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慎晃若无神地游**在街上,大脑已经控制不住脚步。脚步停了好一阵,魂魄才跟上来,仿佛身体是自己的,魂魄又是别人的。井慎正昏昏沉沉走在街上,忽然听到不远处“当当当”地响了几下。他抬头一看,原来是前面钟楼发出的敲钟声。
河源市有一座抗战时期留下来的钟楼。当时河源还是个小镇,一个长着大胡子的刘姓镇长大肆搜刮民脂民膏在镇子中央建了这座不知其用处的钟楼,命人在上面刻上自己的名字以显示功绩。
兵荒马乱的年代农家人已经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加上腐败的国民政府花样百出地征重税、抓壮丁,早已引得民怨沸腾。刘胡子这么一折腾,正好给百姓们落下口实,人们咬牙切齿地望着钟楼道:“狗杂碎不顾老百姓的死活建了这么个无用的东西,爷儿们咱把它拆了!”于是愤怒的民众把刘胡子扒了衣、抹了裤活活吊死在钟楼上,正要吆喝着拆楼,却听见天上“隆隆”作响。众人抬头一看,几十架日军的飞机从天空中划过,紧接着四周就响起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男女老少傻了眼,看着日军的飞机直发魔怔。
此时不知谁喊了一句:“快躲到钟楼去”的话,众人这才幡醒过来,鱼贯躲入楼内。日军的轰炸持续了只几分钟,河源镇已经夷为了平地,可这座钟楼却奇迹般地保留了下来。有人称在飞机划过的时候看到刘胡子的尸首发出一道金光,将钟楼牢牢罩住,这才使钟楼成了河源镇的独饽饽。众人这才惊呼道:“原来刘胡子是度世救民的菩萨呀!”于是赶忙将刘镇长的尸首放下来好生厚葬,也不敢再把受到“精魂”庇护、拯救众人性命的钟楼看做是无用的东西了。以后河源市的市民们遭受了冤屈便会一拍大腿说:“我比那钟楼上的刘胡子还冤咧!”
井慎此时望着钟楼发愣,想起这段传奇历史心中竟也升起一股莫名的冤屈来。他冤的是自己如此珍惜身边的人,可身边的人却还是一个个用一种无法言说的隐秘方式离自己远去,唤不来也抓不回。他旋即又生出一股孩子般的,幼稚的怨愤,觉得心里实扎扎的,满肚子想说的话却没个人来倾诉。再听着那钟楼的“当当”的声音鼻子一抽,眼睛一闭,两滴眼泪便掉出来经过脸颊碎在了地上。
不知走了多久,井慎觉得两只腿已经沉重地迈不开。此时又听见那钟楼发出的“当当”声,这才明白原来他把整个城市走了一圈,现在又回到了原点。他苦笑一声踱进一个小超市,看到货架上的酒顿觉酒虫在胃里躁动,于是抓了一瓶西凤酒自言自语道:“何以解忧,唯有西凤!”。说完便提了酒去结账。
超市的老板娘看井慎魁梧挺拔一表人才便骚情地问这问那起来,就是不给结账。井慎无心应酬,闷不作响地盯着老板娘背后的刮胡刀片。他突然有一种冲动,他想试试刮胡刀片在自己手腕上割下去会怎么样。他并不想自杀,他只是好奇。在这种恐怖冲动的驱使下,他板脸跟老板娘要了她身后的刀片。老板娘看他一副冷面杀手的样子又买了刀片心中畏惧起来,把东西交给他之后再也不敢说些旁的了。
钟楼前面有座破旧的天桥,平时往来于桥上的人甚多,商贩和乞丐们嗅到商机纷纷在桥上支起摊位。本来就逼仄的桥面被他们一占领显得更加拥堵不堪。井慎躲着行人晃晃悠悠走上天桥,伫立在桥头俯视桥下芸芸众生,觉得仿佛看谁谁都比自己幸福,他痴痴地看着他们悠然走在街上的样子心中不由升起一股妒意来。
正放空间,突然听到脚边一个沧桑沉抑的声音说:“老哥,给点钱买馍吃吧。”
井慎一低头,看到一个腌臜龌龊的年轻乞丐正用两只狡黠的眼球盯着他。井慎哪里有心理他?便冷冷地没搭理。
乞丐见他没反应反而生出一种挑战心理,嬉皮笑脸地抓住井慎的腿道:“老哥,一个馍花不了你几个钱。你少抽根烟就是了。”
井慎一声冷笑从兜里掏出烟来抽出一根扔给他道:“那你拿这烟换馍去。”说完扭头就走了。
岂料还没走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梆梆”的声音,回身一看,乞丐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副快板来打得山响。周围的好事人群听到快板声知道好有热闹瞧了,纷纷停下来聚集到乞丐身边起哄。
这下乞丐更来了精神,先打了个楔子,而后清了清嗓竟说唱起来:“哎,哎,怪事咧。天桥上跑出个老虎咧!白额吊睛眼一瞪,沟子一抬吃人咧。”
乞丐唱到这里朝井慎投过去戏谑的眼神,众人的目光迅速集中到井慎身上。井慎顿觉脸上烧剌剌的,马上指着乞丐让他停止。
乞丐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变本加厉地唱道:“哎,哎,老虎老虎你吼啥?戳瞎你的眼,剁下你的爪,一个大屁把你送到山底下。”
众人听着粗野俏皮的唱词哄堂大笑,井慎气急败坏地冲过来想逮住这可恶的乞丐,哪知乞丐溜滑地像条泥鳅,没等井慎的手抓过来他已经一个闪身站在了井慎身后,接着又唱起来:“哎,哎,老虎老虎你甭凶,俺们人多力量大,虎豹豺狼算个啥?天王老子都不怕!弟兄们,把个碎怂拿下,往死里打!”
他唱完从桥那边蹦出几个满脸横肉的彪形大汉张臂攥拳地虎扑过来把井慎团团围住。井慎心道糟糕,原来自己惹上乞霸子了。
乞霸子是一个由大小老少乞丐组成的乞丐组织,类似于武侠小说中的丐帮,却不像丐帮般行侠仗义,它旗下的乞丐多是些街痞流氓、混子无赖。他们像老鼠一样越积越多,逐渐形成一个有组织无纪律的行乞团队,成为社会的痼疾。遇到路人他们就会就像狗皮膏药一样黏上来,你给钱好说,不给钱就撒泼耍赖甚至威逼要挟。井慎今天惹到的正是这个组织里的某位“中层领导”。
周围的好事路人见乞霸子要耍狠,知道不是闹着玩的,都纷纷作鸟兽散,天桥上瞬间空下来。井慎心道好汉不吃眼前亏,还是想办法脱身为妙。便从内兜掏出警官证亮出来在几个乞霸子眼前挨个儿过了一遍,朗声道:“你们动我一下试试!”
其中一个大汉惊愣一下操着一口河南话说:“噫,是个条子哩!”接着几个乞霸子面面相觑一下颇有默契地散开了。
井慎从天桥下来更觉心神摇晃,身体乏力。想回家去却又抗拒,好不矛盾,当下失了主意不知道去哪儿好。不经意间抬头一看,面前正是那间“皇城酒店”——河源市腐化堕落的源泉!他又苦笑一声,想自己现在如一条丧家犬一样到处流浪哪儿有心思顾得铲除什么腐化什么堕落?人的壮志一失,却啥也不是啥,只是一具行尸走肉罢了。井慎一咬牙,决定自己也腐化堕落一回,便撒开步子迈进“皇城酒店”的大门内。
招待他的是那个瘦高个服务员温秀梅,短短一个月时间,她已经从一个满脸粉刺的农家柴禾妞出落成脂润粉盖的城市女孩了。她穿着一身紧身西服套裙笑脸盈盈地迎上去大方地说:“井先生,您好。”
井慎点了点头道:“好久不见。你气色变好了。”温秀梅听了竟羞涩地低下头去。
井慎后来听人闲话才得知那次办案之后她立了功,引起了皇城酒店老板的注意,当了老板的“小三”。酒店的工作人员理所当然地把她奉为“二娘”,生活自然滋润了起来。话说过来,井慎还是她的恩公。
温秀梅和井慎聊了一阵话也热络了起来,慷慨地说:“井大哥,你这顿我包了,你想吃喝啥跟妹子说。”井慎极力推辞,可又不想跟她多费口舌,就依了她。
井慎觉得兴味索然,刚刚那种放纵自己的快意被温秀梅的几句寒暄客气话消磨地一干二净,他重新低落起来,便随便要了几个家常菜打算草草吃几口就走。谁知菜上来之后却变了另一副摸样,他点的“农家炒肉”变成了“粉蒸蟹”;“鱼香肉丝”变成了“澳洲牛尾”;“大葱炒鸡蛋”变成了“干贝蛋包饭”……井慎看着这桌子大菜直发愣,筷子一丢不敢吃了。他抓起西凤酒瞅着温秀梅去招呼别的客人的空档箭也似的飞出门去,不想刚到门口却一头撞在一个人的身上。井慎抬头一看,竟然是张景洪!
“张局,你咋在这儿?”井慎装作狐疑问道,可心里却在想这老家伙明显是跟踪自己来的,难道身上还有他装的跟踪器?
张景洪板着一张冷面孔冷冷道:“走,那边说。”
张景洪不顾井慎答不答应便径直来到了井慎刚刚坐的位置坐下,井慎暗道:倒要看看你说些什么。便也跟过去坐在了他的对面。
张景洪先不说话,要了井慎的酒倒在杯子里闷了一口,酒烧得他直咂嘴。而后他把酒杯往桌子上一墩说:“日记的事情,你甭查了。”
井慎万万没料到他会如此直白,一口唾沫噎得接不上话来。张景洪继续说:“这句话我明里暗里说了很多次,今天我再说一次,有些事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像这样不简单的事你多知不如少知,少知不如不知。”
井慎冷哼一声道:“等于没说。”
张景洪倒了一杯酒墩在他面前道:“喝!”
井慎不悦意又不敢违拗,抓起杯子一仰脖灌了下去。此间,张景洪又突然冒出一句:“刘文汐是自杀的这你已经知道了吧?”
井慎一股火窜上脑顶,怒问:“你到底监视我多久了?”
张景洪直言不讳:“一年。”
井慎惊问:“一年?你做下啥见不得人的事了不让人查?”
张景洪听言也怒了:“我一辈子坦坦****能做下啥见不得人的事?你别无根无据地胡猜。”
井慎道:“那你倒说啊,到底咋回事?”
张景洪此时却神色灰败起来。他叹了一口气又呷下一口酒道:“不是我不想说,是时候还没到我不能说。”
井慎急得拍桌子:“什么时候能说?等黑衣人把炸弹套在我脖子上连根炸断再说吗?”
张景洪脸上浮现出自责的神情道:“这件事说到底是我的错,我刚说我坦坦****,其实是我心虚没说。要说有一件事我做的不坦**,那就是这一件了。”
井慎闻言语气也缓和起来:“到底是啥事你说嘛!我的为人你不清楚?你还不信我?”
张景洪摇摇头道:“不是我不信你,是我怕你不信我。我现在只说我有难言之隐不能把话说浑全,但是你一定不要再查那件事了,你查到的越多对你越不利。不管你信不信,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井慎摊坐在椅子上,冷笑一声没再说话,只是不停灌酒。两人尴尬地沉默了一阵,张景洪站起身来道:“好好养病吧,病好了一切就都明朗了。”说完这话,张景洪便只身走了。
井慎抓着酒杯的手猛烈颤抖,他形容不出自己胸中涌**的是怎样一种情绪;是愤怒?悲哀?疑惑?委屈?这一种复杂的情绪折磨得他抓心挠肝,更让他无所适从。他只有一杯一杯地灌着酒,妄图用这种热辣刺激的**浇熄胸中的怪异情绪。
井慎喝醉了。温秀梅将他扶出酒店殷勤地为他打车,可他却挥挥手拒绝了,一个人吊着影子踉踉跄跄离去。他不知道该向哪儿去,只一味闷头晃晃悠悠地走。一路上,他时而大笑时而大哭,路上的行人都瞅猴儿似的瞅他,纷纷笑说:又一个酒鬼,还是个残疾的酒鬼。
路灯从马路两旁射过来,交叉映在井慎身上,在地上照出了两个淡稀稀的影子。井慎喷着酒气对自己的影子笑道:“都走了,再也回不来了。都走了,就剩咱们三个了!”
他悲极而喜,竟乱舞起来。舞着舞着突然后心被人猛踹了一脚,一个马趴跌在地上。井慎眯着眼睛费力地转过身,朦胧间看到他面前站着三个人。他们穿的破烂不堪,身上发出阵阵恶臭。井慎心一沉:天桥上的乞霸子找上门来了!
站在最中间的是那个唱快板的。他一口唾沫啐到井慎的脸上骂道:“他妈的,当个球怂警察你就顶了天了是不是?我让你牛逼!”说完一脚便踢在井慎的肚子上。
井慎吃了一脚胃里伴着剧痛一阵翻腾,干呕了两下“哇”地吐了出来。一个乞霸子看着井慎吐出的秽物道:“这碎怂吃下的全是好货。”
唱快板的咂嘴道:“啧啧啧,可惜啊!这么好的东西咋全吐出来了?让他再吃进去,甭浪费咯。”
两个乞霸子于是领命强按着井慎的头扣在一堆秽物中。井慎借着酒气莫名生出一股大力来,他摸到那个河南乞霸的脚踝只一撩,河南乞霸便应声倒在了地上。
其余两人惊呼一声跳开,唱快板的骂道:“**你妈,还硬气地不行!我叫你再硬气!”说着飞起一脚直踢井慎面门,井慎一个警醒跳了起来躲过了飞脚。
唱快板的见一脚踢空便大吼一声扑过来。井慎霎时清醒,敏捷地往旁边一窜踢起一脚。唱快板的不但扑了个空,背上还吃了一脚。他愈加恼怒,抄起地上的一截断砖向井慎抛了过去。井慎闪身一躲,断砖乘着一阵疾风从他耳边划了过去。
唱快板的见状气急败坏地对其余两个乞霸喊道:“把真家伙掏出来,咱今晚把这碎怂宰了!”说完便见另两个从口袋里掏出两把亮闪闪的短刀来。
井慎不敢怠慢,一边躲开唱快板的胡抓乱挠,一边向另外两个奔去。别看另两个人体型比唱快板的庞大好多,却是俩不折不扣的软蛋。光举着刀瞎咋呼,却没点实际动作。井慎瞅准其中一个的腕下三分处一抓一捏,那人便吃疼地叫了一声扔下了刀子。另一个此时也扑将上来,井慎又踹出一脚,正中他的要害。那人尖叫一声再也爬不起来。
现下就剩唱快板的一人,井慎拿起地上的两把刀子气势汹汹地朝他走去,他这才知道害怕,膝盖一松便跪在了地上,声声求饶道:“警察哥,我们逗你耍着玩咧,你甭生气。”
井慎冷笑一声道:“逗我玩?好玩不?”
唱快板的不知所措,低下头去。井慎道:“抽自己耳刮,抽到我高兴为止。”
唱快板的伸手上去正要抽,又井慎说:“编上点词儿,唱着抽。”
唱快板的不敢怠慢,一边抽一边唱念道:“赖狗不知虎鞭长,硬和老虎比大小,虎声一出狗吓尿,狗儿狗儿太可笑。”
井慎听着唱词越觉得低俗聒噪,本来自己也是小惩大诫,便想着喝止了他放他们走,谁知后脑勺突然一阵剧痛,接着便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