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文汐从草地上站起身来,拍掉身上的杂草和尘土,冲林威投去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径直朝正前方的公安局办公楼走去。
“行为预测”——正如刘文汐对林威解释的——是以精神分析和形式逻辑学理论结合一些数学方法为基础,以此建立一个人的行为数模,进而推测这个人的行为的方法。刘文汐一边走,一边心算林威把东西藏在各个地点的几率。
“是某个办公室吗?不对!林威是复合型人格,自我压抑程度50%。想赢的念头常常会抑制他的理智,所以他如果要藏东西一定会根据自己的感觉而不是理智。在‘想赢’这个念头的驱使下,办公室绝对不可能成为一个可以赢得比赛的藏匿地点。几率1%。”刘文汐心中飞快分析着。
她走进楼内,看到台阶上放着的垃圾桶。“会是垃圾桶吗?”旋即又摇摇头:“1%!”她又扫了一圈楼内的其他设施,一一在心中给它们标上百分数。“台阶0.5%,大厅沙发扶手0.3%,值班室0.02%,服务台0.6%……”最后她筛选出两个答案:张景洪的左手50%,以及后院50%。她先来到后院扫视一番,结果马上发现了有过翻动痕迹的地皮。刘文汐脸上绽放出笑容——“行为预测”理论被成功证实!
当刘文汐将手表扔给他时,林威才不得不拜服刘文汐的“行为预测”理论。他怔怔地说:“我服了!”那股子傻劲逗笑了刘文汐。从那时起,刘文汐便盼望这个英俊的傻子开口约自己出去,然后突然告诉他,她想做他的女朋友,吓傻他……
刘文汐从回忆中抽神出来。眼前惨败的景象告诉她回到了现实。她轻叹一声,振奋起精神继续分析林威藏匿张氏集团罪证的地点。周围的事物在她脑中标上了百分数,她口中念叨着:“床下隔板3%,冰箱0.07%,水槽2%,地毯下0.004%……”扫了一圈,都没有出现50%以上的事物。刘文汐双手叉腰犯难起来:这次不是比赛,不能用之前的角度分析。林威不想任何人发现罪证的藏点,必须排除任何理智状态下推断得出的地点。
影响理智的最重要因素是什么——规律。那么最不受规律限制的是什么——视觉。看到即真理——这是一般人的思维逻辑。那么什么地方能避开视力的审查?刘文汐不禁抬头环视自家墙壁。是了,房梁!房梁高于视力水平线,一般情况下,人抬头的几率很小。
刘文汐赶忙抬来椅子桌子,有机组合一番便攀了上去。起初她并没有在房梁上发现任何异常。不过经她敲敲打打一番,发现房梁上的某一块地方竟发出异响。
“是空的!”刘文汐喜道。她又敲了一阵,大概测出了这块区域的轮廓——是一个规整的长方形,里面还放着一个东西,可能是个盒子。她用指尖沿着长方形的边沿轻轻将墙灰扣掉,长方形的身形便完全现了出来。再用工具一撬,一块木板“咵嚓”掉了下来,险些砸在刘文汐的头上。刘文汐尖叫一声撑住天花板才稳住了身形。
刘文汐的判断丝毫不差,房梁上果然被林威掏出了一个隔断出来。黑洞洞的空间内,一个蓝色的塑料小箱子正躺在里面。刘文汐马上认出了它。那是个小型工具箱,林威买来以备家里什么小东西坏了,自己可以修。
结婚那天,刘文汐捂着林威的眼睛让他猜摸到的是什么东西。当时林威被这个小工具箱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从那以后就再也没见过它了。
刘文汐迫不及待地取出箱子,连上面的尘土都来不及清理便撬开了。盒子里面……空空如也!
刘文汐霎时呆住了:这么费劲心思地把箱子藏起来里面不可能什么东西都没有啊!再仔细观察了一阵,终于发现了箱子里藏着的猫腻。她会心一笑,手指探进箱内,在一个凸起处用劲一掰,一个被涂上蓝漆的长条形东西被她掰了下来。
原来,林威把U盘粘在箱内,又刷上和箱子颜色一模一样的蓝漆,一眼望去绝对看不出什么异常。但这种小把戏如何逃得过刘文汐一双火眼?她将U盘举在眼前笑道:“林小猪,真有你的!”
将U盘插进电脑,打开播放器。当画面开始的时候刘文汐点了下暂停,跑到厨房冲了杯咖啡,像看综艺节目似的盘起腿来兴致勃勃地按下播放。接下来她就意识到根本不可能以看综艺节目的心态去“欣赏”这段视频。真实的画面让她感觉寒意上身。尤其在看到张向南举起枪打爆一个手下的头时,刘文汐更是吓得连杯子都拿不稳,散发焦香的滚烫**一下子扑到了她身上。她清理干净衣裤,犹豫了一阵要不要再看下去。最终她的手还是探向了播放键……
接下来一段视频是她做梦也没想到的。首先是画面上居然出现了林威本人。他面前有一个人跪在地上,表情痛苦。两人身后站着一排人,其中有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像是这群人中领头的。这人向前走了两步,露出了面目。刘文汐紧皱眉头,心中惊叫:“张向北!”
张向北拍拍林威的肩膀,对他说了几句话,把一个竹片一般的东西交给他。镜头中的林威眉头紧蹙,听了张向北的话竟然全身微微颤抖起来。他接过竹片,缓缓回头,怔怔盯着面前跪着的人。张向北退了回去,脸上泛起招牌式奸笑,望着林威。只见林威将拿着竹片的手高高举起,然后……扎进了跪着的人的脊椎。刘文汐尖叫一声盖上电脑,仿佛不这样做就会有一个怪物从屏幕中爬出来。
她喘着粗气,捂着胸口,始终无法相信刚刚看到的。那是林威吗?不,绝对不是。她小心地重新打开电脑,把画面放大,旋即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林威杀人了?天哪!我嫁给了一个杀人犯?刘文汐不敢再想下去,泪水夺眶而出。
刘文汐花了整整十几分钟才平静下来。此时她的第一个想法就是:林威绝对不是故意杀人,而是受到了胁迫,或者出现了更严重的情况。反正……反正他绝对不是杀人犯。如此想了一阵,她又打开电脑,点开了视频剪辑软件,把U盘中的视频导进去,剪掉了让她心惊不已的一段视频。
箱子如今真的空空如也了。刘文汐拿来墙漆、刷子,捡起了那块木板准备再把箱子封回去,但又临时改变了主意。她转身拿来纸笔,在纸上如下写道“放心,U盘在我这里,很安全。恭喜,游戏正式开始,请继续。”
刘文汐这么做有两个原因。其一,林威认得自己的笔迹。倘若是他先于张向北取回箱子,就会知道U盘在自己手里。其二,如果张向北先于林威找到箱子,也可迷惑他们,把注意力从林威身上转移出去。
她把纸条放进箱子中,把箱子放回原位,封上木板漆上墙漆,等墙漆干了之后墙面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若不懂刘文汐的“行为预测”理论,量是神仙也很难想到东西会藏在房梁上。
U盘握在刘文汐手中,一股责任感与使命感肃然在她心中树立起来。同时而来的还有巨大的压力。“一定要找到林威,把U盘交给他。”她对自己说。
与此同时,与刘文汐家相隔千里的河源市第一人民医院内,张景洪正焦急地在某间病房踱来踱去。
吴映云提着两个摞起来的饭盒推门而入。张景洪抬头望了她一眼,心不在焉道:“回来啦。”
吴映云点点头,把饭盒放在桌子上道:“张局,你好歹吃点吧。你两天没吃东西了。我买了炒肝和炸糕,虽然没有金宁的正宗……”
吴映云正要说下去,只见张景洪摆了摆手:“我哪儿有这胃口?医生说林威脑部的边缘系统受了重伤,即使能够醒来,也是百分百的失忆。哎,我们这一步棋走得真是……大错特错!”张景洪举起拳头狠狠砸在了床沿的钢架上。
吴映云心里更加不好受。她看着躺在**处于昏迷状态的林威眼泪不自觉地流下来。但她随即又坚强起来,擦干眼泪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道:“事情还没有遭到那一步。林队长醒来之后我们给他找个好医生。我相信只要持续治疗,他的记忆总会恢复的。”
张景洪听言神色灰败的点点头道:“只好这样了。在最坏的情况下往最好处想。对了……”他走到桌前打开饭盒,夹了一块炒肝放进嘴里问:“王允回来了吗?”
吴映云回道:“还没,听护士说明天才回来。”
张景洪嚼着炒肝,嘴里含糊不清道:“行,他明天回来了你跟他谈一下,看有什么办法能治好林威。”
吴映云应了一声,低下头去嚅嗫,似有难言之隐。张景洪看了她一眼道:“我还是要劝你打消那个念头。如果能把刘文汐接到河源来治疗林威,那我们还费那么大功夫干什么?”
吴映云争辩道:“可是您不是已经把真相告诉她了吗?她来了又有什么关系?”
张景洪道:“我那是无计可施。要不把真相告诉她,她就活不下去。文汐是个聪明的孩子,她掂得清轻重。”吴映云叹口气不再言语。
张景洪从包里拿出一只MP3交给吴映云道:“继续给他听河源方言,我们要让他醒来以后相信自己是个河源人。不但他,咱们俩也要学。”他搔了搔脑袋续道:“这河源话可真难听。比我们西安话差远了!”
第二天,吴映云正给林威擦脸,突然听到门外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叫道:“妈妈!”
吴映云回头,一个娇小的身影闪进门内摇摇晃晃朝她走过来。吴映云看到她,拧簇的眉头马上舒展开。她抱起小孩在她脸上亲了一口道:“是月儿呀!想妈妈了是不是?”
井月指了指躺在**的林威呀呀含糊地叫着:“爸爸,爸爸!”
吴映云喜道:“哦,原来是想爸爸了呀?”说完又在她脸上咂了一口。
井月从吴映云的怀抱中挣脱出来,小脸憋红地指着林威呀呀叫着,急着表达自己的所见。
吴映云回头看了一眼林威,登时瞪大了眼睛。只见林威的手指在缓缓颤抖。吴映云失声叫道:“他醒了。月儿,爸爸醒了!”
林威醒了——以一个名叫井慎的陌生人的身份醒来。吴映云给张景洪打了电话,激动地舌头连连打结。张景洪扔下电话就开车赶往医院,随后接到通知的是林富玲。这个脸上挂满愁容的女人自打不情不愿地跟随丈夫从繁华的金宁市来到这个穷乡僻壤的地方之后仿佛从来没笑过,见人就叹自己命不好。可见到井慎双唇翕动,散发出生的气息之后,她的脸上居然也挂上了笑容。
井慎还没有清醒的意识。甚至连话都不会说,只是能够睁开眼睛而已。众人在兴奋一阵之后又归于失望的情绪之中。张景洪拉过吴映云吩咐道:“他醒了,咱们也得开始考虑一下怎么撒这个大谎了。”
“对,首先得找个房子。”吴映云狡黠地望着张景洪。
张景洪笑道:“这个甭担心。我有一个做生意的朋友,同意把他的房子低价转让给咱们。”
第二天,张景洪就带着吴映云去看了房子。吴映云望着三层别墅愣怔了好一阵,沉吟道:“这房子是老百姓能买得起的吗?”
张景洪也愣了,嗔道:“我跟他说要稍微好点的房子,谁知道他给我弄了一套别墅!”
“不行咱们再想别的办法?”吴映云建议道。
“算了,林威……不,井慎在医院昏迷快两年了,不能再在医院待下去,得尽早出来。否则对康复不利。”张景洪道。
两人一商量,决定在井慎能下床走动之后就给他办出院手续。
好在井慎恢复的不错。半个月后就能说一些简单的词语,一个月后就能正常交流了。但这却让张景洪和吴映云伤透了脑筋。两人都是不怎么会撒谎的人,为了避免故事穿帮,每天他们都像编剧一样去编纂能够掩盖事实真相、又像极了真相的谎言。
起初井慎还有些疑惑,但在两人不断重复的催眠之下终于相信——他经历了一场惨烈的车祸,昏迷了整整一年。在这期间,他忠贞不渝的妻子吴映云含辛茹苦地将他们的孩子带大,并一直在自己身边照顾他。
井慎第一次看到井月就喜欢地不得了,操着河源话亲切地叫着:“我的亲蛋蛋!”然后抱着她一通猛亲。井月起初对这个陌生的爸爸有所保留,但当他硬硬的胡渣蹭在她柔嫩的小脸蛋上,把她弄得“咯咯”直笑的时候,她还是甜甜叫了声“爸爸”。
井慎平静的生活开始了。他过得很平凡,没有惊天动地的大案,但也顺风顺水。每每看到妻女的笑脸时,他就会对自己说:“此生足矣!”
另一端,刘文汐正在焦头烂额地应付看房的房客。她是一个月前在网上贴的启示。自打那天开始,她房门前的人从没有断过。那些狡狯挑剔的脸像一颗颗流星划过刘文汐的眼睛。她不耐烦地打发走他们,留下看得顺眼的。
“你这房子漏水吧?我看有水印啊,墙漆是后来刷上去的吧?”一个貌似柔弱的女人皱起鼻子道。
刘文汐赶忙解释:“不会漏水。老房子都这样,墙漆一层盖着一层刷,所以难免会有印记。”
女人旁边那个一脸猥琐的胖男人低声道:“行啦,这价钱能买到一套四合院的正房已经不错啦!”
女人嘴角**一下把男人拉到一旁咬耳朵。刘文汐百无聊赖地等了一阵,猥琐男走上前来猥琐笑道:“行,我们要了!”
但是事情办起来却没有他嘴上说的那么痛快。他们交了定金之后说是去筹房款,结果整整拖了三个月才全部凑齐。后来双方又在煤电水费上搅缠了一个月,付尾款时又出现了一系状况,不得不延长合约期限。就这样拖泥带水整整半年才交了房。
刘文汐在交房第二天就买了机票去了西安。在西安逗留了一天又乘火车去了河源。一踏上河源的地界,她就觉得视界清透了好多,鼻腔中穿行的空气也干净好多。刘文汐迫不及待地打了一辆的士前往公安局准备去找张景洪问林威目前的住址。她已经准备好接受张景洪的训斥,但是她不在乎。
去往河源市公安局的路曲里拐弯的,车行驶在上面如帆船遇上大浪颠簸个不停。可这丝毫没有影响刘文汐的心情。她尽情沉醉在秋风送来的舒爽与沿路风景的怡然中喜不自禁:就要见到林威了!
岂料就在快到公安局的时候,刘文汐忽然看到了这样一幕:一个女人左手挽着一个男人,右手领着一个小女孩走在人行道上。那男人满面笑容地抬起头来朝身边的女人说了几句话,女人“咯咯”笑出声来。
刘文汐看到男人的样子差点叫出声来——那正是她朝思暮想的林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