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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者的局 第四十四章:戒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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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文汐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复仇,但她一直没有等来机会。反而是毒瘾发作常常让她生不如死。为了筹集毒资,她攒了一年的工资已经所剩不多。到最后连月儿的奶粉都买不起了。看着日渐消瘦下去的宝贝女儿,刘文汐的负疚感像扼住她喉咙的手,时时刻刻都让她觉得难以呼吸。

一年之后,刘文汐破落到连正常生活都难以为继的地步。她先后卖掉了轿车和四合院中的三间屋子,像乞丐一样向同事借钱。一开始大家出于同情都抢着把钱借给她,可最后没一个人看到自己的钱还回来。于是人们的同情渐渐被怨愤替代,刘文汐一向良好的名声也化作白粉被她吸入鼻中。同事们在背后恶毒地诅咒她,像躲避瘟疫一样躲避她,以前一群人簇拥着的公主变成了人见人厌的痼瘤。刘文汐悲凉地想:世态炎凉也不过如此了!

月儿已经一岁零一个月了,可还是不会说话。她有什么需求的时候会伸手在空中乱画,口中咿咿呀呀地乱叫。刘文汐故意不走过去,意在培养她用语言表达诉求的能力。可这孩子就是要跟她作对,她仿佛故意不让刘文汐顺意,宁可哭喊叫闹也不说哪怕含含糊糊的一个字。刘文汐常常盯着喊叫的月儿怔怔发愣,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而张景洪和吴映云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当刘文汐厚着脸皮去吴映云家找她借钱时,开门的却是一个满脸横肉的陌生男人。刘文汐问吴映云去哪儿了,那男的回了一句“搬走了”,便“嘭”一声关上了门。

张景洪家也是如此。新搬进去的一家正在重新装修,男主人告诉刘文汐,他只是在办过户手续的时候见过张景洪。至于张景洪到底去哪里了,他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刘文汐在单位越来越难混下去了。她因为负担不起请保姆的费用,所以只能将孩子带到单位。

孩子整天哭闹不已,本来答应照顾孩子的几个同事皆摇摇头,用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道:“月儿多可爱呀!可惜最近工作太忙了,我们没有时间呀!”可背地里却换了另外一副嘴脸:“瞧她女儿那一脸衰相,带几天都能把咱给带衰喽!”

刘文汐尽量不把同事们的冷言冷语放在心上,可又实在又分身乏术,弄得她整天愁眉苦脸,唉声叹气。那群同事见状又是又私下议论开了:“要不怎么说那孩子是个讨债的呢?克死了她爸,现在又是她妈!啧啧啧,没辙,真没辙!”

越是焦头烂额的时候,刘文汐的毒瘾就越严重。给学生上课的时候;吃饭的时候;给月儿换尿布的时候;甚至上厕所的时候……那种无法克制的欲念都像影子一样缠着她。有一次她刚刚坐上马桶,顿时感到一种无以抵御的焦虑感排山倒海地袭来。她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可这样只会适得其反,那种躁狂和冲动仿佛渗进了她每一个毛孔之中让她无所遁形。于是她只得甘拜下风。

心理防线一旦被攻破便再也弥合不了。她急不可耐地从口袋掏出海洛因,捏出一撮洒在手背上,用银行卡分成一排排的细长溜儿,鼻子探近其中一溜儿用劲一吸……那种刚刚还来势汹汹的焦虑感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代之以飘飘欲仙的失重与愉悦。她的精神仿佛与肉体剥离,轻飘飘**起来,越飘越高……

一阵高跟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骤忽将刘文汐从幻境拉入现实之中。她刚刚反应过来,就听到一阵急切的开门声。一个腰带耷拉在一边的胖妇女拉开门把怔怔瞧着刘文汐。

“哎呦”,她惊呼一声道:“怎么也不锁门啊!”说完“乓”一声将门摔上。刘文汐认出那是和自己同一间办公室的王研究员。她心上一震:如果她看到自己正在吸毒……

她不安地回到办公室,看到王研究员正与几个所里有名的“长舌妇”怯怯私语。看到她过来几人瞬间不说话了,什么也没发生一般散开。刘文汐心中愈发紧张——自己的工作怕是保不住了。

果然,下午所长便冷颜将她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内,他脸上像蒙着一层黑雾。刘文汐在众人或幸灾乐祸,或震惊不解的眼神中平静镇定地跟着他走进办公室。

所长一进办公室便狠狠道:“你把我们所里的脸全给丢光了!”

刘文汐冷笑一声道:“是吗?那我可真是太荣幸了!”

所长怒不可遏,在办公室踱了两圈,最后用颤抖的手指点着她:“你……烂泥扶不上墙!”

刘文汐被辞退了。这是所里史无前例也是唯一的一次辞退。刘文汐的名字从档案中划出,她所作的贡献、她所犯的错误、因为什么被辞退统统被抹掉,仿佛心理研究所从来就没有过这么一个人。刘文汐抱着月儿又一次从或幸灾乐祸、或震惊不解的眼神中镇定平静地穿过,消失在透过门外树杈,横七竖八射进窗内的刺眼白光中。

刘文汐深深感觉到了一个女人,尤其是一个失去丈夫的女人的弱势。别的女人受了什么委屈可以靠在丈夫的肩膀上控诉不公的人生,可自己呢?刘文汐抬起头来,看着高耸入云的高楼大厦,一股悲怆感瞬间涌来,让她觉得自己是那样渺小,甚至连一粒沙尘都不如。

来到家门口,刘文汐抬起无力的手掏出钥匙正准备开门,却发现门根本没有锁。自从刘文汐吸毒之后,与毒贩们也渐渐有了接触。那些人简直是匪徒,常常破门而入。刘文汐至今已经换了三次锁。她认定这次也是毒贩子搞的鬼,便怒从心起,一把推开门闯了进去。可走到客厅,却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坐在沙发上。

“张局长?”刘文汐失声叫出来:“怎么是你?”

张景洪呵呵一笑道:“门锁是你自己装的吧?太松了,拿个牙签都能捅开。我帮你修了一下。”刘文汐僵硬地笑了下,搬了张椅子坐在张景洪对面。

“你今天来有什么事吗?”刘文汐问道。

“哦,来看看你和月儿。”张景洪心不在焉地答道,眼睛却不住地瞧着杂乱的房间。看了一阵,张景洪方才收回游移的眼神正视着刘文汐道:“你该戒毒了!”

刘文汐神色灰败地点了点头——再没有比当面揭穿她的窘况更能令她难堪的了!

刘文汐留张景洪在家中吃了一餐饭。张景洪吃得很香,不住称赞饭菜可口。饭间,刘文汐问他怎么突然不辞而别了。张景洪不痛不痒地说自己和吴映云一起调往外地,具体被调去哪里了却吞吞吐吐不肯说。刘文汐早已习惯了林威遮遮掩掩、似明非明的说话方式,于是便不再问。

饭后,两人又聊了一阵。聊到月儿的时候,张景洪却又欲语还休,似有什么难言之隐。刘文汐看出端倪,一边若无其事地闲聊一边揣度他的心思。两人聊到天擦黑,张景洪抿了一口茶道:“好茶!但愿以后还能喝到。”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刘文汐道:“拿着,找一个好点的戒毒所。光靠你自己催眠戒毒肯定不行。”

刘文汐连忙摆手道:“这怎么行!您是我和月儿的救命恩人,我们谢还没来得及谢,怎么好意思要您的钱呢?”她现在完全忘记了曾经怎样厚着脸皮去跟张景洪借钱,而张景洪主动把钱塞给她的时候她却不好意思了。

张景洪眉毛一竖,硬是把钱拍在刘文汐手里,嗔道:“什么谢不谢的,你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了!”说完便迈开大步走到门口。

刘文汐小跑着跟上,嚅嗫道:“张局……我有件事想求你!”

张景洪转头问她什么事,她返身抱来熟睡中的月儿,“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张景洪大惊,忙去扶她:“有话说话,你这是什么说道儿?”

刘文汐哭道:“张局,我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你也看到了,我本以为毒瘾可以靠催眠戒除,但是现在证明只是妄想罢了。我过成什么样无所谓,可是月儿……她还这么小!我连奶粉都买不起,眼看她一天比一天瘦,我心里真是……张局,你说得对,大恩不言谢。既然您有心帮我们,那就先帮帮月儿吧!她是我的命,您帮了她,就等于又救了我的命。我们母女以后一定……一定……”刘文汐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

张景洪转过脸去偷偷拭去脸上的泪水,把刘文汐扶了起来:“我早就有这个想法了,就怕你不同意。你放心,月儿我帮你带,你安心戒毒。”

刘文汐把月儿交到张景洪手里,轻轻逗弄着她的小鼻子含泪道:“月儿,妈妈对不起你!你别怨妈妈!”

张景洪叹口气道:“她不会怪你的,这孩子聪明地很,明白你的苦衷。”

刘文汐抬起泪眼感激地望着张景洪呜咽道:“张局,我……”

张景洪拍拍她的肩膀:“你别说了,好好活着吧。为了你女儿,也为了林威。”

月儿仿佛知道即将离开妈妈,小手紧紧攥着妈妈的手指哭着不肯放手。刘文汐生生将手抽出来,心里像刀割一般难过。她伫立在汽车扬起的沙尘中久久不肯离去,仿佛张景洪那辆消失在黑夜中的帕萨特不久就会回来一般。尘土伴着泪水在她脸上凝结成块,新的泪水又将它们冲散,形成一条泥河。

一周后,刘文汐出现在了金宁市北郊一家强制戒毒所中。一名女管教员将她带到一间脏兮兮的砖房内。里面有一张破旧的办公桌,一个活像包公的黑脸胖男人正坐在桌后看报纸。他看到刘文汐进来热情地起身迎接。女管教员介绍说这个“包公”就是这里的教管主任。

“包公”询问了刘文汐一些情况。主要是何时开始吸毒,吸过什么毒品,有没有接受过脱瘾治疗等等。刘文汐简明扼要地一一作答。

“包公”锁紧眉头,操一口浓重的金宁口音咋舌道:“您这情况多半得关小黑屋啊!”

刘文汐心知“小黑屋”不是个好听的词,又不知道被关进去会面临什么样的折磨。正欲上前询问,“包公”招招手把女教管员叫了来。两人如此这般地私语了一番,女教管员便阴着脸叫刘文汐跟她来。

刘文汐像是要上刑场的死刑犯一般畏畏缩缩随着女教管员前行。她们穿过一个操场,又七拐八绕地来到了一扇大铁门前。

“你叫刘文汐是吧?”女教管员边开门边问。

刘文汐“嗯”了一声作答。女教管员开了门却不进去,停在门口郑重道:“里面就是真正的戒毒所了,你往后一年都要在里面生活。先给你泼盆凉水,这里面的日子可不好过。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刘文汐咬着嘴唇生硬地应了声“嗯”。女教管员点点头,让刘文汐先进入那扇门内。

首先映入刘文汐眼帘的是一个大院子,一群老少女人在院里游戏。继而是左右两排铁门砖房,上面写着“珍爱人生,学习历史”、“远离毒品、牢记耻辱”等等警示标语。几个面目凶恶的妇女正坐在门前闲话,看到女教管员后条件反射似的“蹭”一声站起来,齐声喊道:“黄教员好!”

黄教员站直了身体,指着刘文汐道:“这是刚来的新学员,叫刘文汐。她刚刚染上毒瘾不久,大家都要好好照顾她。”那几个妇女又齐声道:“是!”

黄教员把刘文汐带到最里面那间砖房中对她道:“你就睡最里面那张床吧”

刘文汐扒着门框向里望去——房间干净整洁,被子被叠成了豆腐块,方方正正摆在床尾,并不像自己想象中的那样肮脏龌龊,于是顿时放下心来。

黄教员续道:“刚刚门口那几个就是你的室友了。”

刘文汐听了心中“咯噔”一声。黄教员回头望了眼门口,凑近刘文汐耳边神秘道:“别的人还好说,那个叫王玉花的,你要特别小心一些。她是个屡教不改的‘刺儿头’。”说完拍了拍刘文汐的肩膀。

刘文汐在教员办公室、宿舍、卫生所、仓库之间来回奔波了十几趟,直累得双脚肿胀。终于在天色麻麻擦黑间才把所有手续办齐。她此时穿着橘红色的学员制服和粗麻布裤,头发也挽到脑后,看起来干净利落。

她抱着搪瓷盆子怯生生地来到宿舍。几个妇女打牌的打牌,看书的看书,谁也没有正眼瞧她一眼。她沉默着躺在**,双眼望着灯光恍若隔世。

“哎,新来的,发什么愣呢?”刘文汐斜眼望去,一个头发湿漉漉的胖女人抱着盆子坐在她床边好奇地看着她。

刘文汐“啊”了一声,胖女人讪笑道:“啊什么啊呀,傻乎乎的。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刘文汐说了自己的名字。胖女人伸出手欲与她握手:“我叫王玉花,看你年纪轻轻的,应该是我妹妹吧。”刘文汐听到“王玉花”三个字身体震颤一下,最终没有伸出手去。

“呦,还挺有性格!”王玉花“哼”了一声,气呼呼地走到自己的床边。“毒瘾上来折腾不死你,看你还拽!”她狠狠拉开自己的铺褥,低声诅咒道。

王玉花的诅咒当晚就应验了。刘文汐扭曲的身子从**跌到地上不住地翻滚,她发出可怕的叫声:“杀了我吧!杀了我!”室友们都经历过这个阶段,她们不慌不忙地找来黄教员,七手八脚地将刘文汐抬进了“小黑屋”。

“小黑屋”官方名称叫做“脱瘾治疗室”。不过这个名字实在不符合这间肮脏濡湿、漆黑阴冷的屋子的气质,所以学员们甚至教员们给它起了“小黑屋”这个更名副其实的名字。刘文汐被扔进“小黑屋”后,黄教员麻利地锁上了门,对来帮忙的学员们告诫道:“她怎么喊都不许答应她,这是脱瘾的必经阶段,你们知道的。”众人齐道:“是!”

刘文汐在“小黑屋”里度过了一生之中最黑暗的十五天。最开始,她只是头痛眩晕,吃下去的东西原原本本吐出来。后来,身上就像爬满了几万只蚂蚁一样疼痒难当。最后,她竟然开始出现幻觉,变得异常敏感,总觉得屋子里除了她还有一个人。这三种状态有时单独出现,有时集体出动,刘文汐被折磨得不人不鬼,每到晚上都哭嚎个不停,搅得戒毒所的每一个人都心神不宁。

到了第十二天的时候,症状终于有所缓解,她可以正常进食了。等到了第十五天,她已经恢复如初。当黄教员的钥匙碰在锁上发出“叮叮叮”的悦耳声音时,她终于又一次感受到了活着的气息。

据黄教员说,她的脱瘾过程还算是比较顺利和安静的。有的人进去之后把墙都撞烂了,还有人把脑袋卡在送饭口拔不出来,更有人熬不过去咬舌自尽。黄教员滔滔不绝,听得刘文汐心惊胆寒。最后,黄教员语重心长地拍着她的肩膀道:“这戒毒嘛,不像戒烟。不脱几层皮是不行的!”

刘文汐晕晕乎乎地来到宿舍,室友们都凑上来关切地问东问西。刘文汐只说想睡觉,众人便无趣地散开了。可刘文汐正睡到一半,却又被人推醒。她恼怒地睁眼,看到王玉花笑嘻嘻地站在床前,双手背在身后神秘兮兮地藏着什么东西。

刘文汐不耐烦道:“什么事啊,王姐?”

王玉花从背后拿出一盒德芙巧克力道:“送你的,庆祝你脱瘾成功!”

刘文汐摆摆手道:“谢谢王姐,我不爱吃巧克力。”

王玉花嗔道:“你瞧不起我咋的?”刘文汐连忙说不是。

“那就吃一块。”王玉花热情地打开盒子取出一块,撕掉塑料纸把巧克力递到刘文汐嘴边道:“吃啊!”

刘文汐极为无奈,又不好驳她的面子,只好吃了下去。巧克力嚼在嘴里散发出阵阵焦甜,咽下肚去为体内带来一路温热。

刘文汐惊道:“这巧克力真好吃!”

王玉花又拿出一块递给她微笑道:“可劲儿吃,这儿多着呢!”

刘文汐感激地接过巧克力甚至来不及细嚼便迫不及待地咽了下去。可这一块却没有上一块那么香甜,甚至带点酸味。

刘文汐回味着刚刚那股古怪的味道问:“王姐,这一块怎么有股酸味啊?”

只听王玉花“嘿嘿”阴笑了一声道:“这是海洛因的味道啊,你应该很熟悉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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