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都小区建在天姥山山脚下,位处河源市南郊,平时人迹罕至,暗夜更是一个鬼影都瞧不见。井慎等了半天也不见一辆的士。眼看已经快晚上十二点了,再不回家恐怕吴映云又要着急。于是边走边寻车,可走了半个小时,还找不见有半辆出租车的影子,于是当下把心一横:走回去。
谁知刚走没几步,身后传来车轮轧过路面的声音。井慎心中大喜,站在了路中间,展开双臂使劲挥舞。不一会儿,果然有一辆开着远光灯的黑色轿车驶过来,灯光饶得井慎眼睛疼,看不清司机长得什么样。
车开到了井慎脚边,井慎客气地敲了敲车窗,想问司机能不能载他一程。可敲了半天车窗并未摇下。车里只传出一声冷漠而沙哑的声音对井慎道:“上来”。井慎心说真是个怪人,再往驾驶室望去,只看得一片漆黑。原来车窗上贴了反光膜,车里的一切都融于黑暗之中。井慎当即提高了警惕,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凭空驶来一辆车已经十分古怪,再加上这司机要死不活的语调,越发显得诡异。但井慎急于回家,便决定先上车再说。
正当井慎准备绕过车头坐到副驾的位置上时,车里又传来司机渗人的声音:“坐后面。”井慎闻言只得打开后门坐了上去。他屁股刚挨着座子,司机一踩油门,车便向前疾驰而去,差点把井慎甩出去。井慎重新坐稳,心中暗骂一声。再看这司机只顾开车,竟也不问他上哪儿去,心中便更加疑云密布:难道上了贼车?
井慎客气道:“谢谢你啊,师傅。我要去北郊,顺路吧?”问完这话良久,那司机才“嗯”了一声。井慎好生没趣,又一想人家好心载我,不能一声不吭。便先谢了一阵,又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司机闲聊起来,可这司机只是“嗯”、“啊”作答,好像并不屑于和井慎聊天。井慎自说自话了一阵愈加没趣,便闭口不言。
街灯晃过车窗,唤起一个个昏黄的影子,井慎静静看着,突然一个愣怔,忙叫住司机道:“师傅,开过了!”谁知叫了几声那司机竟没有反应。井慎心知大事不妙,赶紧伸手去摸车门把手,心中万分报悔,只道刚出虎穴又入狼窝。这司机肯定是意图谋财害命的亡命汉。正当井慎谋划着要跳车而逃之时,车窗下方的保险锁钮“啪”地跳了出来。井慎的跳车计划瞬间落空。
“你是谁?”井慎拍着车窗大叫。司机不发一言,只顾开车向前。井慎急了,用脚使劲踢着车门,可车门竟纹丝不动。是时,井慎的肘碰到了自己口袋,他突然急中生智,掏出口袋里的空枪指着司机的头便说:“不怕死的你就继续开!”。岂料这司机真是不怕死,还继续开他的车,把井慎的话只当耳边风。井慎气急,以为司机不知道自己是被一把枪指着,便又说:“快他妈停车!再不停我开枪了!”。
前方一个大转弯,井慎挺直了身子,扒好扶手,把枪又顶地紧了些,以防司机借着拐弯使诈。谁知司机到拐弯处却一个刹车停了下来。井慎没料到司机会演这出,一时大意,身体猛然一倾,执枪的手被惯性一推,便“啪”地放出一声上空膛的声音。井慎心中一紧,假嗔道:“你他妈别耍花样!我保险已经打开了,一扣手指头就能把你脑袋打个窟窿!”。此时只听司机“嘿嘿”一声冷笑,又看他手不慌不忙地摸到扶手储物箱上,把盖子打开,竟从其中掏出一把枪来。井慎一个激灵,伸手上前去抓,谁想司机比他更快,捉住枪柄就在他手上狠命敲了一下。井慎瞬间痛得血液凝滞。
井慎本想用空枪吓住司机,谁想司机也掏出一把枪反而把他吓住。
司机抵着喉头道:“东西呢?”
井慎无奈,只得把皮夹掏出来扔给他。里面只装了三百多元钱,是自己半个月的伙食费。 钱包丢到司机的怀里,他突然冷笑一声将皮夹又扔回来,又重复了一遍:“东西呢?”
井慎一下疑惑起来,问道:“啥东西?”。司机道:“日记!”。
井慎听了这两个字只觉得额上汗珠纷纷冒出毛孔,恍然间还以为对方是神秘人,再仔细一看身形又完全不像。遂又颤声问了一句:“你到底是谁?”问完这句,背后那种冷感又冒上来,意识到自己终究还是想得太简单。自打这本日记出现之后,神秘人一个接着一个,本以为自己已经渐渐接触到了真相,但实际上还差得很远很远。这本日记不知藏着什么秘密,竟有这么多人为了得到它意图取了自己的性命!
正思量间,司机又重复一遍:“日记呢?”井慎见他一副“不给日记你就死在这里”的架势,更是证明了日记的重要,心中更加笃定不能将日记交出去。于是横下身子拼死朝车门上一踢,谁想这一踢真有了效果,只见车门裂开了一条小缝。司机听车门被井慎踢开返身就将枪对准了他。井慎情急,再在门上招呼了一脚,车门经不起这一脚,“轰”一声打开。井慎终于看到了希望的曙光,来不及迟疑,只一窜便跃出了车子。
井慎的脚一落地便没命地跑了起来。身后的车子也随即响起发动机启动的声音。井慎跑了不一会,汽车就紧跟上来,车身兀地伸出一只拿枪的手直对着他。想是他命不该绝,霎时一辆大卡车相对开来。井慎心中又燃起希望,直冲那卡车而去。看到距离差不多了便站在马路中央使劲挥手。
当卡车一个急刹停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几近落下泪来。卡车司机探出头来骂道:“我把你的先人!不要命啦?”。井慎伴着骂声忽然想起没再听到后面有轿车的声音。扭头一看,原来那轿车司机见他拦了卡车,不敢明目张胆放枪,只得掉转车头绕过那个大弯朝黑暗中驶去了。井慎又喜又气:喜的是自己再次死里逃生捡回一条命;气的是那鬼司机溜得太快,竟没能让他看到车牌号。
卡车司机见井慎不移步,只愣愣地站着,又骂了两句。井慎不怒反笑,拍了拍车门对卡车司机道:“大哥,送我一程吧,我刚遇上黑车了,差点把命丢掉。”
一路上,卡车司机问个不停,井慎无奈,只得吃铁丝拉笊篱现编了一个极度惊险刺激的逃生故事讲给他,卡车司机听得连连咋舌:“哎呀呀,要了命了!”
卡车停在井慎家门口,井慎跳下车作别了卡车司机,便飞奔至家门口。掏钥匙开门的时候,自己的手还在颤抖。
一进门,井慎不管三七二十一便直奔客厅。当时吴映云面无表情地坐在沙发上,冷眼看着对面。井慎径直进来,竟没注意到吴映云对面坐了一个人。他捉着吴映云的手就往卧室里送,嘴里梦呓似的念叨着:“快快快,收拾东西我们马上走。”
吴映云被这突**况弄得莫名其妙,一边挣脱井慎铁钳一般的手一边说:“去哪儿啊,你这是咋了?”。
井慎只道:“快走,路上说。”
话毕突然听到他身后一个人从沙发上站起身来,井慎脑子一乱,竟从口袋中拔出枪来直顶那人额心。
那人身子颤了一颤,便站在原地不敢动了。井慎这才瞧见原来他用枪指着的是于鹏飞。于鹏飞吓得全无人色,愣在原地不住打颤。井慎适才放下枪。于鹏飞方才得以喘口大气。吴映云也吓得不轻,轻轻把手搭在了井慎的肩膀道:“井慎,出啥事了?”
井慎愣怔了一下,才回过神。他摇摇晃晃走到沙发前一下子瘫了下去。吴映云和于鹏飞见状心中更加着急,面面相觑一阵又异口同声地问道:“到底咋了?”
井慎干抹了一下脸,将自己如何去刘文汐的公寓,如何设计意欲引神秘人出现,神秘人如何突然现身,自己如何与神秘人展开枪战,神秘人如何逃走,他又如何上了另一个神秘人的车简练地说了一遍。
这个故事极度惊险,只听得于鹏飞和吴映云瞪大了眼睛悬紧了心。井慎刚一说完便又拉着吴映云的手朝卧室走,边走边道:“你现在明白了吧?我们的处境很危险,赶快收拾东西带闺女到你娘家躲一阵,没事了以后我就去接你们。”拉了一阵突然手中一空,吴映云已经挣脱了他的手。
井慎扭头与吴映云对望时,发现她眼睛里尽是难以置信和惊恐不安。井慎于是道:“你不信是吧?”
吴映云摇摇头走过来用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胸脯,井慎知道这是安抚的行为,心中突然冒起一股无名火,大喊道:“你以为我疯了是吧?你一直这么想的是不是?”
吴映云大吓一跳,紧忙后退两步,嘤嘤哭起来。此时于鹏飞看不过眼,上前劝道:“井队,你冷静一下!”
井慎一把将他推开叫道:“冷静个锤子!你们根本就不知道我今天是怎么死里逃生的。如果同样的危险被你们遇上,你们怎么办?保护得了自己吗?”说完寻着吴映云的手意欲把她往卧室拉。
情急间,突然听吴映云一声大叫:“井慎!”井慎愣怔一下,停住了手。
吴映云自己也冷静了一下颤声道:“你知道你的病情严重到了啥程度吗?”井慎不知道吴映云为什么突然有此一问,更加愣在原地不知如何反应。
吴映云抹掉眼泪继续道:“事到如今,我想瞒看来也瞒不下去了。井慎……你得了人格分裂症!今晚所有的一切都是你幻想出来的。”
井慎听完这话,顿觉大脑像掏空一般,身体轻飘飘的浮在空气中。良久,思维才缓缓重新启动,他摇头道:“不可能,你骗我!又想像上次一样骗我是不是?”吴映云闭上眼睛,两个豆大的泪珠滚落下来,她努力使自己平静,仿佛用了生平最大的勇气从口袋拿出一张纸递给井慎。
井慎打开那张纸,发现正是在仓山医院时吴映云给他看的神经模拟报告。可仔细一看,却与那天看的不甚一样。这张最下端多出了一大段文字。吴映云道:“我怕你一下子接受不了,就拿了一张别人的报告单,换成你的名字给你看。你看的这张才是你真正的报告单。”井慎怀疑地望了一眼吴映云,但见吴映云眼神异常坚定,便不免心慌起来。
最后的那一段文字是周医生亲笔写的诊断报告。井慎如何得知那是周医生的亲笔?因为在开神经模拟申请单的时候,井慎还曾暗暗笑话过周医生的字像苍蝇爬出来的。现在这张纸上的可不就是那像苍蝇爬出来的字?井慎看了半天,上面写了一大堆艰涩难懂的心理学专业词语。好在井慎之前看过刘文汐的日记已经有了一定神经心理学功底,所以这些名词对他来说并不陌生,只消稍微回忆一下就懂得了。
周医生的诊断报告原文如下:
模拟实验分为三部分。
第一部分为物理模拟,即利用3D视觉技术模拟出现实世界中的事物,产生以假乱真的效果,患者可以利用行为模拟器在虚拟世界中行动自如,并有“防御”和“攻击”两个按键供患者选择,以观测患者在危机下的选择,而后建立行为模式模型。
第二部分为反射模拟,即通过超导电磁捕捉技术获得患者脑电波发出的反射指令,标记神经中枢的活跃区。
第三部分为意识模拟,即通过分析患者神经中枢的活跃区和活跃程度“量身定做”出患者畏惧或者躲避的事物的隐喻性图腾。进入患者的潜意识,再次标记神经中枢活跃区。
在对本患者实行第一阶段的模拟中,患者看到屏幕上的房子时,发现他的海马回活动异常,呈一时活跃;一时萎顿的状态——这是典型的记忆混乱的病症。但是尚不能判断是心因性失忆还是解离性失忆症。
到了第二阶段,患者发现门被封闭之后,没有试图寻找第二条进入房子的路径,而是选择用攻击性武器直接将门摧毁。此时他的杏仁体活动异常,标记为红色,表示他处在惊恐的情绪下,由惊恐引导暴力行为,怀疑为应激精神障碍。结合第一阶段怀疑病患脑部受过重创。
第三阶段,患者看过锦帕上的黑手图腾之后催眠效应产生,杏仁体活动更加异常。患者上楼之后,毫不犹豫地杀死了门外的孩子,此时杏仁体活动剧烈,恐惧加深,造成判断障碍,由此确诊为心因性应激障碍症。
之后患者前额脑区底部呈现异常,标记为橙色,证明患者为错误的决定陷入迷茫、困惑、自责的情感活动中,出现第二人格。疑似分裂型人格障碍。
最后患者看到身后的白衣怪物时,海马回活动剧烈,确诊为解离性失忆症。
综上分析,患者是由于脑部外伤引起了解离性失忆症,残存的记忆又进一步引起对所有 “门外”事物的神经紧张,造成创伤后应激障碍症。在失忆与莫名恐惧的双重折磨下,又慢慢发展成分裂型人格障碍(人格分裂症)。
井慎看完这张纸俱把它揉成了一团扔在了地上,手扶额头死也不肯相信。但联想到刘文汐的日记却又有些半信半疑,信与不信之间,脑子又成了一团浆糊,生生搅得他脑仁生疼。
吴映云将他扔在地上的纸复而捡起来,泪眼婆娑地叹了口气对井慎说:“我知道你很难接受,但是再难受也要接受啊!好在你还有我,还有月儿,咱们一起……”吴映云话还未完,只见井慎把手一攥,遂不敢再说。
井慎抬起脸来,冷笑一声。这笑声只听得吴映云背上生了一层鸡皮疙瘩。
井慎道:“你老跟我说,自从车祸之后,我的病就落下了。可一场车祸头上却没留下什么伤痕,这不是很奇怪吗?我到底出没出过车祸?”
吴映云答道:“你都记不起来你出没出过车祸,这就已经说明你失忆了。你想要问你受伤的真实原因,我就告诉你。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井慎心一沉:自己受伤失忆果然另有其因!他寻思自己先答应下来,看是什么个条件再反悔不迟。如此这般打算了一番便冷面点了点头。
井慎擅长分析微表情,但是他有一条与自己的君子协定,那便是绝不将微表情分析那一套用在家人朋友身上。所以在生活中,即使吴映云等人撒了些谎让他看出,他也会逼迫自己忘记,以免家庭亲人朋友之间失和。
在刚刚遇到刘文汐自杀案的时候,他已隐隐觉得周围人隐瞒了一些事情,但他依旧让自己相信他们之所以撒谎,是因为要保护自己不受伤害。可今天决意打破这个君子协定,非要看看吴映云的话到底是真是假。
毫无疑问,吴映云等下所说的话将会直接影响他接下来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