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卫钧家中。
卫钧已经进行了火化，骨灰被梁小芳抱回了家。明天，她会把卫钧带到老家，将他安葬在父母身旁。
“我代表卫钧，向你们说声对不起。”梁小芳一开口，眼泪就掉了下来。
“嫂子，你别这么说，是卫钧救赎了我们。”杜云德安慰道。
在场的人员，除了主人梁小芳，还有303室剩下的四人，以及陆扬和曾鹏。陆扬是以刑警的身份，同曾鹏一道对卫钧被害案作一些扫尾性工作。
从卫钧“被害”开始，后面发生的一切事情，都是一个被反复推敲过的“忏悔计划”，计划的实施人分别是卫钧、梁小芳、杜云德、梁成龙，还有最后参与进来的陆扬。而计划的发起人，是卫钧。
这还是得从黑娃跳楼那天说起，中午吃饭的时候，大家都去了食堂。之前卫钧和黑娃打架，他尝到并喜欢上了黑娃从家里带的盐菜的味道，就养成了时不时偷吃的习惯。那天中午，卫钧先回了趟寝室，打开黑娃柜子，翻了一阵，翻出黑娃装盐菜的玻璃罐，倒出一些，这才出门去食堂。在去食堂的路上，卫钧碰到了何林峰，他与自己方向相反，是往宿舍方向而去。
吃完饭，他们一起回去，李波到寝室就开始了搜查，顺利地在黑娃柜子里找出了手表。卫钧对这事很震惊，因为他记得清楚，他找黑娃盐菜时，翻了好几下都没撞见手表，李波却打开柜子马上就看到了。而卫钧去食堂时，除了何林峰外，宿舍另外四人都在。这说明，如果有人栽赃陷害黑娃，只能是何林峰……
那时何林峰还是卫钧的同桌，两人关系很好，他给卫钧的印象也一直是个正派的好学生，卫钧不敢贸然说出来，只跟着大家一起劝李波。可黑娃根本没给卫钧调查的时间，直接跳楼了，这时卫钧就更不可能再说出自己猜测的真相了。
就这样，卫钧和其他人一起，在保守秘密的同时，也不断自责、悔恨。后来，他与梁小芳结为连理，在一次偶然机会中，惊闻黑娃两兄弟都是梁小芳的远房亲戚。卫钧开始觉得这是宿命，是老天要惩罚他，让他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件事，永远活在阴影之下。
直到他被查出患有绝症，他开始愈发想念那段时光，想念与他共度那段时光的人。那次同学会，他满怀期望而去，却无比失望而归。他本想斯人已逝，活着的人就好好生活，痛苦由他一个人背就行，是李波、何林峰等人的世俗、势利，让他开始痛恨自己当年的软弱，对黑娃的愧疚感也更深。从那个时候开始，“忏悔计划”就在他心里萌芽了。在他见过韩攀确认了自己剩下时间后，正式向妻子说出了遗愿，其一，是让尽可能多的初中同学参加他的追悼会，他要用一个“死人”的肺腑之言警醒这帮他最爱的朋友；其二，就是让妻子帮他完成“忏悔计划”。
卫钧是自杀的，为了事后让警方完全相信，他自杀的时候，特意将手机摆在鞋柜上，将整个过程录制了下来。
梁小芳掐算着时间，在卫钧死后一段时间才回家，收起录制手机，并用刀将卫钧的双眼挖下。
卫钧设计的这两步，让梁小芳痛不欲生，试想一下，在某一时刻，你明知道最爱的人即将逝去，不仅不能陪在他身旁，脑海里还要想象着他用刀自杀的场景，在这之后，你还要亲手挖下他的眼睛。
这，是何等残酷！
然而，为了卫钧完成心愿，为了让他走得安心。梁小芳在卫钧的劝说下，终是含泪点了头。
挖眼这一步，是卫钧执意让她做的。卫钧早了解到，何林峰家里供奉有观音，这既说明他心里有愧，也说明他对报应之事比较相信，挖眼可以对他造成强大的心理冲击。后面杜云德多次刻意提起恶鬼复仇，再到假死时让化妆师特意做一对假眼珠摆在地面，都是为了达到这个效果。
梁成龙最初也不同意这个方案，所以和卫钧大吵了一架。直到卫钧说出何林峰栽赃的真相，他才让步并愿意加入进来。
陆扬也在卫钧的计划当中，因为，只有陆扬主导案件，杜云德才能有效地、诡异地假死，让整个事件按计划进行。梁小芳开始有些怀疑，毕竟这是帮着他们一起造假，影响很坏，陆扬作为一个警察，很可能不会帮忙。卫钧却说，如果实施计划前找陆扬，他肯定不会同意，并且会劝阻他，但如果计划已经开始，他相信，知道真相的陆扬会帮忙的，在他心中，陆扬始终是个正直善良、热心仗义的人，他也清楚，陆扬和他一样，对三年初中时光有别样的感情。所以，案件初发之时，作为受害人家属的梁小芳就执意要求陆扬来办理此案。
杜云德失踪那日，陆扬去勉州，先看了卫钧自杀的视频，心里有了底，然后当面听杜云德讲述了这个设计精细令人佩服、用意之深令人惊叹的计划，深思熟虑后，成了一名计划参与人。他要把杜云德死亡的消息散布出去，又不能让这真的成为一起公众知晓的恶性案件，就要叮嘱肖天强三人暂时保密，也必须要把内情告知曾鹏，赢得他的理解与配合。
而这个计划的最终目的，就是让何林峰无论是因为害怕恶鬼复仇还是因为自责愧疚，主动承认栽赃给黑娃一事，还黑娃清白。
所以，卫钧头七前那一天，陆扬一直在等何林峰电话，他很怕何林峰执迷不悟，最终都不愿承认。那样的话，卫钧会死不瞑目的。
“你别怪卫钧。”杜云德对何林峰说：“他自始至终都只是想让你主动说出这件事，从没想过由他来指认。在视频里他只说了当年发生的事情经过，只提到我们一起保守秘密，没有说他碰到你独自返回寝室。他说，毕竟他没亲眼看到你把手表放进黑娃柜子，那就存在冤枉你的可能性，他不想像当初毁了黑娃一样毁了你。所以，哪怕你今天没承认，也不会有事，我答应了他不会说出去，陆扬那天也答应了不说出去。卫钧的死，警方最后会以自杀结案，我的假死，案情并没公布，你还可以继续当局长。”
“我不怪他。”何林峰摇着头：“你说得很对，是卫钧救赎了我。”
当年他们都是未成年人，如今这起案子也过了追诉期，所以，何林峰的坦白，在法律意义上不会受到任何制裁，更多的是道德上的批判。何林峰讲出真相那一刻，他仿佛瞬间老了好几岁，可他整个人的状态也轻松了许多。
“卫钧才是聪明人，他看得最透。”李胖子说。
“是啊，他的话真让我汗颜。”肖天强附和。
“卫钧本来还有一段时间可活，却选择提前结束自己生命，他是在用生命为我们敲响警钟。庆幸的是，我们大家都受到了很深的触动，他泉下有知也会很欣慰的。”陆扬说。
在征求了梁小芳的同意后，卫钧告别视频的前半段被发到了班级群，再次引起大家伤感与缅怀。没有人提何林峰偷表并栽赃黑娃的事，也没有人责怪303室“无耻地”保守秘密多年，取而代之的，是从那以后，群里偶尔也会有人提起那个皮肤黝黑、不爱说话却默默努力学习的梁成虎同学……
次年春节，梓县新西街“橙色年代”火锅店，江安中学1997级1班在此举办同学会。本次同学会的发起人和组织者都是何林峰，那时，他已主动辞去局长职务，是民政局一名普通的办事员。
班上52个同学来了41个，9名任课老师来了5个（包括班主任老曾），加上部分家属，共有60余人，极为热闹。“橙色年代”是家主题饭店，收银台背后是块黑板，今天它上面写着“距离中考还有36天”；吃饭的桌子看起像是课桌，两边墙面挂了些名人格言，墙角放着两张高低铁床；收银台被装修成了讲台模样。
六点半是晚宴正式开始时间，时间一到，响起了上课铃声，开始还闹哄哄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老曾缓步走上讲台，他的头发又白了一些，皱纹多了一些，身形宽大了些，背也弯了一些。
待老曾站定，转过身面向大家。
“起立。”班长张佳玉喊道。
所有人从凳子上站起，齐声道：“老师好。”
“同学们好。”老曾微笑回应。
“坐下。”
“今天，我们再来复习一下勾股定理的证明……”
二十二年前，那个阳光明媚的上午，下课铃声响起，趴在课桌上睡觉的许山被同桌叫醒：“你龟儿又睡了一节课，搞快，做课间操了。”
许山脸上被衣服褶皱弄了几条印痕，他打了个呵欠，佯怒道：“你龟儿子，老子正做美梦勒，被你整醒了，我梦到我成了大老板，班长是我媳妇，我天天搂着她吃山珍海味，哈哈。”
学校的广播里，此时正放着：“总是要等到睡觉前，才知道功课只做了一点点，总是要等到考试以后，才知道该念的书都没有念，一寸光阴一寸金，老师说过寸金难买寸光阴……”
浮生皆如梦，醉醒一念间。（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