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映云看着子弹沉吟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井慎双眉紧锁，用一种审视陌生人的眼神打量吴映云道：“你到底是谁？”
吴映云以一个抱歉的眼神和欲言又止的无奈表情回应了井慎。井慎咬了咬嘴唇突然跳起来吼道：“你能不能可怜可怜我？大志死了，于鹏飞变成了张向西……你们究竟守着一个什么样的秘密，要所有人付出这么惨重的代价？我只想要一个安安静静的家和一段平平静静的生活，这有错吗？可为什么我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有秘密？我像个傻子一样猜你们的心思，每天早晨一睁眼就担心身边的人变成我的敌人。你们觉得这样好玩是吗？折磨我你们特别过瘾是吗？”
在井慎大吼大叫期间，吴映云始终一语不发。待井慎发泄完毕，她才缓缓开口道：“你知不知道一旦你了解了事情的全部真相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井慎冷笑道：“还有啥真相是比亲人变成敌人更糟糕的？”
吴映云叹口气道：“好。那你过来，我告诉你真相。”井慎迟疑了一下，缓缓走了过去。
岂料刚走到吴映云身边，一道手电光便射进他的瞳孔中。只听吴映云念道：“现在，请将你的眼睛闭起来，一闭起眼睛，你的全身就开始放松……刚刚发生的一切只是梦境……”
井慎打了一个寒颤从梦中惊醒。原来是窗户透风，持续不断的冷风吹在他脸上将他冻醒了。他起身关窗，月光轻盈地越过窗户爬到刘文汐的身体上像罩起了一身白雾，恍若云中仙子。
井慎怦然心动，轻轻走过去在她额上吻了一下。刘文汐鼻中发出一声娇吟，轻轻翻了个身。井慎看得如痴如醉，好像自己泡在盛满美酒的缸里。谁知刘文汐仰面朝天，嘴却越长越大。突然间，她张着大嘴的头颅生生冲井慎拧了过去，脖子发出类似生锈铁器相互摩擦的“咯咯”声。霎时间狂风大作，呜咽鸣啸，刘文汐突然睁开了双眼，现出血红的瞳仁，幽幽开口道：“你害得我好惨！”
井慎“蹭”地从**坐起来，大口牛喘着，手不禁升上来按住快要跳出胸腔的心。吴映云也被惊醒，错愕地问井慎怎么了。井慎定了定神，方才意识到做了个噩梦。吴映云关切地将手搭在井慎肩膀上，谁知他触电一般跳起来，吓得吴映云惊叫一声。
上午9点，井慎与吴映云面如枯灯地来到民政局办理了离婚手续。两人短暂协商决定女儿归吴映云抚养，房子与财产各分一半。
井月的担忧终于变成了现实，首先是爸爸像鬼上身一般阴着脸将她从幼儿园拉了出来。她的小手完全感觉不到爸爸的体温，像握着一块冰冷的石头。她害怕极了，快走到大门口的时候死活也不再往前迈一步。爸爸站在原地叹了口气，缓缓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道：“月儿，我们玩木头人好不好？”
井月怯怯道：“你输了怎么办？”
爸爸道：“我输了就请月儿吃肯德基好不好？”
井月撅起小嘴道：“不要，肯德基没有麦旋风！”
爸爸强笑一声道：“好，那我们去麦当劳！”
井月拍手叫道：“好，拉钩！”
两人探出小指拉钩作约。爸爸道：“准备好了吗？”井月点点头。
爸爸摸了摸井月的头，两人齐声念起游戏口诀来：“我们都是小小的木头人，不许说话不许动，更不许露出大白牙！”口诀念完，两人都不再动了，真变成了木头人。
这本来是个开心的游戏，可是爸爸与井月对视的时候，眼里居然蹦出两滴泪珠儿来，他本能地伸手拭泪。井月逮到机会拍手大叫起来：“爸爸输了，爸爸输了！”
爸爸抱起井月使劲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悲哀道：“爸爸输了！”
井月捧着爸爸的脸，隐隐感觉到他并不是在与自己玩游戏——他好认真，玩游戏不能这么认真！
其次是妈妈。当爸爸抱着井月进入麦当劳的大门时，妈妈已经坐在里面了。井月高兴极了，迎上去抱住了妈妈的腰。妈妈也好高兴，抱起井月不停地亲。而井月发现，爸爸却没有跟上来。井月在妈妈的怀抱里抽身出来看着爸爸，他远远地站着，脸上写着井月读不懂的表情。再抬头看一眼妈妈，妈妈脸上也写着这样的情绪。
井月惶恐地啃着汉堡。汉堡里的肉是柴的，沙拉酱也不似之前酸甜爽口，连平时见了肯定不要命地往嘴里塞的麦旋风也尝不出半点滋味来。井月不想让爸爸妈妈不开心，强迫自己吃下了一大口麦旋风。但是心中郁结堵塞的情绪又不得不发泄出来，所以噙着泪抬头喊道：“爸爸妈妈不想要我了是不是？”
爸爸妈妈慌了神，赶忙摆手道：“不是，不是。月儿，爸爸妈妈怎么会不要你？不过，我们有件事要跟你说……”
不知道什么原因，井月听到“不过”这两个字的时候好像就已经预知到他们要讲的是什么事情。她心中说不出的难受、委屈、愤怒，这些情绪纷纷汇成一点，化作一声“啊”哭了出来。嘴里含着的麦旋风掉在了桌子上——她发誓再也不吃麦旋风了！
三人默然回到家中，井月首先冲进门去，“乓”一声狠狠摔上了卧室的门。井慎与吴映云瘫在沙发上，头相反而侧，避免对视。两人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东西发呆，皆觉得被一股从心内升上来的无力感摧毁。
此时，井慎接到一个电话，是局里的同事打来的。说一个小时之后在局里召开大志的追悼会，问他要不要来。井慎嘴上答应了，实际心里极端不愿意去。他心情实在太差，不想再去感受那种阴沉压抑的气氛。
磨蹭了半天，井慎终于鼓起勇气换上了制服。他草草扒了几口冷饭之后便驱车赶往公安局。
“大教室”办公室内人头攒动挤挤挨挨，空气中却充斥着悲穆的冷调子，众人脸上阴沉肃穆得像刚从墓中爬出来的死尸。前排有几个和大志交好的同事与大志的家属低声抽泣。进入这样的场合，谁也没心思玩笑，整个公安局像一个陷入悲痛情绪的巨人。
靠近张景洪办公室的一大片空地本来是供大家娱乐的，原本放着一张台球桌和两台饮水机。大家闲着没事的时候通常会打打台球，或者站在一边谝闲传。现在台球桌和饮水机皆不知所踪，被一个离地坐高十几公分的台子取代。台子后面的墙上挂着白色的帐幕和黑色的帘头，中间则是一张大志的黑白遗照，遗照上方贴着“沉痛悼念陈大志同志”几个大字。
井慎挑了一个靠后的位置坐下，等了一会儿，前方台子上奏起哀乐，大家纷纷低头默哀。哀乐结束后，张景洪上台致悼词，他的语调虽然没有丰富的抑扬顿挫，但也引得台下大志的家属抽泣不已。
张景洪结束致悼词之后突然望向井慎朗声道：“下面请陈大志同志的直属上级井慎同志致悼词。”话毕大家的目光皆弹片似的射向井慎。
井慎一愣，缓缓起身步上台子。他从来没在这么多人面前讲过话，紧张地双腿打颤。做了一个深呼吸之后，他缓缓抬头说道：“大志兄弟是我一手带起来的，所以我对他比一般同事多一分了解。这个小伙子……有点较真，带点傻气……”
说到此处，台下一片喧哗，连张景洪都不自觉尴尬地低下了头。井慎并不加理会，继续道：“一开始，我不咋喜欢这个爱较真的傻小伙，甚至觉得有时候他不开窍，所以跟他急了好几次。但是后来我发现，他的较真、他的傻，都是因为他热爱刑警这项工作。有一次，我开玩笑对他说，你太胖了，怎么上街抓坏人啊？这话说完以后我就忘了，谁知道半个月之后他专门找到我，悄悄跟我说，井队，我减了十斤，可以上街抓坏人了吧？我很吃惊！原来他一直对我说过的那句话耿耿于怀。私底下偷偷努力，就是为了改变我的想法。一句玩笑都这么较真，大家可以想象一下他在工作上会有多努力！
他就是这么一个傻呵呵的可爱小伙。从那个玩笑之后，我就开始留意他，发现只要有他的地方，都会有笑声。并不是因为他多么幽默，而是因为大家都喜欢跟他说话。他说话直接，像个孩子，所以大家跟他聊天都很开心，不用藏着掖着。
我最遗憾的是，没有跟他好好地喝一场酒。他是个喜欢喝酒的人，但是酒量却奇差。我也是个好喝酒的人，但是由于种种原因，我没有和他痛痛快快地喝上一场酒。昨天本来是有机会的，但是……但是他就那么走了，我没来得急……”井慎说到此处咬紧嘴唇极力控制自己以免哭出来。良久，他转身面朝大志的照片深深鞠了一躬道：“好兄弟，我跟你发誓，你的仇不报我井慎一辈子不喝酒！”
井慎说罢便转身走下台子伴着众人的目光走出了“大教室”。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了下来，莫名地有一种悲愤的情绪。这种情绪告诉他：你低靡太久了，是时候复仇了！
下午，井慎又忙不迭地买了去西安的火车票，晚上便抵达了西安。一到西安他便打电话给周纯军预约明天的精神模拟治疗。
周纯军在电话中急道：“啥明天？今晚就过来！”
一个小时之后，井慎再次躺在神经模拟器上。周纯军将他的脖子扶正道：“受活吗？”
井慎道：“受活。”
周纯军狡狯一笑道：“受活就好，这次模拟收费一万啊，现款！”
井慎一蹦子跳起来惊叫道：“啥？一万？把我卖了也值不了一万啊！”
周纯军冷笑道：“卖你怕是还要倒贴吧？你没钱可以拿别的东西换啊！”
井慎一听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周纯军这老小子狡猾得紧，他明知道井慎困窘，抓住了他的小辫子意欲敲诈刘文汐的日记。
井慎冷哼一声道：“你不就想要日记吗？”
周纯军笑道：“哈哈，脑筋转得挺快嘛！”
井慎讽刺道：“哪儿能跟你比，你一条思路可以拐十八个弯。要不怎么能想出这么阴的招子来？”
周纯军听言有些愠怒，正色道：“你肯不肯？”
井慎道：“日记已经丢了，现在值钱的都藏在这儿！”井慎说着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周纯军面色一凛道：“看来你是死也不会把日记交给我了？”井慎笑而不语。
周纯军站起身来手指大门道：“请吧！”
井慎道：“请啥？刘文汐的日记我看得滚瓜烂熟，虽然不能原模原样地复述出来，但是说个大概还是没问题的。”周纯军微微一笑，奸计得逞。
井慎当然不会将刘文汐的日记全部透露给周纯军，他思忖刘文汐第一本日记中的两个寓言故事好像没什么用，便把那两个故事完整叙述了一遍。
岂料周纯军听完一拍大腿道：“太妙了！”
井慎不禁狐疑道：“哪里妙了？不就两个寓言故事吗？”
周纯军揶揄道：“你个外行当然不懂。这两个故事里面包含了大量的隐喻和暗喻，是催眠常用的方法，但是刘文汐用的妙啊！我听了这两个故事才真正佩服她，果然是个奇才！”
周纯军咂嘴“啧啧啧”地赞个不停。井慎听得不耐烦，便打断道：“这下你满意了吧？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周纯军笑道：“这两个故事只能顶一次治疗。下次来你再来就要再讲。”井慎想能蒙一次就是一次，遂点头答应。
周纯军在与模拟器相连的电脑上捣鼓了一阵，对井慎道：“准备，把麦戴好，我们开始！”
井慎依言照做，听到耳机内传来周纯军念催眠指令的声音。他这次直接在模拟器上将他催眠，免得再费力将井慎搬来搬去。井慎听着指令，渐渐闭上了眼睛……
刘文汐又出现在他的潜意识中。这次她穿着一身红色的晚礼服，显得端庄娴雅。她款步走到井慎身边，探手扫去他身上的灰尘，而后长吁一口气道：“嗯，挺帅。去吧！”
井慎看了眼四周，所处之地依然是那个无进无出的白色空间。于是狐疑问道：“你让我去哪儿？”
刘文汐捂口莞尔，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嗔道：“真是傻得可爱！今天是你结束卧底生涯的第一天，你的兄弟们等着给你接风呢！”井慎“哦”了一声，刘文汐脸上泛起一丝浅笑拉着他向前走去。
走了一阵，刘文汐停下用指尖在白墙上划了一个长方形，又轻轻一推，长方形的边沿居然裂开一条细缝，变成了一道门。刘文汐转身道：“进去吧。别让人家等太久了。”
井慎应了一声，正欲进门，却被刘文汐拉住。他转身看到她脸上的笑容不见了，换成了焦虑与担心。井慎忙问怎么了，刘文汐从身后拿出一个漏斗道：“本来这么喜庆的日子我不应该扫兴的，可是……可是我等下会遇到一件危及生命的事。就在这沙漏里的沙子流到另一端的时候……他会来杀我。”
井慎大惊，忙道：“那我不去了，在这里陪你。”
刘文汐摇摇头道：“不行，你的兄弟们会失望的。你只要在沙子流到另一端之前赶回来保护我就行。”
井慎点头许诺：“好，你放心，我一定及时赶回来。”刘文汐露出一丝略带苦涩的笑容。
井慎走进门去，把沙漏放在地上，再抬头的时候居然凭空出现了一屋子拿着酒杯的人。这群人簇拥着冲上来将井慎围在中间，叽里呱啦地吵嚷着。井慎听了半天才明白他们在为自己庆贺。
此时有人清了清嗓，众人停止了聒噪让出了一条笔直的路来。井慎顺路望去，远处站着一个人。他手里拿着两杯红酒笑脸盈盈地走下来，井慎才看到此人面貌，原来正是张景洪。他把其中一只酒杯交给井慎，对众人道：“为林威同志干杯！”众人听言皆齐声道：“干杯！”
众人开怀畅饮，井慎却一脸错愕地空举着酒杯。刘文汐说有兄弟给自己庆功，这群人却高声喊着“林威”这个名字，难道这满屋子的人都认错了？
待张景洪喝完酒，井慎凑过去低声道：“张局，你开玩笑呢吧？林威是谁？”
张景洪愣了一愣，笑道：“你怎（么）没喝就醉了？”
井慎听他说话更是奇怪，心说张景洪怎么一口金宁话了？这个疑虑在他心头一闪而过，现下他最为关心的是林威是谁。
张景洪续道：“快把酒喝了，等下还有惊喜。”他说完就隐没在人群之中，井慎再想追上去已经寻不到他的踪影。
正当井慎扒开拥在一起的人寻找张景洪时，他的肩头稍稍一沉，搭上一只手。井慎转头，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正笑盈盈地看着自己。井慎深深吃了一惊，这不是吴映云吗？不过眼前的这个吴映云虽然面目轮廓和自己妻子相同，但精神面貌上简直年轻了十岁！吴映云见井慎这么盯着自己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井慎惊诧道：“映云？你咋在这儿？”
吴映云一听“扑哧”一声笑了，道：“林队长，你哪儿学的陕西话？”
井慎怔在原地，没等他开口，吴映云续道：“对了，嫂子怎么样？”
井慎“啊”了一声，怔怔看着她，猜测她嘴里的“嫂子”会是谁。吴映云见井慎不说话只盯着自己越发不好意思，脸颊飞出一道红霞：“林队长，你喝醉了吧？”说完一低头窜进人群。
这些诡异的情形完全超出了井慎的理解范围。他不知道该去追吴映云还是张景洪，犹豫了一阵，突然想起刘文汐的话来，便赶忙拨开人群向沙漏看去，一看之下倒吸一口冷气：沙漏上面的锥形瓶刚刚流下最后一缕细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