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井慎端坐在沙发上与吴映云对质。于鹏飞本想离去,可见井慎一脸阴沉,又不敢提,只得如坐针毡地忍着。
吴映云已经不再流泪,反露出不容辩驳的霸气对井慎道:“我的条件就是,把你绑起来。”
井慎纳闷:“咋?你还怕我打你?”
吴映云道:“恐怕你听了真相之后不止打我这么简单。”
说完又扭脸对于鹏飞道:“你的枪交了吗?”
于鹏飞也是一脸疑惑,支支吾吾道:“还……还没交。”
吴映云回过脸:“把枪收好,别等下一激动朝你师傅开枪。”
井慎越发纳闷,只以为吴映云在故弄玄虚。正一股无名火上来,却被吴映云打断。她接着道:“这是周医生跟我说的,你在病发的时候第二人格就会替代第一人格,变得极具攻击性。用周医生的话来说,就是你会变成失去理智的魔鬼。所以为了保证我们的安全,我们必须把你绑起来。以防你的第二人格出现。”
吴映云说话的时候,井慎一直在认真观察她的表情,发现没有半点撒谎的迹象。再结合做神经模拟实验时自己杀死门外那个孩子的情况,甚至信了吴映云一半,于是也就不再抗争。吴映云见井慎已经接受自己的条件,便叫于鹏飞将他左一圈右一圈结结实实绑了起来。
绑好之后,吴映云又回到自己的位置,开始陈述井慎真实的受伤经过。
根据吴映云的描述,一年前,井慎曾参与破获一起特大家族贩毒案。上级派给他一项任务:卧底张氏贩毒集团,收集他们的贩毒证据。井慎卧薪尝胆,在贼窝蹲了半年才渐渐取得了集团中首脑的信任。井慎和同事里应外合收集了张氏集团许多作案证据,并端掉了他们的一个毒窝。张氏集团中的首脑级人物张向南落网,集团中的其他重要成员——张向南的弟弟张向北潜逃。
井慎立功归家,预备与吴映云庆祝的时候,一个黑衣人悄悄溜进他们家绑架了吴映云,此人正是张向北。井慎与张向北展开殊死搏斗,不幸头部中枪,昏迷不醒。经过抢救,终于缓转过来,算是把命保住了。同时张向北也落入法网。
起初吴映云以为没事了,可井慎最近行为却越来越怪异。不得不让她怀疑张向北的那粒子弹给井慎留下了什么后遗症。
在吴映云陈述井慎的往事时,井慎一直注意观察她的神态与表情,只听她言辞笃定,语速平均,又见她眉宇始终保持一条直线,不慌不忙。只是在记忆模糊时左眼稍抬以帮助回忆。这些俱是说真话时应该有的表情。
但井慎还是难以置信。所以听完这些以后他向于鹏飞投去了求证的目光,但这目光却被吴映云截下来,她也望了一眼不知所措的于鹏飞后说:“你经历这些事情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在哪儿呢,所以你也甭看他了。”
井慎听言只好作罢。吴映云又问井慎道:“周医生说只要不受精神刺激,你的病情还是稳定的。所以你最近一定发现了些什么是吗?”井慎低下了头。
吴映云鼓励道:“我是你老婆,你不信我还能信谁?”
吴映云这句近似催眠的话却让井慎再次陷入模糊又纠结中的回忆中。黑衣人像白纸上的黑字一样深深写在他的脑中,可神秘人的形象也时不时也来搅扰一番。他们两人时而合成一人,时而分离成两人,对着井慎不停狞笑。
此时,刘文汐也飘然而至,她的面貌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嘴里反复念着四个字——记忆回旋。突然间,黑衣人与神秘人同时拔枪出来对准了自己的额心……
井慎悬在模糊的回忆和古怪的现实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只觉得眼睛发烫,一股难以名状的躁狂袭入内心。只见他突然大啸一声跳起来,苦于被绑在椅子上,不然他这一跳也许直接撞在天花板上。吴映云与于鹏飞皆吓了一大跳,于鹏飞的手本能地摸在了枪套上。
井慎像极了电影里的丧尸,圆睁着眼睛,呲牙咧嘴地朝两人连蹦带跳地扑了过来。吴映云唤了几声井慎的名字也无济于事,反而引起了井慎的注意。他嘴里大叫着:“你是坏人,我要杀了你!”便径直朝吴映云奔过来张口就咬。
吴映云吓得一声尖叫闭上了眼睛。等了一下却发现四周没了动静。睁眼一看,原来于鹏飞死死地抱住了他。虽然于鹏飞生的跟头牛一样壮实,却抵不住精神失控的井慎,他拼尽全力按着井慎,却自觉吃力,眼看井慎就要从自己的怀中跳出去。
情急间,于鹏飞正打算抽手摸起一件硬物砸在井慎头上。这也是情非得已、下下之策。可没等他抄起手边硬物眼前竟突然一黑。
适应了好一阵,于鹏飞才逐渐脱离眼前完全一抹黑的状态,眼睛能借着窗外的月光模糊看到一些东西了。刚刚周围一下陷入黑暗,于鹏飞淬不及防,一紧张便松了手。井慎借机脱手而逃。
井慎嘶吼咒骂着,身边的东西被碰了一地。于鹏飞判断,他此时也辨不清周围的情况,所以不敢贸然上前。于是思量一下,打算绕到井慎后面去把他制服。正盘算间,突然看到吴映云正猫在对面墙角处对自己招手。于鹏飞于是撤销原计划,悄声无息地来到了吴映云旁边。
“你的手电筒呢?”于鹏飞刚刚站定就听吴映云低声如是问他。
“在这儿!”他在口袋里掏了半天掏出一支小型狼眼手电交给她。
“你去把他引过来。”吴映云带着毋庸置疑的口气道。
于鹏飞不知她葫芦里买的什么药,但是当下不好问,寻思她既然这么说可能会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治住井慎。于是猫腰朝井慎那边走去。
井慎正像只瞎熊一般背着个椅子乱跳乱撞乱骂乱嚎。于鹏飞摸过去之后险些被他撞倒。这下他更加躁狂,也终于摸准了于鹏飞的位置,大号一声向于鹏飞追过来。霎时,只见一束光直直地照在了井慎的眼睛上。刚刚还大吼大叫的一只瞎熊突然不叫也不闹了,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光束。于鹏飞绕过光束一看,可不是吴映云拿着手电照着井慎?
于鹏飞怕井慎再出什么状况,便偷偷从后面抱住了井慎。此时只听吴映云口里念叨着咒语一般的催眠指令:“在你看到的这束光背后有一扇门,你打开这扇门走进去,看到里面有一张床,你躺在**,感觉身体越来越轻,眼皮越来越重,你越来越想忘记一切闭上眼睛……”吴映云语调和缓,语速极慢。连于鹏飞听了也几欲睡去。再看井慎,已经颔首闭眼,脑袋耷拉了下来。
吴映云念了好一阵“咒语”,最后又喃喃道:“我数到三,你就从门里出来回到现实世界。1,2,3!”当吴映云数到3的时候,井慎突然睁开了眼睛,吴映云也按下了身边的顶灯开关。几人得以重见光明。
井慎睁开眼睛之后疑惑地看着四周问于鹏飞道:“刚刚发生什么事了?”
于鹏飞知道他被吴映云催眠,不记得刚刚的事,遂佯装无事地嬉笑道:“刚才咱们玩游戏呢,输的人绑在椅子上挠脚心。”井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果然被缚了起来,脸上现出半信半疑的表情。
于鹏飞终于松了口气,走到吴映云身边道:“他没事了吧?”
吴映云点了点头。于鹏飞又问:“你从哪里学的催眠?”
吴映云冷冷答道:“周医生那里。”
于鹏飞脸上竟生出怜爱之色来,悄悄勾了勾吴映云的手指说:“你怕不怕?要不要我留下来?”
吴映云冷笑一声道:“笑话了,他是我男人,我有什么好怕的?”
于鹏飞听言脸上立即冻上了一层霜,咬牙点了点头。吴映云没有再说什么,走过去为井慎松绑。
谁料她刚刚走到井慎身边,井慎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道:“我想起来了!”吴映云一阵惊慌,颤声问道:“你想起什么来了?”
井慎痛苦地瘫在椅子上,愣愣望着前方道:“我刚刚……差点把你们给……”说着他低下头去,使劲抓着自己的头发,显得极为痛苦。
吴映云不忍他这样作践自己,却又无力阻止他,只扶过他的头埋在自己的怀里,任他像孩子一样哭泣。
井慎哭叫着对吴映云道:“是真的,我真的失忆了,我想不起一年之前的任何事。我刚才明明有意识阻止自己不伤害你们,但是脑子一直不听使唤,好像身体不是我的,思维被困在另一个人的身体里一样。我这是怎么了?怎么了?”
井慎哭了一会儿也不再哭了,只眼神空洞,任凭眼角流出豆大的泪滴来。他知道人格分裂、应激障碍、失忆症的概念,也明白同时得上这些病就等于在精神上被判了死刑。在吴映云和于鹏飞关切夹杂着痛心的目光中,他机械的站起,缓缓走到厨房,为自己倒了一杯水,伴着泪喝下。
吴映云想走到他身边说一些体己的话,却被他喝开。
他叫起来:“我已经不是你男人了,是一个随时会变成杀人狂的疯子,你走开啊!”
吴映云后退两步,随之一提气将压抑胸中许久的话爆发出来:“你以为我怕吗?多少个夜里我看你把刀藏在枕头底下,多少个夜我又偷偷把刀放回去,我已经习惯了!你是疯子又怎么了?你就是现在把我杀了,我也不眨下眼睛。你知道为啥?因为不管你变成啥样,你总归是我丈夫,我和女儿的依靠啊!”
井慎听罢这话,杯子“啪”一声摔在桌子上,一把拉过吴映云抱在怀里。两人加上于鹏飞这个外人眼中都止不住热泪翻腾。
三人的情绪直到凌晨三点才慢慢平复。井慎夫妻经商量决定遍访名医去给井慎看病。于鹏飞则表示不管有什么困难,只要井慎开口,他一定万死不辞。井慎感动地泪落一地,使劲拍着于鹏飞的肩膀连声道:“好兄弟啊!哥算没白交你一场!”可旁边的吴映云却面无表情,只淡淡地看着于鹏飞。
于鹏飞说什么也要留在井慎家里“保护”井慎。在井慎劝了一阵,他这才肯放心离开。
送走了于鹏飞,吴映云关了门。井慎在她身后强装笑颜道:“你看,我这兄弟人咋样?今后你还为难他不?”吴映云淡淡地笑了一下,再无他言,只径直去了卧室换睡衣。
井慎虽然心情极为沉重,但仍旧为自己宽心道:“这病来得好啊,起码让身边两个最重要的人合上了拍子。”想到这里微微一笑。
晚上说得话太多,井慎突然觉得口渴难忍,便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就在他抓起杯子准备往嘴里送水的时候,偶然发现杯子上面居然有殷红的一片。他心中狐疑,放下杯子仔细端详,发现杯子毫无异样。再伸出手掌一看,才明白原来是手掌上面一片鲜红的东西印在透明杯子上,让他误以为是杯子上的颜色。他又抬起手闻了一闻,一股血腥味顿时飘过来。
井慎努力回忆在哪里沾上了血迹,突然就想起于鹏飞临走前自己拍了拍他的肩膀。想到此处他心中一惊,竟不由地想起几小时之前神秘人掐着他脖子时的情形:
当时神秘人死死攥住他的脖子,一只执枪的手从门缝探了进来,不偏不倚打中了神秘人的肩膀……
想到此处,井慎的杯子从手里滑落下来,摔在地上,碎裂成了无数个小块……
翌日中午,井慎昏昏沉沉从**爬起来,摸了摸身边,吴映云竟不知去向。他一阵惊慌,从**跳起来飞出门外,大声叫着吴映云的名字。
吴映云此时正在客厅里看书,听到叫声吓了一跳,赶忙跑过来问怎么了。井慎一把揽过她,声声道:“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不见了!”
吴映云娇嗔道:“傻瓜,胡想啥呢!”井慎看到吴映云手里抓着一本书,便吵着要看。吴映云把书给他,但见书名为《美国AAH催眠课程教材》。
井慎知道吴映云平时甚不爱看书,看个小说都无甚耐心,现在为了自己却要肯这么枯燥无聊的心理学专著。于是眼眶一湿,哽咽了半天,颤声说了一句:“辛苦了。”
下午,他又驱车去了一趟刘文汐的公寓,将神秘人留在地上的已经结块的血液刮下一些,小心地放在了瓶子里。这次他没有多作逗留,收集完血液,便又马不停蹄赶到了局里。
走到三楼化验室门前,突然几声爽朗尖利的笑声直刺出来,震得井慎耳内发痒。井慎硬着头皮走进化验室,见赵妖精和几个老少妇女聚在一起一边吐着瓜子皮一边谝闲传。还时不时裂开各自大嘴发出震天响的笑声。
赵妖精正笑得前仰后合,看到井慎进来眼仁一白,本想刹住笑容,不料喉头一紧,一坨口水堵在了嗓子眼,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憋死。井慎暗自好笑,过去按住了他的哑门轻轻推拿了一阵,赵妖精这才回过魂来。
赵妖精刚缓过命来就尖声尖气地朝井慎叫道:“哎,你不休假了吗?不老实在家里呆着跑这儿来给我添什么堵?”
井慎板着一张冷脸道:“我有事找你帮忙。”
“哎呦喂,大家快听听,僵尸道长有事求到妖精的头上,这真是开天辟地头一回啊!”赵妖精似笑非笑阴阳怪气道。
井慎明知今天有求于赵妖精,便做好了鼻子上碰灰的准备。只要赵妖精不太过分,自己就能忍则忍,权当是踩到狗屎了。
赵妖精见井慎不说话,便知今天有大便宜可占,随即眼珠一转,心生一奸计。只听他似笑非笑道:“帮忙的话你先甭说了。我们这些人呀,平时都是辛苦干活,不在领导面前招摇的老实人。所以你应该认识得不多吧?我先来给你介绍一下。”
说着拉起井慎的手来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胖妇女面前道:“这是你大妈妈。”见井慎良久没反应,赵妖精便戳了他一指头嗔道:“快叫啊你!”
井慎半活不死地从嗓子里硬挤出一声“大妈妈”,周围的妇女听了皆掩口而笑。那位胖妇女笑得更是放肆,笑完竟道:“哎,我的儿!”
赵妖精领着井慎穿过这片女林,总共逼着井慎认下了八位老母。井慎憋着一肚子火,咬牙切齿地一一叫过,把个女林中的妇女笑得肥肢乱摇。最后赵妖精扭着花腰指着墙根的一个撅嘴黄牙,扎着两只揪揪的小女孩说:“看,这是你九妈妈。”
井慎暗骂:“你个死妖精,今天就索性把你哄个饱,等哪天我逮着机会,让你把我十八代祖宗都认全喽!”于是冷脸对那小女孩喊了一声“九妈妈”。谁料这女孩竟也不客气,装模作样地学着其余八位“妈妈”的口气道:“哎,好儿子!”说完含羞带臊地躲在了赵妖精身后。
认完妈妈,赵妖精又与众人笑了一阵,方才忍笑问井慎什么事。井慎又气又怒,没好气地把两个封了口的小试管交给他说:“麻烦你把这两种血液化验一下,看是不是同一个人的。”赵妖精笑道:“就这?我还以你有啥大事要求我呢,看在你九位妈妈的份儿上,这个忙我帮了。”井慎没好气道:“那我可谢谢你啦!十妈妈!”
井慎从妖气憧憧的化验室里出来,已是气得满脸通红,下了楼,出了大门,便一路诅咒着赵妖精驱车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