里拿了些东西,在孤儿院里安顿了下来。在他带来的东西中,最值钱的要数一台他攒钱买来的sony录音机,以及一台带夜视镜头的二手柯达相机。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围在他的房间中,一个个砸吧着小嘴对着这些新兴事物啧啧称奇,有几个孩子已按耐不住好奇心,小爪子伸向了刘旸的宝贝疙瘩。
“来,叔叔教你们唱歌!”刘旸试图转移那些捣蛋鬼的注意,便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可孩子们仍像一群小蜜蜂,“嗡嗡嗡”个没完。
“大家把歌唱好了,叔叔把你们唱的歌录在磁带里,怎么样?”刘旸拔高声音,终于让现场安静下来。
孩子们来了兴致,挤挤挨挨排成两排,个个挺直了胸脯,严肃得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刘旸暗暗好笑,拳头垫在嘴上轻咳一声,正色道:“现在我们来学习分声部演唱。你们平时最喜欢唱什么歌?”
二道杠举手回答:“我们都喜欢唱,是扫地爷爷教我们的!”
刘旸叫他唱来听听,二道杠毫不客气,扯着嗓子嚎了一遍,将儿歌生生唱成了进行曲。
刘旸笑道:“你这样唱不行,我来教你。”
话毕,他将在高中学到的乐理知识用通俗易懂的方式教授了一遍,然后将男孩与女孩分成了低、高两个声部,带领大家练习了几遍,《泥小孩》这首歌总算有点童谣的样子了。
“非常好!”刘旸鼓了鼓掌,“大家好好练习,到了周末,我们办个歌咏比赛怎么样?”
孩子们异口同声:“好!”
待孩子们闹够了,也到了该睡觉的时间。华刚冷着脸来催孩子们上床,还甩给刘旸好几个白眼。刘旸不以为意,嬉皮笑脸地冲他打了个招呼,便爬上床睡下了。
不知过了多久,刘旸迷迷糊糊地听到有人在轻声呼唤自己的名字。他睁开惺忪睡眼,看到小五手里提着个磨得不成样子的玩具熊站在门口,扑闪着大眼睛望着他。
“是小五啊,又睡不着了?”刘旸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小五笑颜一展,蹦上床一头滚进刘旸怀里,说道:“我以后能不能天天和叔叔睡呀?”
刘旸笑着抚摸着他蚕丝一般的细发,柔声道:“小五已经是个男子汉了,怎么还不敢自己睡呢?要被弹弓知道了,他可又要叫你媳妇了!”
小五嘟起小嘴,不服道:“弹弓最坏了,所有小朋友都被他欺负过。奇奇被‘鬼’捉走以后,他还说下一个就是我!我……我讨厌他!”
刘旸听言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忙问道:“奇奇?他昨天晚上回来没有?”
小五摇摇头:“扫地爷爷说,奇奇跟他的爸爸妈妈回家了,永远都不回来了。”说到此处,他渴望地望着刘旸,眼中仿佛藏着星星:“叔叔……我的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带我回家呀?”
刘旸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沉吟半晌才道:“这个……叔叔也不知道。但是叔叔保证,叔叔一定会一直陪着小五。”
小五笑眼一眯,探出小指:“拉钩!”
刘旸伸出手勾住那小小的指头:“好,拉钩!”
小五困得很快,不一会就沉沉睡去。刘旸轻轻将胳膊从他脖子底下抽出来,穿好衣服,开门离去。他凭记忆摸黑找到奇奇的房间,伸手在门框上摸到一件冷冰冰的物事,他意识到那是一个挂锁。
刘旸的心沉到谷底。他开始以为自己看到“鬼”,只是华刚为了驱赶自己而鼓弄的伎俩。可眼下那个被他认为配合华刚“演出”的孩子却一夜未归,这代表此事已有转化为一起失踪案的倾向。
刘旸不遑多想,几个箭步来到华刚房间门前,俳门而入,劈头盖脑地问:“孩子呢?”
华刚正在洗脸,显是唬了一跳,反应了稍许,才不慌不忙道:“他的亲生父母来找他,就跟着回家去了。”
“你……”刘旸气得目眦欲裂,“撒谎!前一天那孩子刚被‘鬼’带走,第二天就冒出个亲生父母把他接走了,你不觉得这个理由太牵强了吗?”
华刚耸耸肩:“不觉得啊。”
刘旸恶狠狠地欺近,像子弹出膛般吐出嘴里的字:“我最后问你一遍,孩子去哪儿了?”
华刚与他四目对视,丝毫不露半点怯意:“我也最后告诉你一遍,孩子被他的亲生父母接走了!”
“很好!”刘旸咬着牙狠狠道,“我会找到证据的!孩子不出事便罢,一旦出事,我一定会请你去号子里蹲几年!”
华刚冷冷道:“你找到证据再说。”
从华刚的房间出来时,刘旸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他耗费了所有气力阻止自己一拳打在华刚的脸上,此刻突然有一种虚脱的感觉。他扶着墙来到楼外,决定不再单独行动。这座孤儿院隐藏了太多秘密,他的对手又是能洞察他人心理的催眠高手,他深深意识到,这场战役仅靠他绝对打不赢。
第二天一大早,刘旸郑重地换了警服,来到公安局,敲响了方局长办公室的门。这位方副局长最近被正式任命为公安局局长。派头大了,场面也得大起来,他的这间办公室是局里最宽敞的。
刘旸敲了半天,门内却没有半点回应。此时一名同事路过,提醒他说:“刘队,局长去县里办事去了。”
刘旸心中一沉,急忙道:“队里执勤的还有谁?”
同事指了指副队长办公室:“尹队长在。”
刘旸大步流星地来到副队长办公室门前,径直开门走了进去。副队长尹文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平时对自己言听计从。所以当刘旸说明他这几天在孤儿院的经历,并提出要越过方局长的批准而私自行动时,尹文一口答应。
“不过……”尹文道出自己的顾虑,“咱们是不是要弄张搜查证来?再怎么样,常春藤孤儿院也是一家正规的事业单位,贸然闯进去好像不太妥当。”
刘旸盯着对方的眼睛低声说道:“所以我说偷偷潜入。也就是说,这次行动不能惊动任何旁人。”
尹文叫来几个干警,还将自己的发小,司法鉴定中心的实习法医文邵阳也拉了过来,由刘旸领导开了个会,确定好行动方案:参与行动的干警共6人,分为A、B两组。今晚12点,两组人马准时抵达孤儿院,由刘旸做内应,为他们开门。进入现场后,A组的3人跟随刘旸去3号楼,也就是昨天的案发现场进行调查。B组两人,负责看紧华刚。刘旸对华刚的催眠术颇有顾忌,便吩咐B组其中一名干警留在门口,另一人守在爬梯口,以便及时支援。
会后,刘旸便匆匆赶回孤儿院。经过这两天的观察,他已大致摸清了华刚的工作习惯:早上6点准时起床,7点从衣帽架上取下钥匙,打开孤儿院铁门上的铁锁,晚上7点准时锁门。所以刘旸想要得到钥匙,必须在晚上7点之后行动。
为了保证不出岔子,刘旸弄了点扑尔敏,研成粉末,趁晚饭时分偷偷放在了华刚碗内。不出意料,华刚晚饭之后便哈欠连天,连饭后看一个小时书的习惯都放弃了,径直去了房间睡觉。2个小时后,刘旸潜入他房内,成功盗走衣帽架上的钥匙。
午夜,行动开始。刘旸打开铁门,6名干警鱼贯而入。几人无声地用眼神与手势交流,按原定计划展开任务。B组两名干警得到刘旸的眼神指示,前去盯紧华刚。刘旸带领余人潜入3号楼内,一径来到14号房间门前。
刘旸向斜后方一名干警做了个手势,众人随即散开,那名干警从口袋中掏出一堆长长短短的开锁工具,轮换着捅进锁眼里,一阵沉闷的寂静之后,空气中突然传出一声“啪嗒”,锁开了。
几人接踵而入,全体打开手电,14号房间顿时一览无余。刘旸很震惊,他没料到这间房居然这么大,足足有一百多平。房间内只有一样陈设,就是摆在正中的一张会议桌,桌子模样古旧,四方四正,兴许是日据时期的产物。
刘旸低声对他身边的两名干警说:“你们去看看门口那边有什么线索,有发现就告诉我,先不要写进勘验报告里。”
两人点点头,依言勘查。刘旸又分派余下的两人去检查墙壁以及地板,自己则围着那张桌子兜起了圈子。约摸一刻钟后,几名干警聚头,向刘旸汇报各自的发现,结果是毫无所获。
一名干警分析道:“地面的灰尘很薄,像是刚落上去的;而且灰尘的颗粒很粗,绝对不是自然形成的。”
另一名干警道:“我用紫光灯检查了门把手,上面有指痕,但是很模糊,而且看不到指纹,应该是有人带着手套清理过。”
刘旸用指尖蹭了蹭下巴,沉声道:“是华刚干的!他这么急着处理现场痕迹,恰恰表明这里一定发生过什么。”
他略微一忖,对众人说道:“你们再用紫光灯到四处细细检查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
众干警领命,各自拿着紫光灯弯腰将周围各处仔细检查了一遍。刘旸也不闲着,他蹲下来,像只鸭子一般绕着那桌子走了一圈,终于发现了一丝线索:那是一个细小的“L”型痕迹。据刘旸判断,这多半是由于桌子常年待在一个位置上,已经在地面烙下了一个深刻的印记,最近必定有一股外力施加于桌子,使其向外挪动了稍许,这个“L”型痕迹才得以显露出来。由于痕迹太深,所以再怎么清理也难以抹除。
刘旸尝试着轻轻推了下桌子,后者像个执拗的巨人,丝毫未动。刘旸心中立刻有了谱,痕迹必定不是华刚在清理过程中留下的,以他的体格,是完全推不动这张桌子的。这就意味着,事发当天,此处一定发生过肢体冲突。
刘旸在“L”型痕迹的周围喷了些发光氨,用紫光灯一照,眼前即刻出现一块黄豆大的斑痕。他赶忙招来实习法医小文,对这块斑痕取证,好回去化验。
正当此时,大门突然“咣”一声被人踢开。众人均吓了一跳,忙朝声源处望去。昏暗之中,只见一条瘦瘦干干的人影刀锋一般立在门口。
一名干警破口喊道:“是谁?”话间已向腰间的手枪摸去。
只听那人中气十足地答了一声:“华刚!”
刘旸眉头一蹙,沉声道:“我那两个同事呢?”
华刚径直走了过来,边走边道:“那两个草包已经被我制服了,你们刑警队的人都这么没用吗?”
周围干警一听,即刻忿怒交加,纷纷举起枪对准了华刚。华刚止住脚步,冷冷瞧着刘旸:“刘警官,你就这么怕我,要用枪对付我吗?”
刘旸不去理会他,差两名干警前去支援B组,之后才道:“正好,我们在现场发现了点东西,可能要麻烦你跟我们解释一下了。”
华刚面若冰霜,伸出双手举在刘旸面前:“那还等什么?”
刘旸暗自吞下一口恶气,利落地掏出手铐,“啪”一声卡在华刚的手腕上:“希望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华刚冷哼一声,旋身便往门口走去,那副趾高气昂的样子仿佛他才是警察。刘旸气鼓鼓地将华刚带上车,B组的两名队员也正好赶来,一见华刚便吓得大叫:“就是这个人,他会妖术!”
刘旸压了压右手示意他们冷静:“那是催眠术,不是什么妖术!”
警车连夜押送华刚来到市公安局进行审问,刘旸让几名参与任务的同事回家休息,只留下尹文。尹文大学期间学过犯罪心理学,对审问罪犯很有一套,所以刘旸特意让他在白天养精蓄锐,以待晚上的这次审问。
刘旸站在审讯室外的一间暗室中,透过双向镜,神情严肃地看着坐在对面的华刚。后者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死活看不出任何情绪。
此时,尹文进入审讯室,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气定神闲地坐到华刚对面,毕恭毕敬说了声:“华老师,您好!”
华刚于对方的问好无动于衷,只是轻轻抬了下眼皮。
尹文不以为意,说道:“华老师的名头我在上大学的时候就听说过,您在整个心理学界,可算是一大传奇了。”
华刚冷冷地望着他,微微歪了歪头,露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尹文继续说:“但是我很纳闷,您堂堂一名大学教授,为什么会甘于屈居于一所孤儿院照顾一群孤儿呢?”
华刚冷声道:“不必多此一举了,问关键的!”
尹文吃了一记回马枪,略微皱了皱眉。但他很快平复情绪,正色道:“既然华老师这么直接,那我也不卖关子了。相信今晚我们为什么去孤儿院,你也知道原因。那我们就从前天晚上,刘警官看到所谓的‘鬼’开始说起,请问那段时间里,你在什么地方,在做什么?”
华刚硬邦邦地回答:“我在自己房间里看书。”
刘旸冷哼一声,暗自道:撒谎!
只听尹文道:“请问您那天看的都是本什么书?”
“心理学方面的书,”华刚侧眉瞧了尹文一眼,“这和你们查的案件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尹文似笑非笑道,“根据我们掌握的证据,你很宝贝那些书,所有心理学类的书籍全部放在书柜里,并且用铁锁锁了起来,这个情况属实吧?”
“你们……”华刚瞪大了眼睛,“没有搜查令,随便闯进别人家里是犯法的!”
尹文并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自顾自地说道:“根据您每天的工作习惯,晚上11点整您会开始检查所有孤儿的房间,确定他们有没有入睡。11点45分您会进行第二次查寝,12点整又会进行第三次。刘警官带孤儿们出去的时间是在11点47分左右,也就是您第二次查寝结束,刚刚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此时距离您第三次查寝只有13分钟时间,根据您所说,您要打开书柜,把书拿出来,看个十几分钟,然后再把书放回去,把柜子锁上。您不嫌折腾吗,华老师?”
华刚并没有说话,仿佛默认了尹文的说法。
尹文心里有了底,声音也洪亮了起来:“刘警官在看到‘鬼’之后,下面的记忆直接跳到了昨天早上,中间发生了什么事他一概想不起来。考虑到您声名在外的心理学教授,我想请教一下,这种情况到底是怎么回事?”
华刚依旧沉默。
尹文等了一阵,说道:“好,我再问您一个问题。3号楼一楼的房间从来都是锁着的吗?”
华刚点点头,有气无力道:“是。”
尹文从文件夹中拿出两张照片,摊在华刚面前,指着其中一张道:“照片上的‘L’型痕迹,是在3号楼14号房间发现的。很显然,痕迹是桌子在外力的作用下,挪动后才显露出来的,而且非常新鲜,最多不超过两天。这代表两天之内肯定有人进入过14号房间。身为孤儿院的管理员,你觉得会是谁?”
华刚呼出一口浊气,说道:“好吧,我承认,是我。”
尹文轻轻靠在靠背上,说道:“说说吧,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件事……”华刚旋身朝双向镜瞧去,“我只跟刘警官说。”
刘旸一怔,抬起头,恰巧与华刚四目交会,华刚的眼神仿佛能透过镜子直视刘旸的内心,令他浑身一冷。他犹豫了稍许,便开门进入审讯室,换下了尹文。
“我来了,”刘旸利落地拉开椅子坐下,“说吧!”
华刚朝双向镜努了努嘴:“把监听器关了!”
刘旸闻言紧锁双眉,朝镜子点了点头:“照他说的做。”
话毕,两人相对沉默了一阵。四目交汇处,写满了复杂的情绪。刘旸惊讶地发现,华刚脸上终于有了表情。但是那种表情他却解读不出,是忧伤?愤怒?还是期待?
刘旸用指关节扣了扣桌子:“你的要求已经满足你了,现在可以开始说了吗?”
华刚点点头,道:“一切都如你所想,我催眠了你,然后清理了所有痕迹!”
刘旸心中一凛,“蹭”一下站了起来:“那孩子呢?现在在哪?”
华刚抬起眉梢,幽幽地吐出两个字:“死了。”
刘旸感觉胸中一阵收紧,厉声道:“是你……”
华刚不等他说完,便补遗道:“不是我杀的。”
刘旸咬着牙,勉力控制自己的情绪:“谁杀的?尸体呢?”
华刚沉默地盯着刘旸,仿佛他脸上写着字。刘旸气急败坏地踢走脚边的椅子,汹汹欺近华刚,咬牙切齿道:“一条人命啊!你但凡有点人性,也会选择把实情告诉我!”
他的一习愤慨之言,却只换来华刚的沉默。刘旸再也控制不住,提起华刚的领子将他拎了起来:“快说!”
华刚淡淡一笑:“真相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现在还没有准备好!”
“准备什么?”刘旸暴喝,“说呀!”
任凭刘旸如何摇晃他瘦弱的身子,华刚吃了秤砣似的,不再发一语。
此时,尹文慌慌张张地推开门,低声呼道:“糟了,方局长来了!”
刘旸一惊,忙放下华刚冲了出去,才到走廊,就听到方局长扯着嗓子怒吼:“刘旸,你好大的胆子!”
刘旸暗叫糟糕,把尹文拉到一旁:“你赶快通知那几个弟兄,今晚的事照实了说,千万别包庇我!”
尹文一脸苦相:“可是……”
刘旸竖起眉毛:“服从命令!”
尹文无奈地点点头,返身离去。他刚一走,方局长便气势汹汹地杀到了刘旸面前,口中喘着粗气,口沫横飞道:“好你个刘旸,给你休个假,你倒长本事了?今晚干什么好事了,一五一十给我吐清楚!”
刘旸沉下气,将这两天在孤儿院的经历以及今晚的行动和盘托出。
方局长不待他说完,便不耐烦地打断:“你说孤儿院死了人,有证据吗?没证据你乱怀疑什么?”
刘旸皱起眉头:“可是我们的调查已经有了进展,嫌疑人已经招认,一个名叫奇奇的孤儿神秘死亡。”
方局长眯起眼睛:“死了?那尸体呢?你连尸体都没见着,就说人死了,你这么多年刑侦都白干了?”
刘旸还想说些什么,但被方局长一语拦下:“好了好了!刘旸,我看你这刑警队长是不想干了,都敢背着我给自己揽活了!我这个局长在你眼里就是个屁!这个刑警队长你也别当了,我刑警大队养不住你。明天开始,调离原职,去后勤!”
刘旸脑中犹如闪过一道霹雳,他一股傲气攻入胸间,振声道:“我没错!对预发案件的灵敏嗅觉,是一名合格的刑警所必备的素质。明知有罪案发生,却一定要拿到证据之后才着手办案,这既不是我的风格,我也无法面对我的良心!请领导放心,我会自动辞职。但是……今晚这件事完全是我一个人的责任,和其他人没有关系,请领导明查!”
说罢,他便头也不回地走了。方局长在他身后气急败坏地大叫:“小兔崽子,反了天了……”
刘旸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满腹的委屈喷薄而出,化成了一声大笑,在走廊里回旋久久。
辞职之后,刘旸一直待在家里,常常一坐就是一整天。令他想不通的事情实在太多:比如华刚为什么欲言又止?方局长为什么会说出明显在袒护凶手的话?而两人的行为似乎颇有关联。刘旸终于意识到,正如华刚所说,事情并非自己想的那么简单……
一周之内,刘旸在家共接待了9个人。其中7人是那天晚上与他一起夜闯孤儿院的同事,来的那天众人痛饮6瓶白酒,一个个醉得不省人事。尹文抱着刘旸嚎啕大哭:“队长,是我对不起你,以后有事尽快开口,兄弟我能帮的绝对帮!”
刘旸不习惯以弱者的姿态面对自己的兄弟,嘴上说着:“放心吧,离了刑警队,你哥也活得下去!”可心里的酸楚却几乎将他击垮。谁都知道,刘旸爱刑警这一行胜过他自己,丢了工作,等于丢了命!
于是,在众人走后,刘旸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他做了半辈子刑警梦,好不容易梦想终成现实,想不到却是昙花一现,如此之快便枯萎凋谢了。
翌日上午10点,刘旸接待了第8位来客。此人站在门口,右手拎着一盆凌霄花笑嘻嘻地说:“刘队,我来看看你。”
刘旸挑起眉毛:“哎呦,是小李啊,稀客稀客!”
小李将凌霄花放在门口,不好意思道:“最近筹备婚礼,也没什么钱买礼物,就把我家这盆厚萼凌霄拿来了,你可别嫌弃!”
刘旸笑道:“怎么会!这花送的正好,这阵子家里愁云惨雾的,有了这盆花正好添添喜气。”
两人寒暄一阵,刘旸进入正题:“我那天拜托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小李从内袋中掏出一张纸来交给刘旸:“报告出来了,你送来的那瓶黑灰除了碳元素之外,还含有氢、氮、钙等元素,已经可以确定是人的骨灰。”
虽然刘旸心中早有怀疑,但听到此话仍旧心头一凛。
“能做法医鉴定吗?”
“估计不行。骨头已经深度碳化,检测不出有机物质,目前只能测定出是否是人骨,其他的一概做不了。”
刘旸一拳砸在桌子上:“那个失踪的孤儿,恐怕也已经……”
小李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鉴定结果一出来,我就去问尹队长了,可他支支吾吾的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局里这几天都在传,上面似乎在有意包庇罪犯。刘队,你跟我详细说一下这件案子,兴许我能帮上忙。”
刘旸点点头,将他在孤儿院的经历详细说了一遍。
小李支颐思忖了一阵,道:“有一点方局长说对了,没有尸体,光凭骨灰没有办法判断发生了谋杀。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到那个失踪的孤儿。但愿他没事。可就算真的死了,我们也要找到他的尸体。一旦尸体被人烧了,我们又会陷入被动。”
刘旸赞同小李的说法,补遗道:“目前有价值的线索全部集中在华刚身上,可这个人又异常狡猾,抓不到半点证据。我怀疑孤儿失踪的现象不是现在才出现,如果不尽快查出真相,失踪的人可能会更多。”
二人约定进行双线调查,小李负责查清孤儿院以往是否发生过此类案件,同时策应刘旸的侦查工作。而刘旸则决定重回孤儿院,继续追查失踪孤儿的下落。
小李离开后,刘旸便开始整理衣物细软,此番他决意即使华刚再怎么阻拦,也要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正当他收拾停当,门外又响起一阵敲门声。他起初以为是小李落了东西,谁知这次来访的,却是大出他意料之外的一个人。
来者面貌清癯,穿一身挺阔的中山装,见到刘旸第一句话便是:“刘警官,别来无恙!”
刘旸冷笑一声道:“华刚,号子蹲得舒服吗?”
华刚嘴角一扬,径自走进屋内,将客厅打量了一番道:“条件不错,住得这么舒服,想必你也不会再想去孤儿院住了吧?”
刘旸一怔:“你什么意思?”
华刚微微一笑:“孩子们想你了。”
刘旸一听到这句话心就软了下来。虽然他和孩子们相处的时间不长,可他们一张张乖巧可爱的面庞已深深印在了刘旸脑海里,忘不了,抹不掉。
“我想回去,”刘旸极力忍住泪水,“小五,弹弓,二道杠,还有红红,他们还那么小,总得有人保护他们!”
华刚叹了口气道:“你要想好,这一回头,可能就是条不归路了!”
刘旸正声道:“不管是什么路,我都必须走走看!”
“很好,”华刚赞叹地看着他,“你要查案,我不拦你,但是你也别指望从我嘴里套出点什么来。”
“这么说,你同意我回到孤儿院了?”刘旸脸上浮现出一丝喜色。
华刚神秘一笑:“还是那句话,你要觉得自己镇得住,那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