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为预测?”林威瞪大眼睛,脸上挂着半分不可思议,半分不屑的神情。
“对。用精神分析的方法加上逻辑推理就能推断出这个人的行为。但前提是你要对这个人有充分的了解。”刘文汐虽然对林威的怀疑十分憎恶,但还是耐心解释了一遍。
“大姐,他可是我们的证人!可不是你的小白鼠。”林威把话说重了些,说完小心地观察刘文汐的反应,好在她发怒之时有充分的心理准备。
刘文汐深吸一口气试着平复自己的怒气,对他道:“你去远处藏一个东西,我保证一分钟之内找到!”
林威挑衅地笑道:“找不到怎么办?”
刘文汐冷笑一声道:“找不到我把钱退给你,从今以后退出心理学界。”林威看她的样子不像是开玩笑,心知她跟自己卯上劲了。
林威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杂草,四顾一番挑选适合藏东西的地方。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一棵枯树身上。只听刘文汐道:“你走远一些再藏。”
林威“哼”了一声向前走去,前面是公安局的办公楼。他走进楼里,本来想选一个办公室把东西藏起来,但一想到刘文汐颐指气使的样子又气不过,便转念想把东西藏在一个极其难找的地方好好杀杀她的威风。于是他穿过后门,在院子里挖了一个坑,把自己的手表扔进去瓷瓷实实地埋上。
完事后,他得意地来到刘文汐身边,昂首挺胸的样子仿若刚刚捕到猎物的狮子。
刘文汐嗤笑一声,转即冷颜道:“藏好了?”林威仰着鼻孔点了点头。刘文汐起身径直走进办公楼。林威想着等下刘文汐找不到东西灰溜溜地逃回来的样子就窃笑不已。什么“行为预测”!要世界上真有这样的神通,那神仙岂不是都要下岗了?
哪知不消一分钟,刘文汐就回来了。她的头昂得比林威还高,走到他身边时手一抬便把手表扔给了他。林威拿起手表端详,怎么看都是自己藏起来的手表,惊得张大了嘴巴。
刘文汐咯咯笑道:“你嘴巴张那么大干嘛,要吞苍蝇吗?”
林威怔怔说:“我服了!”
以上的情景在每次刘文汐向林威汇报治疗进度时都会发生。林威对心理学的兴趣也是从一次次的汇报积累起来的。他缠着刘文汐将她如巫术一般的心理学理论“请教”了个遍,不久就成了半个心理学家。
在张景洪开车带着林威驰骋在金宁宽敞的柏油路上时,林威回忆起了刘文汐印证“行为预测”理论的那一幕,嘴里突然喃喃道:“两个只能活一个!”
张景洪转头看了眼林威,只见他目光呆滞、精神涣散。于是赶忙问:“你怎么了?”林威又重复了一遍刚刚说过的话。张景洪看他神经兮兮的,自己也紧张起来,问道:“哪两个之间只能活一个?”林威讷讷看着远方道:“我和张向南……两个只能活一个!”
林威和刘文汐的家在双花巷三口井胡同里。那里是个四合院聚集区——巷道窄,人多且杂。
张景洪在来之前先安排了几个刑警悄悄把人员疏散开,稍纵便在街头巷尾设下了监视点。林威家的房前屋后也都布下了狙击手,以保证在张景洪与林威未赶到之前,张向南的一举一动都被盯死。张景洪自我安慰地想:任张向南有通天的本事也难逃法网了!
胡同四周死一般的沉寂,整条胡同像坟场一样萧瑟。林威走入胡同一眼就看到身着黑色制服,星星点点散布在自家门口的同事。
两人来到门口,吴映云举着枪猫腰跑过来道:“狙击手已就位,请领导指示!”
张景洪应了一声低声道:“我和林队长先进去交涉,如果不成功,我会给你们这个手势……”张景洪伸出一根手指,“只要你们看到这个手势,就立即将张向南击毙。如果出现其他情况,那就首先保护人质和林队长安全。”
林威听言急道:“张局……”他话音未落,张景洪一摆手道:“这是命令!”
一个刑警为两人打开门,张景洪与林威不约而同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两人经过院子来到正屋前。张景洪对林威点了点头,林威便抬手敲了敲门。
只听里面传出一个极难听的男声道:“林队长,进自家门还那么客气干嘛?快进来吧,门没锁。”
林威与张景洪推门进去。两人脚步轻稳地经过走廊,拐了个弯来到了客厅。只见刘文汐被缚了手脚,嘴上贴着胶带,本来死灰一般的眼神看到林威后重新焕发出希望,口中呜呜咽咽叫了几声。而她旁边坐着一个黑衣人,他“嘿嘿”怪笑了一声,把手中的枪顶在了刘文汐太阳穴上。
林威双手攥拳,眼神已经杀了张向南几百次。张向南盯着林威却丝毫不畏惧,苍老沙哑的声音在客厅回**:“林队长,听说你以前是我弟弟的手下呀。你觉得我弟弟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个十恶不赦的坏蛋吗?”
林威正颜道:“他对我很好。”
张向南续道:“哦,那你为什么非要置他于死地?”
林威朗声道:“因为法不容情!”
张向南冷笑一声,摇头道:“人情都容不下,你的法不容情从何而来?”
张景洪抢在林威前道:“张向南,我们不是来跟你玩文字游戏的。你已经被包围了,劝你不要再做无畏的挣扎,快点缴械投降吧!”
张向南异常冷静地望着张景洪不惊不怵,林威判断他已经抱了必死的决心,遂皱起了眉头——什么都不怕,就怕生死置之度外的亡命徒。正想间,张向南突然起身朝林威走来。林威与张景洪皆是一惊,本能将手探向腰间的枪。张向南走到林威身前站定,眉头锁成一团。林威退后一步拔出枪来指在张向南的额头上喝道:“退后!”
张向南怔了一怔,缓缓向后移了一步,接着居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他的这个举动显然出乎所有人意料,就连刘文汐也瞪大了眼睛。
“林队长,张局长……”张向南颤声道,沙哑的声音一经扭曲变得更加难听。他用这难听的声音接着说道:“你们吃过麦秆吗?”林威与张景洪狐疑对望,眼里写满不解。
张景洪喝道:“你想说什么?”
张向南顿了下续道:“我吃过。还没成熟的嫩秆在火上烧一烧,榨出绿汁来就可以吃了。我们三兄弟小时候都吃过。你们想象不到那有多难吃!但即使是这种东西,我们一般都吃不着。我父亲得了肺病不能干重活,我母亲收麦的时候摔断了腿。家里人商量了一下,把地卖给了别人,我们想饱饱地吃一顿烧麦秆还得去别人的地里偷。
从我吃第一口麦秆开始,我就发誓,以后绝不能让我的弟弟们吃麦秆。于是我就想着法儿挣钱。七岁我就会提着桶给别人家修墙,十岁我就能给别人盖房子。可是这样的钱赚到老我还是个穷人。所以我就开始想什么方法来钱快。终于,我十五岁的时候,知道了贩毒能挣大钱。
到现在我终于有钱了。我有一辈子也花不完的钱,但是烧麦秆的味道一直到现在还在我嘴里挥之不去。我太怕再过以前那种生活了……”张向南说到此处居然流下泪来。
他的这番话极有催眠的效应,听得林威极为动容。此时却听张景洪喝道:“那也不能做违法乱纪的事!”
林威一听方才醒过来,暗道:这老小子的苦肉计使得倒好!当下厉言道:“给我起来!”
张向南泪眼迷蒙道:“林队长,你手上捏着我们三兄弟的命。我是罪有应得,可是我的两个兄弟都是我拉来的,他们本来可以做个好人。求求你,再给他们一次机会吧!”
林威冷哼一声道:“说来说去,还是威胁我交出你们的罪证!我告诉你,绝对不可能!”说完又望了一眼刘文汐。刘文汐冲他点了点头予以支持,林威见状心中却更加不忍。
张向南听罢艰难地站起身,神色恢复了之前的凌厉。他叹口气道:“得饶人处且饶人啊!你们饶不过我,那我也只好跟你们同归于尽了!”说罢走到刘文汐身边重又将枪顶到了刘文汐太阳穴上道:“我数三个数,你们把证据交出来。”
林威乱了阵脚,喊道:“你敢!”
张景洪道:“她跟这件事毫无关系,你快放了她,证据的事我们再商量!”
张向南凌厉的目光扫视林威与张景洪张嘴念道:“1”。
林威叫道:“张向南,你把枪放下!她……她怀孕了,你难道连没出世的小孩子也不放过吗?”
张向南口中又念道:“2”。
张景洪心知不能再拖,向窗外看了一眼,缓缓升起右手,竖起了无名指。张向南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这个细微动作,跟着张景洪的眼神向外一看,立即明白了他们的计划。当下孤注一掷,杀心已决。于是缓缓扣下扳机……
就在此一瞬间,林威斜扑了过来。张向南大惊,本能地向他打出一枪。子弹呼啸而来,林威躲无可躲。他最后向刘文汐看去,她瞪大眼睛惊惧的样子竟突然被那皎月一般的笑容取代。她在承诺爱他一生一世的时候、她在得知自己怀孕的时候、她在搞恶作剧气得他跳脚的时候,脸上挂着的都是这般笑容。好美,好美!
子弹正打在林威的头上。刘文汐惊愣地看着他在她面前倒下去。她眼仁一翻白,顿时昏死过去。
同时,另一颗子弹直穿窗户打在张向南的头颅上。张向南来不及哼一声便身子一晃,栽在地上。这一切来势太快,正如疾风骤雨般迅猛。一晃间,已经有两具尸体倒在了地上。张景洪看着眼前的一切全身突然一软,就像骨头被凭空抽掉一般坐在了地上……
当刘文汐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在医院。她猛地坐起来拔掉手背上的针管,抹掉罩在脸上的氧气罩,疯了一般冲出病房,和前来换药的护士撞了个满怀,血顿时从鼻腔冒出。她顾不得擦,向楼下冲去。
楼梯好长,刘文汐感觉她用整整一生的时间才跑到一楼。张景洪正在大门口和吴映云说着些什么,看到气喘如牛的刘文汐两人都惊了一跳,赶忙跑过来搀扶。张景洪的手刚搭上刘文汐的肩膀,瞬间一股无力感就袭遍刘文汐的全身。
她抓着张景洪的领子强撑起自己的身体颤声问道:“林威呢?林威呢?”
张景洪把头扭过去,避免与她对视。刘文汐着魔一样拼命摇着张景洪的脖子尖叫道:“说啊!你说话啊!林威在哪儿?”
此时旁边的吴映云抽泣道:“林威他……死了!”
刘文汐摇晃的动作戛然而止,连声重复着吴映云的话:“死了?死了!”她随即捂住了肚子,脸上显出极为痛苦的表情,连头上也渗出豆大的汗珠来。
吴映云看到刘文汐下体殷红,顿时大惊失色,尖叫起来:“快来人,快来人!她要生了!”
旁边的几个护士和闲逛的医生应声而来,七手八脚地抬着刘文汐上楼。未到产房,刘文汐已经流了许多血。一个小护士吓傻了,讷讷地说:“孩子保不住了。”
张景洪呵斥道:“你胡说什么!”
吴映云与张景洪焦急地等待在产房外。不一会一个浑身是血的医生跑出来道:“产妇大出血,要转到手术室!”
没等吴、张反应过来,后面的几个医生已经推着病床出来,先前那个医生加入推床的队伍,几人像是要上战场打仗似的推着刘文汐疾奔手术室。
三个多钟头过去了,此间除了一个来通知吴、张二人刘文汐要进行剖腹产的医生之外,手术室内再没出来过一个人。吴映云与张景洪根本坐不到椅子上,刚坐下去便弹簧一样弹起来,然后例行公事似的来回踱步。
又熬过半个小时,一个护士开门出来喊道:“谁是刘文汐的家属?”
吴映云与张景洪面面相觑一番,最后张景洪冲过去说自己是刘文夕的伯父。护士点了下头道:“十分抱歉……孩子可能保不住了!”
张景洪急道:“那大人呢?”
护士道:“放心,大人已经脱离危险了。”
此话刚落地,手术室内探出一颗脑袋对护士叫道:“快进来,有希望了!”护士一听箭一般窜入门内。张景洪与吴映云皆是一喜,暗道老天开眼了!
又是一个小时的焦急等待。之前那个护士打开门出来,臂弯环着一个布包裹。吴、张二人迫不及待迎上前去异口同声道:“孩子救下来了?”
护士点点头,喜道:“恭喜,是个小公主。”
吴映云捂住胸口长出一口气道:“啊!老天保佑!”
张景洪小心翼翼地从护士手里接过包得严严实实的婴儿,轻轻扒拉开遮在她脸上的布,惊道:“这孩子……”
吴映云一听赶忙凑过来道:“怎么了?”
张景洪道:“长得真漂亮!”
吴映云嗔道:“张局,您一次把话说完好不好,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孩子又怎么了!”
张景洪呵呵笑着把手指头塞进裹布里,孩子竟拿小手捉住了张景洪的手指,“哇”地哭了出来。
刘文汐醒来后大吐不止,短短几天时间人瘦了一大圈。吴映云心疼地摸着刘文汐的头发,指尖所到之处竟像划过一缕缕枯草。这个可怜的女人歪头看着窗外脆弱惨败的黄叶不发一言,只默默流泪。
“文汐”,吴映云说,“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月儿着想啊!”
刘文汐回过神,看着睡熟中的月儿那如夜色般恬静的笑脸眼泪簌簌而下,纷纷落在月儿小被子上。恍然间,她突然产生一个极为奇怪的想法。这个想法绕过她的大脑脱口而出:“映云,你说是不是月儿克死了林威?”
吴映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蹭”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道:“你……你怎么会有这么恶毒的想法?她可是你的女儿呀!”
刘文汐也被自己的话震惊了:是什么样的潜意识促使她有这样丑恶的念头的?
可是,这种念头就像一颗邪恶的种子一样开始在她心中生根发芽。在往后的日子里,她每每看到林月如就会产生这样的疑问:是不是女儿克死了丈夫?
她被这种念头折磨得寝食难安:她工作的时候、她吃饭的时候、她睡觉的时候……甚至在她的梦中,这种念头都会窜出来。于是她开始酗酒,开始是一杯,两杯,最后是一瓶,两瓶。
更麻烦的是月如——她真的很爱哭!即使刘文汐怎么逗她,她都不领情地咧个小嘴拼了命地哭。刘文汐被这哭声弄得心烦意乱。最后月如一哭,刘文汐便跟着一起哭。她慢慢觉得自己的人生正在慢慢解体……
可更糟糕的事还在后面,自从出院之后,刘文汐就觉得不管自己身在何处,都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和女儿。那双眼睛充满了愤怒与杀气,仿佛要把全世界都吞进它黑色的瞳仁中。刘文汐意识到:自己被跟踪了。
“到底是谁在跟踪我?”成了最近困扰刘文汐的新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