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慎打了一个哆嗦从冷风中醒来,后脑勺的肉皮随着血液的流动一跳一跳地疼。他伸手摸了摸,黏乎乎的,一股血腥气冲入鼻翼中。他看到旁边扔着一截沾着血的转头,才想起刚刚受了那俩乞霸子的暗算。井慎暗自庆幸他们没在自己喉咙划出一条血线来,他们只把他打晕,然后将他钱包里的钱掏了个精光而已。
井慎再掏了下口袋,发现里面只剩一张被揉成个团的纸没有被拿走。他展开那张纸,又一阵庆幸,原来这张正是记录着《记忆之痛》信息的纸。井慎将纸放进钱包便吃力地起身往家走去。
他来到家门口正欲开门,正巧遇到吴映云开门出来。吴映云一见井慎便劈头盖脑骂道:“你咋回来了?外面多好多热闹啊,继续呆着呗,回来干嘛?”说着就把井慎往外推。
井慎带着伤又疲累不堪实在无心与她争理,便半敷衍半哄劝道:“好老婆,我错了行不?你先让我进去歇一下,明早我再跟你解释。”
吴映云道:“甭解释,我不听!你喜欢外面呆着就干脆别进这个家门,免得还要跟我扯谎,我都替你累得慌。”
井慎见空从吴映云身旁挤进门去,耐着性子说:“我就睡一个小时,到时候你把我叫起来,要打要骂随你。”
吴映云转身怒道:“哦,你这么说倒是怪我无理取闹了是吧?最近几天你哪天不是半夜1点以后回家?哪天回家身上不是挂着彩?我实在想不通,你都断了一只手了咋还学不乖?”
井慎一股怒火冲上头顶,也吼道:“我血多,想流出去点咋了?越来越不讲理了!”
吴映云怒气难压,咬着嘴唇眼泪簌簌扑扑直往下落,她颤声吼道:“行,我就不讲理,我吼了,我叫了!怎么了?整整一年我哪天不是忍着眼泪担惊受怕过来的?哪天不是听见门外车进院子的声音才敢松口气?我告诉你,今天我忍够了,也等够了!”
井慎听罢气得打颤,伸出颤抖的手指向外面道:“那你别忍了,也别等了,滚!”
自打一年前井慎从病**醒来被吴映云接回家里之后,两人就从未发生过如此大的争吵。虽然平时也会有脸红或者小小的争执,但是像“忍够了”、“滚”这样的字眼却从未出过口。
井月此时正站在卧室的门口抱着她的小兔子怯怯看着二人大吵,她不知道平时和和气气的父母今天为什么会爆发这么强烈的争吵,也不明白他们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直到爸爸对妈妈说出一个唯一能让她听懂的字眼——“滚”’——的时候,她才意识到事情已经到了非常严重的地步。但当下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说服爸爸不让妈妈“滚”,情急间只得“哇”一声哭出来。
井慎夫妇正吵得眼红间突然听到一声尖利的哭声,都惊了一跳,往旁边一望,看到了咧着大嘴干嚎的井月。两人当下止住了争吵,赶忙跑到井月身边安慰她。
井慎说:“月儿不哭了,月儿真乖,爸爸和妈妈玩儿呢。不怕不怕啊!”
吴映云附和道:“对啊,月儿不哭,妈妈明天带你去游乐场坐过山车好不好?”
井月已经从“滚”字朦胧地推断出两人的矛盾绝对不可能是“玩儿”,更不是坐一次过山车就能化解的,于是不理两人,继续大哭。井慎夫妇劝了许久,给她洗脑做出两人的确在“玩儿”的样子来才将她劝定。
井月抽泣着断断续续道:“坏……爸爸,坏……妈……妈!”井慎和吴映云听着这话无比心酸。
两人决定离婚。这实际上是两人愤怒难平的赌气行为,并没有多少理性的成分。井慎气呼呼地搬了铺盖来到客厅用断手按着子弹费力地锉了一夜。吴映云躺在**翻来覆去一夜无眠。第二天天刚刚擦亮井慎便一骨碌翻身起来离开了。
井慎路过早餐店的时候不禁想起了那天和井月吃早饭的情景,那天他看到一袭黑衣的男人站在买早餐的人的队伍中。现在想想,那个黑衣人十有八九就是害他断手之痛的罪魁祸首。他边想边迈着步子,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店内。
小店刚刚开张,不似那天一般人满为患。他挑了和上次一样的位置坐下,不久便有一个脸蛋红扑扑的服务员来问他点单。他随便说了两样,红脸蛋服务员便应声走开了。奇怪的是这服务员一边走还一边看他,来到收银台的时候还跟一个大厨样子的胖女人偷笑。
不一会儿早餐就端上来了。一只青花瓷碗里盛着满满一碗红豆稀饭,两根油条切成四小段放在一个塑料碟子内,旁边还摆着一撮亮橙橙的辣白菜。井慎草草吃了几口便起身到收银台付钱。那个胖女人收了钱脸上又浮出一抹诡异的笑。
井慎从局里取了车便上了高速。他拿ipad在城里订了个连锁酒店,准备这两天先不回家住了。一来是缓和一下他和吴映云之间的关系,二来是集中精力把刘文汐的事情搞清楚。车飞驰在高速上,城市的景色“刷刷刷”地从车窗掠过,井慎的精神顿时高涨起来,不似昨天那么萎顿了。
车子不久就来到了收费站。井慎费力用左手掏右边的口袋拿出钱包找出五块钱递给收费递给交警,他的手在半空中又缩了回去,交警正探手过去接钱,却见对方平白把钱收了回去便十分狐疑。
原来井慎看到五块钱中夹着昨天放进钱包的那张纸条。井慎正慌乱地将纸条取出,却不经意看到纸条上的数字和文字——92,D·贾德,《记忆之痛》,B846.47/62。井慎脑中突然一道闪电——他终于知道这些文字和字符代表的真正意义了!
之前井慎的思路一直集中于破解“92”所隐含的意义。但他今天突然意识到:也路也许一开始就走了歪路子。“92”根本不具备某种“意义”,而是一种“指向”。
目前国内的大部分图书馆采取的图书分类方法皆来源于1975年出版的《中国图书分类法》。不同的学科大类按A-Z的大写英文字母代表不同的类别号,又用各种自然数代表细小类别和种次号。例如D·贾德所著的《记忆之痛》这本书,它的图书馆索书号是B846.47/62,所代表的就是:B84(心理学大类)6(科学).47(实验)/62(第62种书)。所以井慎推断这“92”便是种次号。而作者的名字“D·贾德”则可另外组成一组类别号。“D”是政治大类,贾德(Jade)用字母表中对应的数字表示便是J(10)、A(1)、D(4)、E(5)。作者的姓名和那个神秘的“92”重新组成了另一本书的索书号:“D101.45/92”。
井慎在偶然的情况下突然拐到这条思路,正如醍醐灌顶般醒悟。之前所有的疑惑竟都涣然冰释了。他哪里还顾得注意收费站交警不耐烦的表情?把五块钱丢给他马上驱车风一般驶往图书馆。
D类(政治类)书架前根本没人。来到图书馆借书的一半是考研的学生,另一半是社会闲杂人等。后面的一半人都集中在了I2小说类的架前,而其它架前则“架可罗雀”。井慎很快就按照索书号找到了那本书。
那是一本放在角落布满尘土的大部头书。雄伟的身姿独自傲立于书丛之中,像个立下汗马功劳却被皇帝充军的含冤将领。井慎吃力地抽出那本书,吹掉上面的尘土,看到了这位孤傲将领的名字——《19世纪政治思潮》。
井慎不禁哑然失笑:现在连时政大家都不愿意关心,谁还去关心19世纪的政治是何种样貌?他带着嘲讽心理翻开这本书,却不禁倒吸一口气。原来这本书只剩下了厚厚的空壳,内腹被人挖了个精空,只留下了四周边沿一寸左右的部分。而中心的部分却被一本蓝色封面的日记本取代。井慎收刹住惊讶把嵌在书中的日记本拿出来,翻开了扉页。一行秀气整齐的字体映入井慎眼帘——“创后失忆症”治疗方法,刘文汐。
看着这行秀气的字体,井慎竟然没头没脑地联想到电影《倩女幽魂》中的女鬼聂小倩。聂小倩一生凄苦无依,被树妖姥姥控制被迫吸取人的精魂,最后遇上书生宁采臣,两人两情相悦,却无奈人鬼殊途,遗憾分离。银幕上那个衣袂飘飘,宛若天人的女鬼聂小倩经过井慎臆想的合成竟和刘文汐的形象合为一体。井慎想如果刘文汐现在变成了鬼,那也应该是个义鬼吧。
这种虚无缥缈的臆想持续了一分钟井慎才回过神来。他拿着日记去了阅览室挑了一个不显眼的位置坐下开始研究日记中的内容。他准备先粗略翻看一遍先打个底子,谁料他刚一翻就直接翻到了中间。原来这本日记和井慎在刘文汐公寓找到的那本黄皮日记一样,中间居然也夹着四张照片。
照片的内容和之前四张大同小异,都是井慎在各种场合下的各种情绪反应。井慎不再纠结于被偷拍这件事,而是像期待着什么一般翻开背面,然后就像孩子发现罐子里的糖一般欣喜地发现照片背面的四个神秘的字母,他按照照片的拍摄时间将字母排序,变成了一个神秘的字母序列:B、F、B、T。他回忆起之前那四张照片背后的字母是:Z、S、L、B,便自然地联想到这两组数字之间的联系。但是不论他如何排列组合,都不能将这两组八个字母串成能被理解的信息。
他又将八张照片按照拍摄时序重新排列,组合变成了B、Z、B、F、S、L、B、T。可还是看不出半点端倪。最终的结果是他挠破了头皮揪光了新长出的胡子也想不出个一二三来。只得满腔怒怨地放弃。
他气呼呼地把照片仍在一边,又翻开日记来研究。有了上一本日记作为基础,这本啃起来并没那么吃力。这本蓝皮日记的内容显得不是那么难懂,再加上刘文汐好像考虑到可读性的问题,文中多举例而少理论,所以井慎仅粗看了一遍就大概理出了日记的全部内容。
这本蓝皮日记亦分为三个部分:1、对“记忆回旋”理论的补遗以及“回旋点”的提出。2、“环境模拟催眠法”的提出。3、“创后失忆症”的具体治疗方法。
日记中最核心的部分是“回旋点”这个概念的提出。
“回旋点”是基于黄皮日记中提出的概念“记忆回旋”而提出的一个新概念。刘文汐在日记中讲到她翻阅了大量资料,对上百个“创后失忆症”的病例进行分析总结后发现,在患者每次出现新我人格代替旧我人格现象的瞬间,脑中都会浮现失忆前最后一副图景。比如跳入水中时看到一丛水草、车祸时看到方向盘上的车标、自行车撞上栏杆时看到周围人惊讶的表情等等。这个失忆前的最后一副图景就是“回旋点”。它同时管理着通向新我人格和旧我人格的两条小径,如果不能突破它,患者就将迷失在新我人格和旧我人格的岔路上难以自拔,最终发展成人格分裂。
针对“如何突破‘回旋点’”这个问题,刘文汐又提出“环境模拟催眠法”的概念:其实就是根据“回旋点”合理“设计”出患者失忆前经历的人生,用隐喻的方法一遍遍重复给患者。但是这种方法比较“笨拙”。一旦患者的人格分裂症状加重,则说明“设计”出的人生发生了心理排异现象,这时候就需要抹掉与记忆相左的“人生”重新进行设计。刘文汐在日记中又一次表示遗憾:这个“笨办法”可能是目前唯一有效的治疗方法。
在最后一部分——对“创后失忆症”患者的实验性治疗方法中,刘文汐竟然提到了仓山医院的那套“神经模拟”设备,她说拿台设备是设计失忆前人生和突破“回旋点”的绝佳利器。
在日记最后,刘文汐特别强调在治疗“创后失忆症”患者时千万不可直接灌输他/她失忆前发生的事,否则就会造成患者新、旧人格无法统一,“记忆回旋”现象加重,最终导致永久性失忆。
井慎合上日记,努力将主要的内容记在心内。他终于渐渐意识到刘文汐写下这两本日记的目的——唤起那个隐藏在他大脑深处的记忆。这个迟迟不肯现身的回忆将成为打开一连串古怪事件的钥匙,是最终的真相,是故事的起始,也将成为故事的结尾。
也是此时,他突然想起张景洪的那句话:“好好养病吧,病好了一切就都明朗了。”现在看来正是如此,卷进这个事件中的所有人都在用眼睛紧紧的盯着自己,等待着他记忆开启的那天。
那么,他的记忆到底隐藏了什么重大的信息?井慎急切地想一睹真相的容貌,即使他朦胧地意识到开启真相之时也是他的生活被彻底颠覆之日。
车窗外一掠而过的风景变得陌生起来,属于大城市那种令人心情焦灼的空气从窗底的小缝中偷溜进来,让井慎厌恶地抽了下鼻子。此时他的车子正行驶在西安古城的街道上,他看了下时间,离仓山医院的下班时间还剩不到半小时。
半小时之后,井慎出现在仓山医院的门口。他并未挂号,而是直接跑到了三楼周纯军的诊室。那时周纯军正收拾东西准备回家,看到井慎气喘吁吁进来他不惊讶亦不生气,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又坐了回去。
井慎狼狈地坐在周纯军对面,想礼貌地开个话头又不知道说什么。反而是周纯军先开了口,他问井慎的手怎么了,井慎含糊称给歹徒砍了。周纯军唏嘘了一阵,又问井慎的来意。井慎便把刘文汐的理论大致说了一遍,并表明自己准备按照刘文汐提出的方法治疗。
周纯军是张大着嘴巴极为震惊地听完刘文汐的理论的。当时井慎心里还在打鼓:周纯军这副听鬼故事一般的表情想必是对刘文汐的理论不甚赞同,那自己的治疗计划也基本宣告泡汤了。
谁料周纯军听完之后缓缓起身在诊室里背手踱了两圈,又咂摸了一阵什么,最后突然转身露出可怕的喜悦表情惊叹道:“完美!简直太完美了!这个小丫头真是个天才!恩师邹明涛果然眼光不凡,居然让他发现了这么个奇才!只不过可惜了……”
周纯军露出痛心扼腕的表情,但这表情转瞬即逝,接着转为惊讶的表情看着井慎问道:“你跟刘文汐是什么关系?这么重要的学术发现她怎么这么轻易就告诉你了?”
井慎思估一番觉得告诉周纯军也没什么关系,就道:“周医生,我不瞒你,刘文汐自杀案就是我负责的。”
此话尚未落定,周纯军脸上已经映出极端震惊地表情,他惊叫道:“你说啥?她自杀了?”
井慎点了点头,把如何发现刘文汐的尸体,如何找到两本日记说了一遍,不过他对真实情况做了一番修改,主要是把他私自调查刘文汐自杀案改为了官方指派,其次隐去了黑衣人与神秘人的部分。
即使这样,整个案件都显得匪夷所思、惊心动魄,直听得周纯军一秒一愣。听完之后,周纯军又提出疑问:“怎么我听着刘文汐的研究好像专门是针对你的病?”
井慎摇摇头道:“日记里还有其它不同的病例。这应该是个巧合吧。”周纯军将信将疑地点点头。
井慎之后求周纯军为他设计记忆模型,周纯军为难道:“这个得去请示。”
井慎说、骗、哄、劝,十八般武艺全上了才说服周纯军私下偷偷进行。周纯军是个老学究,遇到学术难题就像饿了三天的猛虎遇到一头肥牛那么兴奋,非要拿下才能平定肚腹的饥饿。所以井慎劝了没一会儿,他不但守不住应下了,还急不可耐地约定明天晚上7点就进行模拟治疗。
井慎别过周纯军来到市里找了个旅馆凑合住下,脑中幻想着模拟治疗后的情形,既兴奋又害怕,弄得失眠了一夜,直到天亮才勉强睡了一阵。他的心中一直有个声音在回响:明天,一切都将真相大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