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梁小芳仍然待在家里，门都没出。何林峰在单位上班，单位有门卫室，两个便衣民警坐在门卫室，也没发现可疑人员进去。
直到半下午的时候，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民政局门口，向门卫打听何林峰是不是在这里，便衣民警上前问他有什么事，司机说有人让给何林峰带个东西。说着，拿出了一个信封，上面只有“何林峰收”四个字。
“谁让你带来的？”民警问。
“一个小娃儿。”
“小娃儿？”
“是啊，我专门跑梓县和勉州的车，今天在车站附近等人时，一个小孩给了我三十元，让我带回来。”
民警给司机作了登记就让他走了，何林峰接到门卫电话，很快就下楼来了。这时，便衣民警才向他表明身份，何林峰很感谢民警的暗中保护，并当着民警面拆开了信封。拿出里面东西的时候，何林峰愣了。
信封里是六张照片，第一张还是黑娃的，第二张是卫钧死亡现场，第三张是杜云德死亡现场，第四张拍的是民政局家属区大门，第五张是李波家小区门口，第六张是肖天强住的诗仙酒店。
何林峰颤抖着手把照片递给民警，脸色很难看。
“你对这事有什么看法？”民警问。
“我不知道。”何林峰摇头。
“我们马上给专案组反映这情况。”
“陆扬在哪？”
“应该在队里。”
“你要找他？”
“没事，我有他电话。”何林峰转身往办公楼走去。昨天晚上，他已经做了个决定，只是，天亮后，到了办公室，想着当前的成就，他又有些犹豫。这些照片的出现，让他的内心产生了激烈的挣扎。
陆扬并没在队里，明天就是卫钧的头七了，好些同学已经到达县城。同学们没有梁小芳的联系方式，消息又是陆扬发布的，大家都把他当成了联络人，一来就给他打电话，陆扬也都积极地安排。
让陆扬感动的是，有两个同学是特地从外省坐飞机赶回来的，认真说起来，他们与卫钧的关系算不上特别好。但他们都向陆扬表达了同一个意思：从毕业那天起，好些同学就一辈子都不会再见了，大家心里都明白这个残酷的现实。可只要人活着，心里又会存有侥幸，或许某一天，不经意间就重逢了呢？又或者，哪天心血**真想见某个同学，放下一切也能见着。而卫钧去世，那就不一样了，这是真正的永别，不来见的话，无论有多想见，都再也见不到了。
陆扬还有些感慨的是，好几个同学的头上已经悄然长出了银丝。他们都才三十多岁，还都是年轻人，却又因为工作、家庭等原因，肩上压满重担，不再是当初那些不知愁滋味的少年。
同事告知陆扬古怪信封一事，他说知道了，让他们继续“保护”何林峰，直到他回家。没过多久，陆扬又分别接到了李胖子和肖天强的电话，他俩也收到了同样内容的信件。按信件上照片的排列顺序，显然凶手的下一个目标是何林峰，随后就是李胖子和肖天强。李胖子不断给陆扬提建议，说顺着信封查回去肯定能找到凶手的线索，陆扬说他们会调查的，李胖子兴许是觉得陆扬不怎么上心，反复提醒他，让他别忘了这事。说到后面，李波表现出了想回省城躲几天的想法，结果说着说着，他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就说还是等卫钧的追悼会结束了再看。肖天强倒是要淡定得多，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他也不外出，就在酒店里好好待着，明天送完卫钧最后一程就回江安镇，后天的飞机回南京。
何林峰没有亲自给陆扬说这件事，陆扬知道，如今303室剩下的三人当中，他是最受煎熬的一个。作为同学，陆扬对何林峰的心情很复杂，即担心，又有几分恨意。他一直在等何林峰，希望何林峰能迷途知返，不负亡人。
傍晚，陆扬从卫钧家出来，他是去和梁小芳确认追悼会的流程，两人谈了一个多小时。曾鹏单独在楼下等他，陆扬出来后，坐上了他的车。
“谈好了？”
“嗯。”
“明天会顺利吧。”
“会的。”陆扬看着曾鹏：“鹏哥，这次太感谢你了。”
“别说见外话，这件事对我触动很大，也给我上了一课。”
陆扬笑了笑：“我也是。”
“何林峰那边还是没动静吗？”
陆扬摇头。
“唉。”曾鹏发动车子：“走吧，去吃点东西。”
陆扬没有陪曾鹏吃晚饭，他赶着去见张佳玉。追悼会需要一个主持人，梁小芳原本是请陆扬来担当，陆扬觉得自己作为卫钧被害案的办案民警，不太合适，就向她推荐了张佳玉，梁小芳同意了。读初中时，张佳玉不仅成绩好，也是班上乃至学校的文艺骨干，主持了多次活动，情绪拿捏到位，说话尺度有分寸，给陆扬留下了深刻印象。
后来陆扬就这事征求张佳玉的意见时，还有些忐忑，生怕她拒绝，结果她只犹豫了一分钟就答应了。张佳玉也是才回梓县，有些事情陆扬得当面和她说说。
晚上十点，刑警队大院，陆扬最后看了一次时间，分别拨通了肖天强和李波的电话，他俩一整天都老实待在房里，没出过门。陆扬告诉他们，案情有了重大进展，但有些线索得进一步确认，明天的追悼会上可能会发生意想不到的情况，让他俩做好心理准备，同时也叮嘱他俩别向其他同学讨论案情。陆扬让他俩早点去，届时会当面再交待一些事。
他俩一听，都认为是凶手快抓住了，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大半，对陆扬自然是言听计从。
十一点，曾鹏让另外的同事换了屁伟他们回来，他们分了几组在卫钧家外面的几个巷子口蹲守。
“鹏哥，夜里正是下手好机会，还是该让我们继续盯着。”陈飞一回来就埋怨：“梁小芳白天没出门，现在概率很大。”
“是啊，我们不困。”屁伟也说：“让曼曼休息就好了。”
“我不要。”王曼曼道。
“屁话！”曾鹏骂道：“真要有什么情况，魏伍兵他们几个还应付不了？就你们能耐？”
“魏哥毕竟不是专案组的，让他熬夜，不太好……”陈飞又说。
“滚蛋，这是个持久战，你今晚熬了夜，梁小芳没动静，明天我又上哪找人去换你们？”
“是啊，明天是卫钧追悼会，如果凶手真是梁小芳，今晚她应该不会做什么。”陆扬也劝道。
“如果她真是凶手，那之前在我们面前表现出的对卫钧的爱都是障眼法，更不会在意追悼会这事了。”屁伟说。
“别说了，都去睡觉，想熬夜是吧，明晚给你们机会。”曾鹏推着他俩往备勤室走，又回头对王曼曼道：“曼曼，你也回家去，今天累着了，好好休息。”
他们都走了，陆扬还是没有动，他想再等等。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陆扬手机响了，他看着屏幕上何林峰的名字，飞快地接听了。
讲完电话，已接近凌晨一点。今夜没什么事，值班民警也休息了，他站在空****的院子里，总算松了一口气。
追悼会定于上午十点举行，陆扬七点就醒了，吃过早饭，他再次在群里发布了追悼会的时间和具体地址，提醒大家不要迟到，然后就开着车去卫钧家接了梁小芳，直往殡仪馆去。梁小芳妈妈本来也要去的，梁小芳让她在家里等着就行，说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不好。
车上，陆扬和梁小芳交谈，她情绪有些激动，陆扬安慰了好一阵子。
途中，肖天强打来电话，得知陆扬他们已经在去殡仪馆的路上，就说他也马上打车过去，到时候可以帮帮忙。在他之后，陆续有同学打电话询问要不要帮忙，都被陆扬回绝了，让他们提前点时间到场就行。
亲友当中，梁小芳只通知了表姐和表姐夫。陆扬车子到达的时候，他们已经等在那里了，梁小芳办完手续，他们就开始帮着布置灵堂。
肖天强随后赶到，问陆扬要交待什么事，陆扬说等李波到了一起讲，肖天强也没多问，就去灵堂帮忙。八点半，李波也到了，陆扬这才将二人叫至一僻静处，郑重地交待了一番。两人听完，皆是目瞪口呆，却又不断点头。
九点，灵堂搭建好，正中是透明的玻璃盒子，卫钧的灵柩放在里面，因其死时双眼被挖，面容恐怖，他的全身都被白布盖着。灵柩周边摆放了一圈塑料花，灵柩正对着的前方放着卫钧的遗照，是两个月前梁小芳陪着卫钧去照的。遗照的右边，立了一块投影幕布，轮流播放着卫钧生前的一些照片，供人缅怀。梁小芳站在投影前，看得很痴，表姐陪着她，拉着她手，说着些安慰的话。
九点半，参与追悼会的同学已来了九成，他们面色悲戚，和梁小芳打了招呼后，就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小声地谈论过往、追忆年华。
九点五十五分，所有人员到位，除了先前在群里报名要参加追悼会的同学外，还有八名同学临时抽空赶了来。陆扬数了数，共有28名同学参加卫钧的追悼会，差不多是那次20周年同学会参加人数的两倍，这让他感到了一丝欣慰。
十点，追悼仪式准时开始。与其他葬礼上通常播放哀乐不同的是，灵堂里响起的是一首《青春》，张佳玉平静又哀惋地诉说着卫钧的一生，在梁小芳的要求下，重点内容是回顾他初中时代的点点滴滴。听着那些熟悉却又遥远的事，看着灵柩里卫钧的遗体，同学们悲从中来，好几个女同学的脸颊都已留下泪痕。
介绍完卫钧的生平，接下来是宾客瞻仰卫钧遗容，大家依次上前，围着灵柩走一圈。虽然卫钧的头被遮着，看不见他的脸，大家还是走得很慢，目光放在那块白布上，久久不愿挪开。梁小芳站在灵柩前方左侧，同学们瞻仰完遗容后，会走到她面前，劝其节哀、保重身体。
下一个程序，是家属致谢。
梁小芳早已泪流满面，她接过张佳玉递来的话筒，数次哽咽得无法言语，表姐在旁不停劝慰，其他人都安静而耐心地等待着。
“我老公……卫钧，生前提得最多的就是你们这帮同学。”梁小芳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虽然你们有些人可能都不记得他了，但他真的把你们看得很重……他，他得了癌症，在知道自己快不行时，让我录了一段视频，他有些话想和你们说……”
投影幕布上出现了卫钧的身影，他坐在自家沙发上，身形消瘦、脸色苍白，坐姿却很端正。他说——
各位同学，当你们看到这个视频时，我已经离开这个人世了，我无比眷恋这里，无比想念你们，可是，我无能为力。
我没读多少书，不太会说话，有些事比较认死理，如果以前得罪过你们，在这里一并道歉了，别往心里去啊。（视频里，卫钧做了个拱手的动作。）
我这一生很短暂，没有兄弟姐妹，父母又早逝。在我心里，你们就是我的兄弟姐妹，在我人生很多重要关头，虽然你们没在身边，但想着咱们那三年快活美好的时光，我就会笑，会觉得有力量。
童年无知，不懂友情，成年进入社会，工作压力大，家庭责任重，又会忽略友情。而处于当中的少年时代，最真，于我而言，也最重。
我知道大家都忙，其实我也曾一样，忙于挣钱，忙于东奔西走，忙于……嗨，我就是瞎忙，没你们有能耐。
父母去世后，我变得很少说话，本来我们毕业后联系就少，我这一不说话啊，和你们联系就更少了。但是，不联系不代表忘记，在我心里，你们永远占据着最重要的位置。
我很庆幸，在我的青春里有你们的存在。青春是什么，青春是一首歌，她美好又悠扬，我多想一辈子都活在那几年的青春里啊。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们别嫌我啰嗦啊。（视频里，卫钧笑了笑。）
自从我得知自己患了癌症，就开始思考人生，好像很多濒死之人都会这样做。唉，为什么人们都要走到这一步，才会让自己停下来好好思考呢？
我思考出什么结果了呢？
唉，你们都猜得到的——钱财如粪土，名利是浮云。
这两句话很简单，不用我解释了吧？但你们做得到吗？我知道，答应是不能。只有像我这种一只脚踏进鬼门关的人才能真正看开。
今天，我以一个将死之人的身份，讲出肺俯之言，就是希望你们——我最好的朋友，你们能够听得进去，然后，在行动上，哪怕能做到一星半点，我也知足了。
趁着生命还足够长，趁着亲人健在，趁着自己身体尚好，把追逐名利的时间匀一些出来吧，做点更有意义的事。任你钱再多，官当再大，失了最真的情感，终究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上次陆扬组织同学会，很多同学没来，那个时候我已经得了癌症，我知道那是自己最后一次参加同学会，很遗憾，来的同学不多，好些我心心念念想见的人都没见着。唉，再也没机会见了。
我留下这个视频，准备让妻子在我的葬礼上播放。说实话，我不知道到时候有多少同学能来，毕竟，我也算不得班里的重要人物。无论怎样，能看见这个视频的同学，我祝你身体健康、家庭美满幸福，没能来的同学……我，我还是祝你们一切都好。
青春是一首歌，希望你们唱起她时，能够偶尔想起我。
（此处，卫钧面带笑容，眼睛里却含着泪。他的这段话对活着的人有很强的警醒作用，陆扬看到，很多同学都陷入了深思，而李波、何林峰等人，也惭愧地低下了头……）
嗯……（视频停顿了近两分钟，卫钧才再次说话）
好了，人生告别辞讲完了。有一件事，我憋在心里二十来年了，憋得很难受，今天，我想讲出来，这是当年我们303室的一个秘密，我们约好一辈子都不说的。如果今天云德、林峰、强子、李胖子当中有人来了，别怪我啊。这，这就算是我作为一个临死者的特权，不说出来，我上路都不会安心的。
（卫钧深吸了口气）大家……还记得我们的同学黑娃吧？
（随后，卫钧将黑娃坠楼当天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引得在场众人惊叹、唏嘘不已。）
李波的手表到底是不是黑娃偷的我不知道，如果不是他拿的，他就是枉死；如果真是他拿的，他也罪不至死。所以，这些年来，我始终惶惶不安，愧疚不已，是我们五个人亲手埋葬了他的青春、他的生命。
在此，我由衷地忏悔，当年如果我多给黑娃一些关爱，多帮他说几句话，或许他就不会这么极端了。
就这样吧，等我下去了，再找他赔罪。
（视频最后，卫钧将头埋下，四五秒后，视频结束。）
随着视频结束，灵堂里一时寂静无声。很快，有沉重的脚步声响起，大家抬头，只见何林峰正往前走去。
“我……”来到幕布前，何林峰转过身，平复了下心绪：“我想跟着卫钧，一起向黑娃忏悔……更，更要向卫钧和……卫钧忏悔。”
何林峰本想说“和杜云德”，想起警方交待过他暂时不能泄露杜云德遇害的事，就在陆扬的注视中改了口。
刚开始，大家以为他是作为303室的一员，与卫钧一样，因保守这个秘密多年而憋得难受，如今听了卫钧一席话，受到触动，加入了忏悔的行列。当他说出后面的话时，人们才露出奇怪的表情，纷纷看向他，他为什么说对不起卫钧？
“那年，李波的手表是我偷的……”
何林峰充满悔恨地、啜泣着讲述了自己偷了李波手表后来又嫁祸黑娃的事。原来，那日李波的手表掉落在地面，当时只有何林峰一人在宿舍，他一时鬼迷心窍，将手表揣进了裤包。第二天早晨，李波在寝室里大喊着捉贼，还要搜身。何林峰吓着了，他背不起这个丑名，也输不起前途，在紧张慌乱的情绪下，他越走越偏，李波一直怀疑是黑娃偷的，何林峰就顺水推舟，趁中午大家都去食堂吃饭了，悄悄将手表放进了黑娃的柜子。
说到后面，何林峰直接跪在了地上，浑身**不止。众人都震惊了，完全不敢相信，迟迟缓不过劲来。何林峰也一直跪在那，没人去扶，也没人想扶。如果真是这样，黑娃是他害死的，卫钧被谋杀，他也脱不了干系，他害死了两个人。
“我……我也忏悔。”李胖子说着，艰难地迈着步子上前。
“还有我。”肖天强和他一起走到何林峰身旁，一同跪了下来。
“还有我！”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众人回头，只见杜云德从外走进来。
在其他人疑惑的目光中，在肖天强和李波惊讶的目光中，在何林峰震惊的目光中，杜云德走上前，挨着肖天强，毫不迟疑地跪下。
他们以此方式，祈求黑娃在天之灵的宽恕。
在杜云德身后，还有两人，是曾鹏和梁成龙，曾鹏一早就去拘留所把梁成龙“取”了出来。刚才，他们在外面听到了何林峰的忏悔。此时，梁成龙两手捏成拳头，两眼泛着泪，死死地盯着何林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