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扬的缺席丝毫没有影响杜云德的兴致。准确说来,没有外人的参与,才是真正意义上的303室聚会。
杜云德还是提议去五昌馆,何林峰不同意了:“昨晚听了你的,今晚就让我安排吧。”
“得。”杜云德笑道:“咱们就沾沾局长的光。”
手表事件搞得何林峰一整天都魂不守舍,正好可以借酒麻醉下自己。他给老婆说来了几个老同学,晚上要聚会喝酒,让她还是直接回丈人家住。之后,他在梓县最负盛名的老火锅店四通要了个雅间,又从家里提了两瓶五粮液过去。
“好多年没来了,这店还是老样子啊。”肖天强看着大门口排队的人群,啧啧道:“生意似乎比以前更好了。”
“现在火锅行业竞争那么激烈,这种老字号店卖的就是个情怀,若是经常翻新,没了当年的味道,来的人自然就少了。”杜云德说。
肖天强点头,深以为然。
他俩是最先到的,上楼看到大堂里一片红火,包间也几乎满了。向服务员一打听,才知道他们的包间是何林峰从另一个客户手里“抢”过来的。
“当官就是好啊。”杜云德坐在椅子上,抬头看着包间天花板上精美的吊灯说:“如果是我俩来,只有乖乖在门口排队了。”
“别说了,何林峰来了。”肖天强提醒道。
杜云德从椅子上站起,夸张地打招呼:“何局长好,今天是真的沾你光了。”
何林峰转身把包间门关上,皱眉道:“你小子,能不能别这么浮夸。”
杜云德收起玩笑神情,悄声问:“你那手表带来了没?”
“我……我没事把那东西带身上干啥啊,吃饱了撑的!”何林峰没好气地说。
“唉,我还说鉴定鉴定上面有没有古怪勒。”杜云德似有些失望。
“要鉴定也是拿给陆扬,你能鉴定出什么?”何林峰笑了笑。
“我啊。”杜云德突然站起身,把脸凑到何林峰面前,一本正经地说:“我能感受到上面有没有亡灵的气息。”
何林峰面部肌肉不自然地扭曲了几下,一把推开他,骂道:“龟儿子,你什么时候变成神棍了?”
“我说真的。”杜云德面不改色,从包里摸出他收到的那张黑娃照片,指着上面黑娃的眼睛说:“你们看,我总感觉他在盯着我们。”
“唉,是我们对不起他。”肖天强盯着那照片看了看,没来由地有些心虚地说。
杜云德的这张照片与何林峰在家里血液中拾起的那张一样,他那张浸满了血,上面黑娃的脸都成了红色。何林峰已经烧了照片,此时在杜云德的引导下,看着黑娃的眼睛,眼前的景象慢慢发生了变化。他看到黑娃原本黑色的眼睛慢慢变成了红色,正恨恨地瞪着他。
何林峰马上把脸侧向一旁,不悦地说:“阿德,今天说好了是303室聚会,你弄这些是存心扫我们的兴吧。”
“何局长,你冤枉我了。”杜云德收起照片:“不瞒你说,从中午起床发现这张照片,直到现在,我这心脏一直跳得飞快,这事太奇怪了,不仅你我讲不出名堂,陆扬也没给我个合理的解释,你说我能不怕么!”
“林峰,我想阿德也不是存心的。”肖天强帮着劝解:“再说了,既然是303室聚会,咱们免不了要谈起黑娃和卫钧,他俩也是303室的一员。”
“对,对。”杜云德不停点头:“不是出了卫钧这事,咱们四人指不定还要等多少年才有机会聚齐。”
说话间,李波开门走了进来,大腹便便,脸上扯着一副油腻的笑容:“哥几个,好久不见啊。”
“李老板这身材,一看就是赚得盆满钵满。”杜云德指着李波的肚子说。
“阿德,别损我了,我天天为‘三高’发愁。”
“快坐。”何林峰给李波拉了把椅子。
李波坐下,看着一旁的肖天强问:“强子,同学会怎么不来啊?”
“那次我实在脱不开身。”肖天强笑道:“你怎么越来越富态了,这样不利于健康啊。”
“李老板瘦了就发不了财了。”杜云德插话道。
几人客套的时候,服务员开始下菜,何林峰拆了酒给众人倒上。
“行了,你出去吧,没事别进来,有需要我们自会叫你。”为了说话方便,何林峰特意给服务员打了招呼。
几人各怀心事,酒过三巡,谈话才随意了些,而谈话的重点自然落到了当前的这起案子上。
杜云德再次神叨叨地提起了鬼魂复仇,何林峰脸色极不好看,肖天强只当他在开玩笑不当回事,李波则笑呵呵地拿出护身符来,得意道:“有它在,什么牛鬼蛇神我都不怕。”
听李波讲了护身符的由来,杜云德眼中发光:“李老板,把你这东西借我戴戴,反正你晚上是和爸妈睡一起,用不着这东西。我一个人睡,担心得很。”
李波忙把护身符揣回内衣:“那可不行,它不仅保我性命,还护我财运,给了你,我那生意没法做了。”
“今晚咱俩开个标间吧,我陪你。”肖天强说:“听你这么说,我也有点心虚了。”
“那最好不过。”杜云德看着何林峰:“何局每晚有老婆抱着,也不用怕。”
何林峰没有吭声。
第二瓶酒喝到一半的时候,几人的状态又兴奋了些,尤其是李波,说话舌头都有些打结了:“阿德……我听说……说你和卫钧偷看过曾……曾……”
“曾丹?”何林峰帮他说出了这个名字。
“对……就……就是曾丹,你们偷看她洗澡。”
“你听哪个说的哟?”杜云德并没一口否认。
“这……这你就不管了。”李波大嘴着嘴,哈着浊气:“怎么样……大……大不大?”
“我怎么不知道这事?”肖天强看着杜云德,满脸纳闷。
“唉,就是看了个后背,她那时不是住在镇医院嘛,都是在公用厕所里洗澡的。我和卫钧是打台球时听医院里一个‘二流子’说起这事的,就跑去偷看了……”
“不……不够……义气啊。”李波指着杜云德:“这……这种好……事,都不叫上我。”
“切,你忘了?你那个时候拽得很,和我们玩不到一块啊。”杜云德直言道。
“就是,我记得,胖子的眼睛随时都是往天上看的。”肖天强笑着说,他喝酒上脸,此时已成了猴子的屁股。
“放屁……放屁……明明是你们瞧……瞧不起我们复读生。”李波辩解。
“何局长,你看到前面没?”杜云德冷不丁问了句。
“你……你也看了?”李波看着何林峰,又看向杜云德:“狗日……太……太不够意思了。”
“我没去看。”何林峰脸色在酒精作用下也有些红,倒是掩盖了他的窘迫。
“不关我的事,是卫钧给他说的。”杜云德解释道:“他俩不是同桌嘛。”
“胖哥,我也没看到,来,咱俩碰个杯。”肖天强拍了拍李波道。
“也是,何局长喜欢的是班长,对曾丹没兴趣也正常。”杜云德笑着说完,也主动与何林峰喝了一杯。
“我……我最……佩服的还是许山那屁娃,机机还没长好,就……就学会嫖婆娘了。”李波又说。
“那真是个人才。”杜云德道。
“他现在在哪里做什么?”肖天强未参加同学会,对许山的情况不甚了解。
“安家在梓县,但人长期在外面跑货运。”何林峰说。
“听说王凯和杨英结婚了?他们是咱班唯一一对吧。”
“是啊,杨英以前和侯平耍过,还睡了觉,为这事,王凯现在把侯平视为眼中钉。”
“真睡了?”李波好奇地问。
“鬼晓得。”
“同学会他们来了没?”肖天强问。
“三人都没来。”杜云德摇头叹息。
他们聊同学,聊老师,聊彼此的糗事,聊谁暗恋谁……何林峰不再讲官场上的事,李波不再夸海口说自己有多少家产,而是共同回忆那段奋斗的时光、那段荒唐的岁月、那段不羁的青春。
“谢……谢谢兄弟伙在我输液的时候对我的照顾……”李波举杯:“以前……我有些事……做得不地道,别……别往心上去。”
“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大家到我家收麦子那天的情形。”何林峰眼睛红红的。
在杜云德看来,比之那次20周年,这一晚上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同学聚会,他想,要是卫钧在的话,肯定会非常高兴。讽刺的是,这样的一幕,竟是由卫钧的死意外促成的。
提到卫钧的头七,李波说:“我……我已经答应陆扬了,到……到时候一定去送卫钧,你们……都……都要去吧?”
“那肯定啊!”杜云德说。
“要去。”何林峰也附和。
“我本来定好了前一天的飞机回南京,还是改签吧。”肖天强自顾喝了一杯说。
让肖天强改变主意的是陆扬关于卫钧父母去世的一番话,那年肖天强买房,向卫钧借钱,被卫钧回绝了,说是手里没钱。在肖天强看来,卫钧进入社会多年,夫妻二人都在挣钱,不可能没积蓄。卫钧的回绝成了肖天强心里的一根刺。肖天强虽记得自己在广东实习时,卫钧热情款待了他多次,因为卫钧的不借钱,让他觉得,卫钧这种人不过是酒肉朋友,当他真正有需要时,并不会慷慨相助。
及至今日,他才知道,那段时间卫钧父母双亡,他的钱都用来办理后事了。由于他好面子,当时对肖天强只字未提。肖天强却因为这件事,不仅没来参加卫钧的婚礼,甚至连个祝福的电话都没打。
知道真相后,肖天强极度惭愧与内疚,这个时候,再回想起他在广东的点滴,卫钧和女友周到的接待又显得是那么诚挚,更让肖天强觉得自己在卫钧面前是个“小人”。
陆扬给杜云德打来电话时,瓶里的酒已经倒完了,肖天强看时间不早,提议由当年303室的室长何林峰来作个总结。
“等等,陆大警官!”杜云德扬了扬手机,按下接听后说:“陆警官,忙完了?四通火锅,我们都在等你……什么?不来了?不够意思啊……”
说着说着,杜云德突然作欲呕吐状,匆忙走进了雅间里的厕所,关上了门,随后,厕所里传来冲水声。
“阿德……这家伙,现场直播了。”李胖子笑呵呵道,似乎他没在杜云德前吐是一种荣耀。
“我也差不多了。”何林峰打了个饱嗝。
“还好没酒了。”肖天强庆幸道:“不然咱们都得翻。”
厕所里,杜云德与陆扬边说边不时按下冲水键。
“行,行,你放心,保……保证没事。”挂了电话,他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全然不似喝醉酒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