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2月15日—2010年2月16日
为了忘记那件事,吴瑜花了整整2个月。
这两个月内,吴瑜不知道自己经历了什么,体重直线下降20斤,如愿瘦成了一道闪电。但她却宁肯增肥100斤,只愿两个月前自己没有目睹那场骇人的意外。每每夜深人静时,高志国大张着的嘴巴,扭曲变形的面颊,失焦的双瞳就会如阴灵一般闯入她的脑海,任凭她看多少集肥皂剧,逛多少次夜店,喝多少杯烈酒也难以消弭。
直到有一天,吴瑜突然意识到:生活过得越空虚,心魔就会越茁壮。不管怎样,她首先得找些正经事,让自己忙起来。总算她的履历十分漂亮,在求职信投出去后不久,她就很快收到市内多家杂志社的邀约。斟酌良久,她选定了清尘杂志社。
“清尘”虽然创办时间不长,但由于旗下两本杂志《清尘》和《聚焦》对底层人民生活状态的深切关注,以及对社会实事笔调犀利的剖析,使其逐渐受到群众的关注。这两年清尘杂志社的崛起速度之快令人咋舌,眼下已经直逼“吟歌”,甚至有欲拔头筹之势。
社长刘驰听说吴瑜前来应聘,甚至亲自上门迎接,这让在“吟歌”饱受打压的吴瑜受宠若惊。经过一轮笔试和两轮面试,吴瑜如愿得到了这份工作。
“清尘”的主编周乃文是位颇有才干但毫不通人情事故的“硬石头”,他主张为读者展现不加润色的真相。这点也和吴瑜的职业观颇为契合,因此两人相处地十分愉快。吴瑜在社里如鱼得水,工作也有了劲头,没过几天就把高志国自杀的事抛在了脑后。
可命运似乎非常爱跟她开玩笑。
2月15日这天,吴瑜一踏进杂志社的门槛就被周乃文拽到了主编办公室,后者拿出一本往期的《清尘》杂志,翻到其中一篇文章,对吴瑜说:“你看看这个。”
吴瑜一看到标题便倒抽一口气——《高志国同志的‘三条铁律’》。这个阴魂不散的名字重新出现在吴瑜眼前,便立即引起她身体的不适。
她痛苦地蹙紧眉头:“柯勤以前跟我提过,本来高志国的专访是由我来做的,但中间发生了一些变故,才转到了你们手上。周老师,这篇专访……不会就是你写的吧?”
周乃文不自然地笑了笑:“也不跟你来虚的,我是打听到你跟高志国闹了些矛盾,所以联系了王秘书,毛遂自荐把这篇稿子抢了过来。”
吴瑜轻叹一声,道:“也不算抢,是我自己把事情搞砸了。那今天你把这篇文章给我看,是为了……”
周乃文指了指椅子,示意吴瑜坐下,自己则坐在她对面:“我是觉得有点蹊跷。在我进行专访之前,王秘书曾经多次提醒我不要问及关于19年前常春藤孤儿院失火的任何事,而且专访过程中,我发现高志国的精神不大对劲,常常答非所问。”
他身体前倾,目光直视吴瑜的双眼,加重语气说:“最奇怪的是,我做完专访不久,就听说高志国自杀了。小吴,你觉得这件事正常吗?”
吴瑜闻言胸中像堵了一块石头,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强自镇定,沉声说:“怎么,你怀疑他的死跟我有关系?”
周乃文愣怔了稍许,忙摆手道:“不不不,我只是想问问你当时的采访过程,并没有别的意思。”
吴瑜心上一松,身体微微前倾,反问道:“周老师,你知道我为什么辞职吗?”
周乃文凝眉想了片刻,说道:“难道,就是因为这篇专访?”
吴瑜摇摇头:“如果单纯是专访的问题,我也不至于辞职。而是……”
她遇到了措辞障碍,待稍微组织了下语言,才继续说:“我怕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接下来,她将自己如何发现常春藤孤儿院失火疑案,如何向高志国质询孤儿下落,如何目睹高志国惨死说了一遍。周乃文听得连连挢舌,良久才反应过来,若有所思道:“难怪高志国要把孤儿院改造成别墅区!”
“改造?”这个消息吴瑜倒是头次听说,她赶忙追问,“现在已经动工了吗?”
周乃文点点头:“我开车路过伵景区的时候看了一眼,正在挖地基。可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又停工了。”
吴瑜失神地靠在椅背上:“这件事大有文章,也许背后隐藏着一个惊天真相!”
周乃文眼中发出奇异的光芒,他起身来到吴瑜身侧,一掌拍在吴瑜肩上:“小吴,你兴奋不?”
吴瑜心中诧异:莫名其妙兴什么奋?再看周乃文的眼神,她便懂了。
“周老师,”吴瑜轻轻将周乃文的手从自己肩上扒拉下来,“你不会是想让我去呛警察的行吧?”
周乃文拔高了声调:“这怎么能是呛行呢?这是挖掘真相,归还群众的知情权!”
吴瑜自然明白真相对于一个记者的意义:对真相的挖掘与展示不仅是对一个记者职业操守的考量,有时更内化为一种纯粹的信仰。没了信仰,人就变成了一副空虚的壳。可吴瑜实在无法面对内心中那份隐秘的恐惧,她费尽了气力才将自己拉上正常轨道,没理由再次跳进泥淖里去。
“对不起,周老师,”吴瑜站了起来,“我对这事已经有阴影了,实在不想再趟这趟浑水!”
说罢,她弯腰向周乃文鞠了个大躬,旋身就往门那边走。周乃文见状急了,高声道:“吴瑜,你难道不想亲手揭开真相,打柯勤那帮傻逼一个大嘴巴吗?”
吴瑜的脚步因这句话而止住了。是啊,柯勤那副扒高踩低的嘴脸,“政治OK,一切OK”的可笑职业观,想想就令她作呕不已。可气的是,她事业的生杀予夺居然操控在这样一个小人手里,真是个天大的讽刺!
而眼下,吴瑜正有一个机会不仅可以一雪前耻,更重要的是,一旦成功,她便可证明自己的信仰没有错。
吴瑜长出一口气,旋身道:“好,我做!”
人类的能量永远超乎自己的想象。当吴瑜静下心来投入对高志国的调查时,她自己都感到讶异,怎么才短短一天,自己就能独自面对恐惧了呢?
下午三点,吴瑜拨通了孙叔华的电话。后者劈头盖脑将她数落一阵,质问她为什么足足消失了两个月。吴瑜耐心解释了一遍,最后道明来电的目的:“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孙叔华一声冷哼:“早想到了,前面那些客套话都是给移动贡献话费的,现在才是正题。”
吴瑜正声道:“这件事非常重要,一旦做了就没有回头路了,你一定要想好!”
孙叔华怪叫一声:“呦呵,抢我台词?口气这么严肃,难不成……你想把那件案子再捡起来?”
吴瑜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无常,我需要高志国死时的录像。”
话毕,孙叔华沉默了一阵,声音明显弱了下来:“还真是啊……录像不难找,但是这件事不简单,我怕真相不是你我能够承受得了的。”
吴瑜语气坚定道:“所以才要你想好。至于我,我已经铁了心要查到底了!”
孙叔华叹口气,道:“好吧,并不想支持你,但如果能让你开心,那也好。”
吴瑜一愣,感觉某种温暖的东西在体内涌动,她柔声说:“谢谢你。那个……我该叫你无常,‘孙二娘’,还是孙叔华?”
孙叔华笑道:“你喜欢叫什么就叫什么。”
吴瑜想了想说:“还是叫你无常吧。世事难料,人生无常,我蛮喜欢这个名字的。”
孙叔华苦笑一声,叹道:“帮了你,我的人生怕是真的要‘无常’了。也好,搭个伴儿,一起死!”
吴瑜胡卢一笑:“和‘全球通缉’的著名黑客同生共死,我吴某人荣幸之至!”
挂了电话,吴瑜眼前浮现出孙叔华的样貌来:大得出奇的眼睛,高耸的鼻梁,上薄下厚的嘴唇,挺拔的身姿,实为一个不折不扣的超级帅哥。可自己以前怎么没发现呢?真是奇怪得紧。
半小时后,孙叔华发来一条微信,吴瑜打开一看,是个网页链接。点击链接,页面跳转为一个视频,标题颇有些哗众取宠——《惊天秘闻:国企董事长被下‘降头’,现场自杀》。吴瑜鄙夷地轻哼一声,打开视频。
视频拍摄者应当是站在吴瑜身后的某位参会者,视频画质十分模糊,应该是用手机拍摄的。稍纵,画面上出现了徐惟亮的身影,他整理了下衣冠,笑盈盈地站上主席台开始讲话。吴瑜无意听他废话,将进度条拖到6分13秒,此时徐惟亮讲话完毕,换高志国上台。
吴瑜不禁屏住呼吸。她知道再过不久,那骇人的一幕就会毫无遮拦地重现在她眼前。画面上,高志国面带微笑走上台去,讲了两句话后顿了顿,接着试图将讲话完成。可他的心理似乎受到莫大撞击,说了几个字后居然浑身颤抖起来。这时,毫无征兆地,高志国从主席台上跳了下去。周围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吓得够呛,几个女记者率先尖叫起来,声音像病毒一样迅速感染了其他人,原本秩序井然的现场立刻乱成一锅粥。
吴瑜从视频上看到自己失了魂一般走到护栏边沿,向下看去,随后弓起身子剧烈呕吐起来。她看到这里再也无法继续,腹中翻江倒海,似要再呕吐一次才甘休。她手忙脚乱暂停了视频,大口喘着粗气,脑袋里像引爆了一颗核弹。高志国惨死的一幕又如幽灵一般闯进她的记忆中。
吴瑜强忍恐惧拖动进度条,再次来到6 分13秒,也就是高志国上台讲话之时。而到6分27秒,高志国的内心显然出现剧烈波动,以至于讲话无法再继续。
吴瑜按下暂停键,心中疑云密布:从6分13秒到6分27秒,前后不过14秒。这么短的时间内,高志国的心理会遭受什么样的重创,以至于精神崩溃? 她又将进度条拖到6分30秒,此时高志国试图调整心态,再次完成讲话。可他的心理波动显然愈发剧烈,这次身子也跟着颤抖起来。
进度条被来来回回拖动好几次,每一次拖动,吴瑜的焦虑便加重一分。她暗自纳闷,即使高志国真的是因为心理疾病导致自杀,也得有外在条件的刺激,症状才会在短时间内加重至如此程度。但就现场环境来看,既没有人靠近他,也没有人跟他说话,吴瑜瞧不出任何能让人产生心理波动的事物。
夜色渐浓,办公室只剩吴瑜一个人。整整半天,工作毫无进展,这让她十分懊恼。她颓然瘫在椅子上,暗自在心理骂了声娘,狠狠将笔记本摔在一边。可就是这一摔,却让她有了一个重大的发现。
笔记本赌气似的撞在了杯子上,杯子又压住了右方向键。于是画面疯狂快进,从1分06秒来到了6分28秒。吴瑜起初并未注意,而是气急败坏地处理一团乱麻的桌面。此时,屏幕上闪过的一个镜头令她刹那间灵光一现。
那是位于6分27秒与28秒之间,几乎只有几帧的画面。内容很简单,只是高志国第一次讲话时微微向下垂了一下头。可这几帧画面犹如一剂药引,让吴瑜思考起高志国死亡真相的另一种可能。她迅速将进度条拖至6分30秒至31秒之间,发现同样的情况再次发生,高志国又一次向下微微低了下头。
这个动作太过细微,以至于吴瑜无数次观看视频都没有发现。此刻她一扫之前的萎靡,兴奋地像打了鸡血,将高志国两次低头的画面截图,发给了孙叔华。
孙叔华回复很快,内容却很简单:“???”
吴瑜手指飞速扫过键盘,发过去一行字:“国企老总为何当场惨死,生前为何频频转头,到底是道德的沦丧还是另有惊天内幕,请收看记者吴瑜为您带来的。”
孙叔华发来两个呕吐的表情,接着道:“又是九点档的垃圾节目,我妈都嫌弃。快说吧,发现什么了?”
吴瑜得意洋洋道:“高志国在讲话过程中明显出现心理波动,这种波动强大到让他无法完成讲话。从视频上看,他的心理波动一共发生了两次,一次在6分26秒与27秒之间,另一次发生在6分30秒与31秒之间。我发现,每次这种波动发生之前,他都会往下瞄一眼。”
孙叔华显然来了兴趣,回复速度快了一倍:“他在看什么?”
吴瑜回答:“看他的手机。”
接着,她另外截了一张图发了过去:“你看,他手里攥着的,明显是自己的手机。但是你看他的表情,像是见了鬼似的,自己的手机有那么可怕吗?”
孙叔华沉吟一阵,才回复说:“那么,你是觉得当时他的手机出现了点状况,才导致他自杀?”
吴瑜道:“不知道,不过我判断罪魁祸首应该是手机铃声。因为他既没有打开手机看信息,也没有接电话。唯一的可能性,只有手机铃声。”
接着,她又补遗道:“所以我就想问问你,你有没有办法处理一下这个视频,清理下现场杂音,放大特定区域的声音?”
孙叔华马上回复:“你等着,我过来。”
十五分钟后,孙叔华带着一个移动硬盘来到杂志社。两人顾不得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这是一个音频处理软件,”孙叔华将硬盘连入吴瑜的电脑,打开里面的一款软件,“它虽然不能放大特定区域内的声音,但是可以把现场声音分成若干个音块。”
他将视频中的声音导入软件,屏幕上立即出现一大段心电图一样起起伏伏的波纹,跟着他点击软件右上角一个图标,音频文件又分为若干列波纹。他依次指着三列波纹道:“第一列是现场的人声,第二列是环境声,第三列是音乐、音响声。”
孙叔华点开第三列,按下播放键。刚听了一会,吴瑜便拔高嗓音道:“把音量放大!”
孙叔华如言操作,两人立刻听到一段歌声。吴瑜边听,边把歌词抄录在本子上:“
太阳伯伯,沉下去了,爸爸干活没回来。
月儿明明,星星闪闪,路边站着泥小孩。
他有眼睛,也有嘴巴,就是不太爱说话……”
这首歌出现的时间恰好和高志国低头的时间吻合。严谨起见,吴瑜又将人声和环境声听了一遍,仍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那么唯一可疑的,只剩下这段歌声了。
孙叔华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呼出一口浊气:“你听说过催眠杀人吗?”
吴瑜一愣:“催眠还能杀人?”
孙叔华故意绕个弯子,讲起了故事:“1982年,英国有一位心理医生离奇死亡,他的一名同事来警察局自首,说自己就是杀人凶手。可是据警方调查,那名医生是自杀的。前来自首的男子说自己是利用催眠杀死了他的同事,催眠口令就是一段音乐。为了印证自己的说法,他还现场催眠了一名警察,这才被定罪。”
吴瑜心中一惊,道:“你的意思是……高志国是被谋杀的?”
孙叔华似笑非笑道:“这是技术含量最高,但也是最隐秘的杀人方法。把他的手机铃声换成带有催眠指令的歌曲就可以做得到。”
吴瑜沉吟片刻,说道:“这首歌的旋律听起来像是首童谣,你有没有办法查出它的出处?”
孙叔华皱起嘴巴想了一阵,道:“有!”
他打开移动硬盘中的另一个软件,一边操作一边说道:“这是个大数据搜索软件,不管是图片、视频,还是音频,都可以挂在上面搜索。”
吴瑜喜道:“无常先生,你简直是我的哆啦A梦啊!”
孙叔华脸上一红,赧然道:“我倒希望我是静香……”
吴瑜一愣:“你说什么?”
孙叔华慌忙转移话题:“哦,没什么。那个……数据搜索还要一段时间,我们可以趁机休息一下。”
吴瑜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道:“哎,你说,高志国的死会不会跟20年前孤儿院失火事件有关?”
孙叔华摇摇头,又点点头:“一切皆有可能。我很早以前接过一个活儿,替人删帖子。帖子挺狗血的,说一个政府高官养了个小蜜,玩几天把人家给甩了。结果那个小蜜去医院看病的时候查出了梅毒,她怀疑是那高官传染给她的,就在论坛里发帖爆料。网友纷纷跟帖猜测高官的身份,提到最多的一个名字就是高志国。”
吴瑜不以为然:“所以你觉得是那个小蜜为了报复,所以谋杀了高志国?”
孙叔华正色道:“我的意思是,像高志国这样的人渣,人人得而诛之,所以他的死不一定和20年前的事有关联。”
吴瑜点点头,轻蔑地说:“倒也是。听‘闲屁女王’们说,老百姓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双面贴’,讽刺他圆滑世故,在上逢迎,在下摆谱,私生活糜乱,还不办实事。这种人,啧啧啧……”
孙叔华应和两句,目光移到屏幕上,喜道:“搜索结果出来了。”
吴瑜凑过去一看,见搜索结果只有一条,是个视频。孙叔华打开视频,皱眉道:“又是youtube,和高志国自杀那条视频的来源一样。”
吴瑜没有搭腔,凝神观看视频。很显然,这条视频也是用手机拍摄的,画质糟糕,镜头晃得人想吐。
很显然,视频是在一幢复式公寓中拍摄的。摄影师站在二楼,镜头正对一楼的客厅。吴瑜判断公寓的主人正在家中举办一场盛大的聚会,因为到场者无一不是喜气洋洋,而且新到的客人首先会去客厅左首,跟一名身材高大的花发老者拱手作揖。
“看来是那老先生的生日宴会。”孙叔华道。
“我觉得不是,”吴瑜指着右边一名手抱婴儿的少妇道,“大家和那老头打完招呼以后都会聚集在这个女人的身边,抢着抱她的孩子,更像是来吃满月酒的。”
孙叔华对此表示同意,啧啧称奇道:“老头挺强啊,这么大年纪了还……”
吴瑜赶快打断他龌龊的想法:“你怎么知道那是老头的孩子,也许是他孙子呢?”
孙叔华耸了耸肩:“也对。”
一分钟后,花发老者宣布宴会开始,招呼大家入席落座。话毕,与会者乌央乌央地围坐于圆桌旁,紧接着两名保姆模样的中年妇女便开始进出于厨房,端菜上桌。这里视频出现明显的剪辑,画面一跳,大家已是酒过三巡,有些客人已不胜酒力,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此时,一名中年人站起来说道:“我提个意见,让胜胜的妈妈给咱们唱首歌怎么样?”
话毕,那名抱着婴儿的少妇连忙推辞:“不行不行,我不会唱歌!”
可惜她的推辞立刻被众人的叫好声打断。坐在她身边的一名年轻男子笑道:“老婆你就唱吧,你唱一句,咱爸喝一杯酒,怎么样?”
坐在对面的花发老者笑逐颜开,嗔怪道:“臭小子,尽会给你老爸使绊子!”
看到此处,吴瑜向孙叔华投去一个胜利者的目光,证明她的判断没错——手抱婴儿的少妇的确是老者的儿媳。孙叔华吐了吐舌头,继续观看视频。
那少妇推辞不过,将婴儿交给丈夫,扭扭捏捏地站起来,赧红了脸说道:“那我就唱一首给大家助兴,唱得不好,大家凑合听吧!”
话毕,周围响起热烈的掌声。少妇清了清嗓子,娇声唱道:“
太阳伯伯,沉下去了,爸爸干活没回来。
月儿明明,星星闪闪,路边站着泥小孩。
他有眼睛,也有嘴巴,就是不太爱说话……”
她的歌声一亮出来,吴瑜和孙叔华心中各自一沉,两人相对而视,双双用眼神告诉对方:又是那首歌!
此时,吴瑜突然“咦”了一声,指着少妇对面的空位道:“老头呢,怎么不见了?”
她话刚一说完,孙叔华霎时面色陡变,瞪大眼睛惊声叫道:“我操,老头拿锤子来干嘛?”
吴瑜赶忙循着他的目光看去,也是吓了一大跳:只见那老头面如死灰,目光狠厉,手里提着个铁锤慢慢靠近少妇。后者丝毫未觉异样,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歌声中。可突然间,她的歌声戛然而止,跟着白眼一翻,便软趴趴地倒在了地上。
吴瑜和孙叔华失声惊呼,他们亲眼看到老者抡起锤子狠命砸在自己的儿媳头上。在场嘉宾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蒙了,纷纷目瞪口呆地坐在原地。那老头面色愈发凶狠,抡圆了膀子朝那少妇一下下地挥动锤子。周围鲜血飞溅,少妇的脸已被砸得不成人形。
这时方才有人反应过来,失声发出一声尖叫。而后尖叫声迅速扩散开来,众人逃也似的离开自己的席位,现场立即乱作一团。
此处又发生了一次剪辑。画面一转,那老者已趴窗边的栏杆上,似要跳下去。他儿子和几个宾客拉着他,声嘶力竭地劝他不要跳。就见那老者脸上浮现出诡异的一笑,接着推开众人的手,跳了下去。
吴瑜赶忙将视频关掉,捂着胸口低语:“可怕……太可怕了!”
孙叔华更为冷静,他轻轻拍着吴瑜的肩膀,柔声说道:“别怕,只是个视频而已。”
但吴瑜绝不相信这只是个视频,她明确地知道,这两起案件一定有所关联,甚至……这是一起利用催眠实施的连环杀人案!
孙叔华将吴瑜送回家,扭扭捏捏地不肯离开。吴瑜知道他担心自己,便留他睡在客厅里。
又是一个不眠夜,吴瑜辗转反侧,总有一个挥之不去的声音在她脑中盘桓:“
太阳伯伯,沉下去了,爸爸干活没回来。
月儿明明,星星闪闪,路边站着泥小孩。
他有眼睛,也有嘴巴,就是不太爱说话……”
两起案件都运用了相同的杀人手法,可以推断凶手有很大可能是同一人。那么世上到底什么样的人能够做到将一首悦耳动听的童谣,转眼间变成一件杀人于无形的利器?这个人到底和两名死者有什么样的深仇大恨?
第二天清晨,吴瑜起得很早。她写了一张纸条提醒孙叔华吃早餐,而后便动身离开了。
十五分钟后,她出现在省图书馆大厅内。办好手续,她便径直前往二楼图书阅览室,在“心理学”专架前驻足。事实上她也不清楚自己要找什么样的书,便随便摸了一本名叫《当代心理学理论新走向》的论文集,来到桌前翻开。里面的每一篇论文读起来都不像是用人话写的,字字艰涩,佶屈聱牙,吴瑜刚刚读了两篇就已经开始走神。她合上书,做了一个深呼吸,继续阅读第三篇。
而第三篇论文却令她眼前一亮。该文题目为《掉进兔子洞——幻境抑或心理暗示?》,作者从一个大众耳熟能详的童话故事《爱丽丝梦游仙境》出发,讨论了世间发生的种种不可思议的现象,也许只是特定情境下的心理暗示。这篇论文文风诙谐,实例多于论证,而且遇到专业性较强的知识点作者几乎都会以普通人易于接受的方式解释一遍。吴瑜很喜欢这篇文章,不由仔细看了一眼作者的名字——华刚。再看作者的单位,吴瑜不禁吃了一惊,这位华刚先生居然是咏翠大学心理学系的教授。
咏大的?
吴瑜心内不禁打鼓,不由把这位心理学教授和高志国的死联系起来。她来到馆内电脑前,在图书馆搜索系统中敲入华刚二字,屏幕上立刻出现三本著作。两本是华刚和别人合著,另一本是专著,名字很直白,叫《精神控制》。
吴瑜按照索引来到书架前,找了半天才找到那本《精神控制》。谁知刚要伸手去拿,却给旁边一名男子抢了先。吴瑜懊恼地转过头去,见那男子大概50岁左右,身姿挺拔,气质非凡,正在专心端详手里的书。后者好一会才发现有人正盯着自己,侧身回视,对吴瑜道:“你也要看这本书吗?”
吴瑜点点头:“而且是我先找到的。”
男子呵呵一笑,将书交给她:“那你先看。”
吴瑜也不客气,道了声谢,便拿着书来到座位看了起来。华刚的这本书和他那篇论文的写作风格一样,均是站在平常人的角度,尽量把理论写得通俗易懂。吴瑜翻到《声音与心理暗示》这一章,不由留心细读了一下。
本章列举了能够用作心理暗示的声音,最后得出结论:一切平缓的,没有太大起伏的声音在特定情境下,或经过不断重复都可以被用作催眠指令。这里的特定环境,指的是受术者会对声音产生特定联想的环境。比如在商场内听到圣诞歌曲,人们就会不自觉地买一些有关圣诞的物品。
吴瑜不禁沉思,高志国和那名跳楼的老者所身处的环境,是否正如书中所述,是一种“特定环境”,而那首童谣,正是杀手的催眠指令?
正想着,忽听身后有人冷不丁地发出一声喝彩:“精彩!”
吴瑜唬了一跳,旋身一看,原来是刚刚与她抢书的那名男子。后者见吴瑜惊恐地望着他,随即不好意思地一笑,往旁边挪了挪,说道:“对不起,我也挺想看这本书的。没经过你允许就躲在你身后看了起来,看到起劲的时候不小心叫出了声。”
吴瑜无奈地摇摇头,道:“要不你坐下,我们一起看?”
男子正求之不得,道了声谢,赶忙坐在吴瑜身边,问道:“你也对催眠术感兴趣?”
吴瑜不知怎么回答,只得敷衍地点点头,继而反问他:“那你呢?是感兴趣还是从事这一行的?”
男子笑了笑:“感兴趣而已。”
随即他伸出右手示意:“我叫董毓昆,做生意的。”
吴瑜与他握了握手:“吴瑜,记者。”
董毓昆指着那本《精神控制》道:“这本书是咱们咏大教授写的,你知道吗?”
吴瑜微微一笑:“嗯。华教授写得不错,起码我这个催眠术小白都能看懂。”
董毓昆道:“我看你很关注这一章,冒昧地问下,是最近碰到什么让你疑惑的事了吗?”
吴瑜心中踟蹰:此话实在不好出口,但她又的确想找个人讨论一下。转念想想,反正董毓昆只是个局外人,跟他说了也无妨。想到此处,她便开口道:“我最近在想一个问题,一个人有没有可能利用声音杀人?”
董毓昆愣怔了一下,嚅嗫道:“这个……据我所知,有可能。”
吴瑜来了兴致,忙问端详。
董毓昆继续说:“你应该在电视上看过催眠术表演吧?催眠师可以让现场的观众违背自己的意志,交出自己的贵重物品,甚至说出自己的银行卡密码。要知道,潜意识壁垒是人类心理的最后一道防线,它会在我们显意识被迫关闭的情况下本能地提醒我们守护底线——不对陌生人透露自己的银行卡密码就属于我们的底线。可一旦潜意识壁垒也被突破了,这个人就会完全沦为供别人驱使的傀儡。这种情况下,别说透露银行卡密码,连杀人都是有可能的。”
吴瑜出神地点点头,口中不由哼起了那段杀人童谣。她在想,如果杀手发现她正在调查这件案子,那会不会也用同样的手法除掉自己呢?对方手段高明,简直防不胜防,自己若是被他盯上了,生存的几率又有多大?
回过神来时,对面的座位却空空如也——董毓昆不见了!
吴瑜摇摇头,只道自己遇上了一个怪人,也没做细想,便拿了书离开图书馆。
回到家中,见孙叔华也留了张条子,白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长点心,保护好自己!Ps:早餐不错。
吴瑜噗嗤一笑,将纸条放在胸口,心内涌上一股暖流。
时至中午,吴瑜也没什么胃口,扒拉了几口泡面便马上投入到工作中。此时吴瑜的思路已经打开,她清楚地知道当下要做两件事:其一,找到发布两段视频的人。其二,找到童谣的出处。根据这两点,应该就能顺藤摸瓜找到凶手的线索。可她又想,即使自己成功找到了凶手又能怎么样呢?难不成要面对面采访他:“杀手先生,请问您为什么杀人?”
她摇摇头,赶走脑中的幻想,然后从包里拿出一枚U盘插入电脑的数据接口中。昨晚趁孙叔华去上厕所的空档,吴瑜将他移动硬盘中的那款搜索软件偷偷拷贝了一份。开始是为了好玩,后来又多了一个理由:她预感到这件案子危险重重,孙叔华少接触一分,将来便少一些麻烦。所以自己能解决的事,也就不用麻烦他了。
吴瑜打开软件,在搜索框内输入“满月酒、杀人”几个字,搜索结果很快出现,可都不是她要找的内容。此时她忽而想起孙叔华说过,这款软件也可以进行图片搜索,便将“满月酒杀人视频”中的那名老者的面容截了图,放入搜索框内。
软件不久便给出搜索结果。那是一则新闻,标题是“荣达集团撤手烫山芋,江南名姿接盘”。新闻主要讲述伵景区65号的荒地本来由荣达集团负责开发,几天后却突然宣布项目已易手江南名姿。官方给出的解释是,由于孤儿院院长将院里部分公共资产抵押,用来套取现金,事发之后落跑到了国外,荣达怕一旦接手,孤儿院欠下的坏账烂账将来要算在自己头上,这才及时撤手。但吴瑜却觉得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她继续往下看,发现新闻中插入了两名男子的照片。左边那名年轻男子的照片下写着:荣达集团总裁方铭。但吸引吴瑜全副注意力的却是右边那名中老年男子的照片,她一眼就认出,该男子正是视频中杀死自己儿媳,最后跳楼自杀的那个人。吴瑜赶忙将目光移到照片下面的文字,只见上面写着:江南名姿总裁顾铖。
吴瑜倒吸一口冷气。眼下高志国与顾铖两名死者又多了一个共同点——伵景区65号,即常春藤孤儿院遗址。催眠杀人的凶手、常春藤孤儿院、两名死者,这三者之间到底有着怎样的联系?
吴瑜咬着拇指在房间里踱步,捋顺了思绪后,她决定将此事报告周乃文。
“周老师,”周乃文刚接起电话,吴瑜便急不可耐地说,“我发现了一些事。”
接下来,吴瑜将自己的发现如实道出,话中刻意隐去了孙叔华。
周乃文震惊不小,惊声道:“这件事果然水很深啊!高志国死了,现在又多了个顾铖……这两个人都是咏翠市有头有脸的人物。”
吴瑜问道:“你对顾铖有了解吗?”
周乃文沉吟一阵才说:“不算了解。不过我最近听说一个小道消息,说顾铖花了很多钱把伵景区的开发权从方铭手里买了下来。现在看来,这个消息多半是真的。”
吴瑜听到方铭这个名字,心中一动:“方铭是荣达集团的总裁,这种人即便不是商场老油条,那也是身经百战的,怎么可能在完全不了解孤儿院财政状况的情形下接手这个项目呢?有点令人匪夷所思。”
周乃文道:“这倒也不是方铭的问题,很多坏账烂账初期审查的时候是看不出来的。投资界的坑很多,即使商场老手也会有老马失前蹄的时候,这个不稀奇。”
吴瑜心中愈发疑云四起,凝眉道:“就算方铭没问题,但顾铖又是怎么回事,他花一千万从方铭手里接下这个项目,难道就不怕孤儿院的坏账烂账算在自己头上吗?这里面明显有猫腻!”
周乃文提出建议:“要不你打电话去荣达或者曙光问问,借个由头采访一下他,说不定咱们能从他嘴里套出点东西来。”
吴瑜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便立马同意。接着,她上网查到荣达、曙光两家公司的号码,首先拨通了荣达集团的电话,不料前台没有人接听。于是她又给曙光集团去了电话,语音提示对方正在通话中。
过了两分钟,吴瑜再次打电话给曙光集团,语音提示仍然告诉她对方正在通话中。吴瑜索性放下电话,打开电视追了一集《宫心计》,方才第三次拨通曙光集团的号码。
一件诡异的事发生了:对方居然还在通话中。
吴瑜心中升起一股异样,她试着每隔两分钟打一次电话,但结果都一样:对方正在通话中。吴瑜心中总结出两种可能性:第一,对方电话没挂好。第二,她拨通的是自己的电话。
首先分析第一种情况,一个像曙光这样的大公司,每天的业务电话应该很多才对。前台再怎么着,一个小时后也该发现电话没挂好,所以第一种可能性直接排除。至于第二种情况——吴瑜不由深吸一口气——如果是,那就非常糟糕了!
时至下午,孙叔华约吴瑜下馆子。吴瑜没精打采地来到目的地,随便点了两个菜,食不甘味地吃了起来,全程像被人按了静音键,一句话也不说。
孙叔华忍不住揶揄:“姐姐,你碗里有只苍蝇,看到了吗?”
吴瑜惊叫一声,扔下筷子叫道:“在哪里,在哪里?”
孙叔华忍笑道:“别找了,你已经吃进去了!”
吴瑜方才意识到孙叔华在涮她,一怒之下将筷子朝他扔了过去,吼道:“孙二娘,你个垃圾,恶心死了!”
筷子上的汤汁溅到了孙叔华的衣领上,他撇了撇嘴,委屈吧啦地说:“衣服脏了,你给我洗!”
吴瑜嗔怒道:“洗你妹!”
话虽如此,但她还是从包里掏出一张湿巾丢给对方:“喏,去洗手间擦擦。哎对了,去了别照镜子,免得你那副尊容把自己给吓着!”
孙叔华做了个鬼脸起身离开。吴瑜百无聊赖,拿出手机准备玩游戏,解锁后却看到通话记录的页面。吴瑜望着曙光集团的号码,突然心念一动,再次拨了过去。
手机中响起熟悉的声音:“您播叫的用户正在通话中……”
吴瑜叹口气,正要挂断,却听到对面孙叔华的手机响了起来。鬼使神差地,吴瑜探出身子放眼瞧去,看到孙叔华的手机上显示着一串号码:89933。
吴瑜顿时皱紧了眉头,89933是她拨出去的号码,怎么会显示在孙叔华的手机上?她脑中突然蹦出一个可怕的念头,她挂断电话,接着拨通了自己的手机号码。
孙叔华的手机响了,屏幕上的来电显示依旧是曙光集团的前台号:89933。
一时间,吴瑜浑身冰冷,犹如掉进冰窖。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电话号码被人和曙光集团前台的号码绑定了。一旦有人拨打曙光的号码,就会转到自己的手机上来,难怪之前无论怎么打都是占线!
那么,能做到这一点的人,还会有谁呢?
“你偷看什么呢?”孙叔华的声音从吴瑜背后传来。
“有人给你打电话。”吴瑜面无表情道。
孙叔华“哦”了一声,拿起手机一看,陡然间面色大变。
“怎么不接?”吴瑜阴冷地说。
孙叔华干笑一声,犹如慢动作一般将电话放在自己耳边:“喂?”
“无常先生,”通话器中响起吴瑜的声音,“为什么?”
孙叔华抬头看到吴瑜正拿着手机,和近在咫尺的自己通话。她眼神绝望冰冷,仿佛对全世界都失去了信任。
“吴瑜,”孙叔华舔了舔因紧张而发干的嘴唇,“听我说,千万别转身!”
“什么?”吴瑜不由自主地转过身去。
刹那间,一束强光刺激她眼中,一片白茫茫中,她听到有人耳语般道:“34,78,96,42……”紧接着,一股困意排山倒海而来。她身子一晃,软软地倒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吴瑜听到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像飘在空气中。她微微睁开双眼,眼前却空无一物。
吴瑜从沙发上爬起来,去浴室冲了个澡,这才略微清醒了些。她记得自己给曙光集团打了两个电话,对方一直占线,她便看了一集《宫心计》。看着看着竟睡着了,一觉睡到了现在。但她心中隐隐有种古怪的感觉,好像除了看电视剧,自己还干过些什么。
她强迫自己回忆各种细节,隐隐记得她好像和什么人吃过一顿饭,而且吃得并不开心,似乎席间发生了言语冲突。之后她又是怎么回来的,却怎么想也想不起来。仿佛从她看完《宫心计》之后发生了很多事,但这些事就像一块破碎的镜子,无论如何也拼不成一块完整的。
她满腹狐疑地洗了个澡,完事后,她拿了一包薯片,一个“盘坐式”坐在了沙发上,边往嘴里塞薯片边打开电视。中央八台正在播送一条无聊的新闻,主播打了鸡血一般介绍一款先进仪器。
吴瑜翻了个白眼,正准备换台,突然脑中一道闪电——家里有人进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