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辰集团里,势力最大的老董事、权利最大的新掌门,就此公开的撕裂成了两派。这种场合,两人都不可能给对方低头:传出去威信扫地、随即会被更多的人踩;当然也不可能继续升级战火、闹到无法收场也就绝了自己的后路。
李董就骂韩映,骂的很难听。宋桥就看着、听着。韩映就挨着,一张俊脸通红。
但李董最后还是得问宋桥:“亳州中药厂的事情,是你父亲手里就定下来的规矩,你说吧,还按不按制度办?”
这一桌人,都是宋辰最核心的掌权人,貌似都坐壁上观、两不相帮。
但宋桥很清楚,这些人下一刻就可能和李董站在一起,或软或硬的有各种办法来对付他。这同他是谁的儿子、是什么职位,都毫无关系。
宋桥最大的本事是会投胎、他是宋辰继承人,当然他也逐渐培植了自己的班底。但在决策层里,宋桥不过是孤零零的站在台上。台下的这些人根基深厚,他与这些人对视着、互相审度。
宋桥看看这一桌人,大家都各怀心思。
他说:“诸位都是我的长辈,可还记得今年五月份、就是注射剂事件发生的当晚,我让韩映——就是这位被骂了半个多小时的韩总、他是宋辰药业集团分管新药开发、市场营销的副总,更是老宋董事长当年高薪从外企挖来的人才——我就是让这位韩总,亲自开车给诸位送礼,一直送到深夜。各位老总都还记得吧?”
这样特殊的事情,当然记得。
宋桥回忆那个“礼物”:“是个金灿灿的盒子,能塞下一个足球,里面装着打火机大小的大的铁盒,是保健品。这就是远在亳州的中药厂主要的产品——据说能补肾。不知道诸位老总谁喝了,效果怎么样?”
窃窃私语,嘲笑声……
李董脸色铁青。
宋桥慢悠悠的说:“这个厂子如果还要钱,就得再拿份报告出来,走财务程序。”
这是要立新规矩了。
李董脸色黢黑,拂袖而去。
宋桥不觉得自己赢了,他阴着脸、坐着一动不动。众人渐渐散去,韩映也走了。空****的会议室,独留宋桥一个,什么叫孤家寡人?
宋桥对着窗外,一片阴云。良久,他给韩映打电话:“对不起。”
韩映那边沉默,挂断了。
韩映一个人在楼顶上,伏在栏杆上吹冷风呢。
他的脸僵硬,有些扭曲。方才被当众羞辱的场面在楼顶膨大成一个噩梦,积聚变大,如黑云压顶。
韩映从底层一级级的爬上来,走到今天,换过太多的老板上司。
老板和手下的关系,就是发薪水和领薪水的关系。拿人手短,挨两句骂、受些委屈,看在钱的面子上就忍了吧,忍不了就一拍两散——没情谊。
老板里,发着钱、还能念手下人卖命的,少之又少。而护犊子的老板中,有铁腕、又能成大器的,更是屈指可数。如果遇到这样的老板,就不要跳槽了,因为跟着他可能不只是卖命、也可能是打江山,这也痛快——虽然今天比较憋屈。
韩映这样想想未来、又想想过去,自己就想通了。无所谓,不就是被骂了一顿么,谁不挨骂?宋桥不也是被李董发作了?
每个人都是棋,都在局中,会下棋、也会被人下。
宋桥还亲自给他“道歉”了,谁给宋桥“道歉”呢?还要怎样?
韩映头顶的阴云消散——他的自愈能力宇宙超级无敌。
韩映给宋桥回个电话,两人聊着聊着就说笑起来,约了晚上一起去跑步。忽然想起宋桥正恋爱呢,韩映又赶紧改口说自己有事。
恋爱中的宋总很好伺候——让宋总忙自己的去吧。
想着潘昀昀那张小倔脸、还有宋桥那张老板脸,韩映嘿嘿笑了。他找乐子的本事也是天下第一,自己就能把自己逗乐了。
会议室里还剩最后一个人——宋桥。他久久的坐在桌前,因为体型壮大,所以坐姿略有不端、也不会被看出来,他就总是一本正经的样子,只有他知道自己是驼着背的,坐得很累。
宋桥的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锁着眉头在想事情。眉头越皱越紧,忍不住一手握拳轻轻砸在了桌面上,懊恼的站起来去了窗边。刚才他大大的办错了一件事:太早和李董搞僵了关系!太早把亳州中药厂的事情暴露出来!
这会让集团里的上上下下暗自选边站,引起派系争斗的内耗,也太早触发了亳州中药厂的问题。
宋桥极度后悔:太草率了!没有沉住气!败笔!
现在,他什么都不能做、不能再惊动李董。
宋桥径自出着神,站着。
老郑在门口看着他,一个多小时……
宋桥终于回神,问老郑:“昀昀呢?”
老郑挠头:“联系不上。”
宋桥回头、侧目。
老郑唯唯诺诺的:“她应该是把我拉黑了……”
宋桥瞪废物似的瞪老郑一眼,自己给潘昀昀打电话。潘昀昀那边嘈杂得厉害,对他在听筒里喊。宋桥嫌吵,就挂了。
宋桥换微信,低着头给她发信息,一边问老郑:“你怎么得罪她了?”
老郑挺郁闷,他的老心被那小姑娘堵得瓷实:还没人屏蔽过他——宰相门前七品官,老郑的身份还没受过谁的气。
都是因为老郑今天惦记着要帮宋桥约潘昀昀,他就时不时的给她打电话问她在忙什么、约好过多长时间去接她。但是宋桥的事情没完没了的,行程推后几次、他就给潘昀昀打过几通电话。
潘昀昀那脾气,从接第一个电话开始就不耐烦:她在忙、她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她不可能奉陪宋桥、不可能随叫随到……
好巧的,刚才宋桥又发了半天呆,老郑就又给她打了两个电话,再打,就没反应了……
宋桥收起手机,向外走:“跟我去接她。”
老郑的自尊立刻恢复很多:宋桥对这姑娘都是这幅讨好状,屏蔽个他、小菜一碟啦。
手下人信心恢复的最好办法,就是看到欺负自己的那位老板、也在被人欺负。
潘昀昀真的在忙、挺糟心的忙,是车祸的事故处理。
她中午接到通知:那晚掉落货物的大车司机被追到了,要她到交警大队、协助处理。一切都是按程序走,事故的过程很清楚,该判的判、该罚的罚、该赔的赔,她也没什么可挑剔的。
从交警大队出来,潘昀昀就站在门口等人。
她双手挽在胸前,皱着眉、低着头,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很醒目。来这里的人都是要应对缠手的事情,大多有亲友陪着帮忙,而她独来独往、一脸冷色,是一人打天下的气势,挺酷。
潘昀昀是在想她的诉状。她这些天已经做足准备、面对最难缠的局面——如果还是遇到各种扯皮、耍赖,她就去打官司:大车司机是第一被告、大车的保险公司是第二被告。诉状已经写了好几稿了、诉讼的程序她也都问清楚了——潘昀昀,是个蓄势待发的原告。
准备这些的时候,潘昀昀是非常生气的:还是当被告好,等法院传票去应诉就行了;她这原告吃了亏、还要提供打官司的各种材料,更费劲。
一辆车停在她面前,开车的正是今天险些烦死她的“婆婆嘴”老郑,老郑也板着一张大方脸。就因为要来接她这么一件小事,这老哥给她打了二十通电话……她不烦、连做笔录的交警都烦了,潘昀昀索性干脆屏了他。
但老郑比她岁数大,潘昀昀决定“尊老”,哄这位老人家开心:“郑哥,辛苦你来接我啊。”
“不辛苦。”老郑恼哼哼的。
他没被感动、他脾气也不小、他还嫌潘昀昀啰嗦,催着她赶快上车。
潘昀昀拉开后座门,豁然看见宋桥在里面。她的脸倏地胀红,这两天的旖旎情色立刻在脑子里复活,色心全都活络了……
宋桥若无其实,他像是很疲惫,缓缓地摊开手掌递给她。潘昀昀伸出手,宋桥紧紧的握了,拽她上了车。
“事情怎么处理的?”宋桥问,指的是车祸的事。
潘昀昀说了过程,宋桥听着、把玩着她的手,说:“以后别开车了,我让人送你。”
那场景……会吓死她爹妈的。
潘昀昀拒绝:“用不着,我慢点就行了。”
“别逞强。”宋桥说,看着她。
“这是什么逞强?”潘昀昀好笑,“送来送去的,好麻烦的,不自由。”
宋桥这是想要“圈养”她?潘昀昀更喜欢像野草一样,肆意的疯长,谁敢修剪她,她就修剪谁。
宋桥把她的手压放在大腿上,看向窗外:“不是要送,最近要小心些。”
收购潘家药厂的事情就要启动,宋辰集团里也很多的人在往出冒头。但因为潘昀昀,他投鼠忌器,隐隐的不踏实。
秋天,总是多事。
宋桥自己单住的房子不是惹眼的豪宅,但是独门独栋。宋桥占据第二层,一层、三层都是保镖的住所,还有监控设备,同时一层也是会客的地方。
潘昀昀在房间里转了转,装修的明亮、舒适,不算压抑。宋桥在给她倒水,潘昀昀知道他的目光一直没离开她身上。潘昀昀站在窗前,想象着宋桥平时晒太阳的摸样,她踮起脚尖试着用他的角度看外面的风景。
他走近,从身后拥住她:“看到什么了?”
她的眼梢能看到他睫毛的虚光,说:“我走的时候,你能目送我出门。”
他轻咬她的颈子,手钻进衣服揉捏她的柔软:“别走了,搬过来住。”
“我妈会砍了我。”她的声音在颤,他太清楚她的身体。
宋桥喑哑,“你骗不了我,你的事我都知道。”
他一旋身,卷着她一起藏进了大窗帘里。
潘昀昀的眼睛悦然亮起,在阴暗里亮得动人,像发现新游戏的猫。
宋桥心动,他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喜欢她。他的手痴迷在女人滑腻的身体上,说:“房间里都是摄像头。”
潘昀昀抿唇,笑得隐秘,抚着他的脸深吻。
幕布般厚重的窗帘里,欢愉荼蘼。
宋桥是真的想留她在这里,最好不出门:即将推进对潘家药厂的收购,他怕误伤到潘昀昀。
潘昀昀家里的事情,他也很清楚了:
一般情况下,潘昀昀一家三口住在老城的老房子里,户主是潘十七。特殊情况下,比如潘昀昀和爹妈互相讨厌的时候,潘昀昀就跑到市区的小公寓里自己住,公寓房产证上的名字是“潘昀昀”。
这房子还真是潘昀昀自己买的,贷款二十年,而且是在爹妈的强烈反对下。潘昀昀那些年穷怕了,这些年自己攒钱、再加上从潘十七那里“搜刮”的,攒了不少钱,她就不停的置产业。
破产了一次、就可能有第二次,房子、车子、珠宝、玉石……这些东西都还能保值,可以变现,潘昀昀的钱都败在这些上面。她防着万一家道再中落,最好能保住一个公寓,一家人不至于流落街头。
这些事情,潘昀昀就不指望潘十七那对老夫妻做了,当初败家的就是这对老活宝。而他们总结从前的教训只是“运气不好”,现在还继续发扬着潘家人的乐观主义精神,觉得这辈子不可能再穷了。
潘昀昀这几天就跟爹妈说,自己住在公寓了。
宋桥除了去公司,都带着她。潘昀昀就装做是宋桥的秘书,她给自己取了个洋名字叫“Ann”。老郑抑扬顿挫的叫“Ann”,他实实在在的起了一身鸡皮,潘昀昀听的也是直哆嗦。
这天宋桥去拜访人,他和主人在廊檐下谈事情,潘昀昀跟老郑在庭院里转。
中式庭院,名花名草,赏石成林。潘昀昀在一块戈壁石前站住了,像是在辨认。
老郑对这些东西没兴趣,他只知道潘昀昀是内行,谦虚请教:“这块石头好啊?”
潘昀昀笑笑,不语。她脸上遮着大墨镜,抬头往廊檐下看。
宋桥背对着院子,走动间露出他后面的男人,五十多岁,消瘦颀长,面色清白。那人的两挂弯长的黑眉很醒目,潘昀昀离得这么远都能看出眉尾黑重。
老郑说:“那是李董,收藏圈里很有名气。”
潘昀昀心下一动,又看向眼前的戈壁石。棕黄色的皮色,油润,沧桑厚重,花纹却似敦煌的飞天,衣袂飘飘——正是她前两天叮嘱潘十七留下的那块“禅石”。
这位李董……
潘昀昀又看向廊檐下,她肯定在哪里遇见过他,那两道眉毛,她记得很清楚。
企业家里多富豪,也多注重投资收藏,很多都是隐藏的大买家。潘十七在本地赏石界也有名头。买、卖,遇到一起很正常。
潘昀昀纳罕的是潘十七,短短几天,怎么会把这块石头卖给宋辰药业的大股东?
潘十七爱显摆、吹牛,既然认识了宋辰集团的李董,怎么从没听他说过?
潘昀昀想着,手机忽然震——竟是潘十七。潘十七从不给女儿打电话,他要有事,也都是让老婆问女儿。
潘昀昀直觉的家里是有事。她接起,脸色陡然就变了。
老郑也看出了不一般。
潘昀昀不说话,听得极仔细,不时的“嗯”着。她微垂的脸一直在变,眉毛动着,是紧跟着对方说的话在动着脑子。待听完了,潘昀昀放下手机、抬头看见老郑,摘掉墨镜,她眨了眨眼,一派茫然。
“怎么了?”老郑问。
潘昀昀:“我得回趟家。”
“我派车送你。”
“好的,谢谢。”潘昀昀没拒绝,在向外走。
“要不要帮忙?”老郑追着问。他还没见过这姑娘六神无主的样子,车祸那晚她都没慌过。
潘昀昀心不在焉的:“帮不上。”
“随时打电话,任何事。”老郑见她径自走,忍不住喊了她一声,“潘昀昀!”
潘昀昀站住,回头。
老郑郑重:“记住,任何事我都有办法。”
潘昀昀心思一动,看看老郑。大概是她觉得只是件小事,还能应付,就自我安慰似的笑了下:“好。”
老郑看着她出门,上了宋桥的一辆车,走了。他终究是不放心,又给这辆车的司机打电话:“看好昀昀,必要的时候把她带回来,不能由着她。”
老郑回头,见宋桥和李董品着茶,气氛很轻松。老郑就又给韩映打电话:“潘家可能出事了……”
潘十七的家里,一辈子都没来过这么多的潘家族亲。他开门前要是知道门外围着里三层、外三层,肯定装死就当家里没人。
好在潘十七关门及时,只放进来了七爷爷这样的老人家。后面又打上门的可都是年轻人,那些家伙们最讨厌他们这些老家伙、那可是不认辈分的,二十多岁的人都敢跟他动手的。
七爷爷,是潘家现今这一拨人里辈分最高的。一般的大事都不可能惊动他说话表态,今天怎么就跑到潘十七家里了?
这阵势,潘十七看的是热汗、冷汗一起流:“怎么了这是,我可没招你们啊。”
七爷爷梗着脖子,眼里有泪光:“你家的那个女娃呢!”
“这两天不在。”
“她、她把潘家坑苦了!”七爷爷眼泪纵横的。这话一出,其他的人七嘴八舌,群起而攻之。
潘十七东一句、西一句的仔细听,弄了好半天才明白:
潘昀昀瞒着潘掌门,高价拍了个药厂。这个药厂运营要钱不说,还有高额的债务。潘家药厂本就穷,到处找人输血,这下可好,先得给那个厂子献血。这不是要玩完么?
潘昀昀这是拍回来个啥东西?是什么居心?潘家现在只有破产一条路了,刚参加竞拍、明天就被人拍卖吧!
潘十七不懂这些事,人多势众他也不敢说话,怕惹了事挨打。
好在那些年潘十七“败家子”的名声大,都知道他没脑子、只认识石头、也从不掺和厂子里的事。众人就闹着,让潘十七把潘昀昀交出来。
潘十七被逼着,只好给潘昀昀打了电话。
潘昀昀一路心神不宁,潘十七电话里说七爷爷去了家里,潘家药厂要“破产”了,潘家所有人都来找她。
这应该是宋桥收购潘家的事情有动作了。
但这事怎么会闹到她家里来?上面有潘掌门、潘义主事,就算族里人闹、也闹不到她这里呀。
潘掌门负责做通潘家各门各户、长辈们的工作,她之前和潘掌门确认过很多次,说都已经沟通好了的,今天怎么就闹起来了呢?
潘昀昀疑疑惑惑的乱猜,车已经开到家门口了。就看见二世祖站在门口,台阶下围着十几个人,都怒气中冲的拍着大门、向里吼——这是要打群架的阵势。
潘昀昀吓到了。
但车速没减,过路似的直接开过她的家门。潘昀昀忽然醒悟:“开回去,我爸在里面呢。”
司机踩下油门,稳当当的:“潘小姐,你不能露面,让郑哥处理吧。”
宋桥在和李董聊天,他发现外面不见了潘昀昀,老郑一直在打电话,还不时的看向他。宋桥对李董说声抱歉,走出廊檐。老郑立刻过来。
“怎么了?”宋桥问。
“潘家出事了。”老郑说。
“说。”
“潘家人都在找昀昀,这里面有事儿。”
“她人呢?”宋桥皱眉,浓眉压住了眼帘。
“送她回去了,发现情况挺复杂,没让她下车,正赶回来。”
“送她回我那儿。”宋桥说,飞快的吩咐老郑,“告诉她我马上回去,不能让她乱跑。让韩映找潘家管事的,把事情办好!”
老郑一连串的打电话,宋桥回去和李董告辞。
他今天是被李董约来的,李董给他看了亳州的中药厂新做的市场调研报告,其实就是要求宋桥拨款。
宋桥笑说:“那就拨嘛,只要程序都走到了,李叔,您和我就好给大家交代。”
这也算是宋桥让步。
李董高兴。
宋桥就又趁机说了收购潘家的事情——我让你一步、你也得让我一步,这是交易规则——李董大度的说“你放手干,赚了钱大家都有份嘛”。
协议达成,其乐融融。
从李董家出来,路上,老郑跟宋桥说:“昀昀大概是认识李董。”
宋桥眼帘抬起,露出一双冰眸,奇怪了似的:“他们怎么认识的?”
“昀昀对李董家的那些石头挺感兴趣。”
老郑的话点到为止。
宋桥沉了眉。
车里静的出奇。
宋桥进门,见潘昀昀坐在阳台上的强光里,她抱着手机,身体极度收缩,像是被光芒困住了。宋桥有些恍惚,仿佛看见了自己:这是他最喜欢的位置、最惯常的姿势,这间房子有魔法,真能困住人。
潘昀昀听见门响,回头看他。宋桥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
潘昀昀的手机静了音、关了震动,来电只会不断亮起,她也不接。闪断的瞬间,宋桥看到显示:未接来电有四十多通。
“怎么不接?”
“太多,接不过来。”
宋桥拿过她的手机,丢在一边:“那就别看了,我问你些事情。”
潘昀昀抬头,宋桥看到她的唇被咬出很深的印。
宋桥的目光深稳:“事情在潘家出了岔子。潘家是老旧大家族,人心散,嘴杂,却很封闭。被收购的事情,你们到底有没有和重要关键的人物沟通过、得到同意?”
潘昀昀答:“都同意了的,是潘掌门、义叔亲自办的。”
宋桥笃定:“不可能,都同意了、怎么可能闹起来?从现在的情形看,潘家的上上下下没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被宋辰集团收购的事情,应该是你们几个人私下商量好、擅自决定的。”
潘昀昀睁圆眼,“不可能的!这么大的事,瞒着他们是不可能办成的,就算潘掌门是法人,他也不敢啊!”
这话没有说服宋桥,他注视着她,颇有压力。
潘昀昀就说,之前是开过会的。宋桥问,会议她参加了么。潘昀昀摇头。
潘昀昀又说,决策的事情是潘家高层才能参与的,她只负责执行上司的命令。
“通常情况下,这是对的。”宋桥说。
潘昀昀崩溃,她好像有嘴也说不清了。
“你应该让潘家人相信你,而不是我。”宋桥说。
他若是官僚起来,完全是个没情意的人。
宋桥站起来,说:“我最开始担心的,是收购一启动,潘家的绝大多数人会认为你参与了这场交易、你从中谋了利益。但起码潘家有话语权的人知道你只是奉命工作,这样你还能撇得清。现在看来,那还是最好的结局。潘昀昀,你现在是一个顶替恶名的‘弃子’,因为‘你的上司’现在对潘家人说,他什么都不知道,一切都是你瞒天过海、擅自决定。”
潘昀昀暗自抖了一下,宋桥说中了她最害怕的……
刚才她给潘义、潘掌门、潘玥打电话,都关机。
事情的原委,她再傻,也能猜出了个大概。潘掌门要做出的样子是:因为她潘昀昀的重大错误,导致潘家资金断裂,不得已吸引宋辰药业的入股;而不是他们之前谋划的先卖厂子,再替未来金主去竞拍。
而如果潘家人知道她此时和宋桥的关系……
“潘昀昀”这个名字就可以被骂到潘家最后一个子孙,比被编进“族谱”还“风光”!
原就知道自己是身处险境,一言一行要谨慎。到结局,她才知道自己走进的是陷阱,骗她入局的正是潘家的掌权人,此时还在往坑里填土、要活埋她。
潘昀昀想起每每叫他们“叔”:潘掌门面慈,挤着下巴说“是昀昀啊”;义叔勾着肩、嘴角勾起,“嗯”一声。
潘昀昀的眼渐渐清明、随之**开层层的绝望,最后露出坚硬的愤怒。她跳起来:“我找他们去!”
宋桥追两步,扯住她:“不是时候。”
“正是时候!”潘昀昀眼睛雪亮,“我要面对面的和他们说清楚,不可以这样的陷害我!我感恩、念旧情、顾全大局、我给他们卖命不怕被人骂,但是不能因为我信任他们,就这么害我!”
“你找不到他们。”
“不需要找到他们!我手里也有证据,要害我,门儿都没有!”潘昀昀发了狠。
宋桥真喜欢她这股子莽劲,但他还是把她拉回来,箍在怀里,说:“你家里正是他们布好的一个局,你回去只有吃亏。”
潘昀昀想到了二世祖,正在她家门口捶门。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二世祖怎么会不知道?却跑到她家门口装受害者?
她气得发抖:这些人有多恶毒,要置她于死地么?
宋桥的大手一下下的顺着她的后背,怕她气坏了,说:“卖祖产这种事情,第一个说出口的人都有罪,更何况是潘掌门?他们是找一个替死鬼。”
潘昀昀眼里有潮气:“这替死鬼就是我了?凭什么?”
宋桥说:“这件事交给我。”
潘昀昀诧异。
宋桥:“不相信我?”
潘昀昀眼里有些戒备,细想,变成惊骇:宋桥才是这出大戏的幕后人,他现在一分钱都没给潘家呢、正卡着潘家的脖子。
之前潘家最担心的,就是宋桥若反悔、不收购潘家药厂。那时,潘家在竞拍成功后,因为没有资金注入,就自己把自己玩死了。
当然潘家可以在拍卖中违约,不支付拍卖后应付的款项,这样,潘家损失的也就是拍卖前交的那几百万保证金而已。
但是潘掌门加上潘义,这样老谋深算的组合竟然在这件事上出奇的厚道,大概是卖厂心切。他们已经在拍到厂子后签订了确认书,并且支付了30%的首批款——那可是几千万的现金。第二次付款日就在眼前,要支付50%,潘家的账户上已经没钱了。
潘家现在违约,要面对的是一场耗日长久的官司,在判决之前,自己会现金流断裂、先破产而死。
“你不会是要那样做吧。”潘昀昀问。遇上宋桥,真是潘家药厂的劫数。
宋桥的唇边是冷意:“知道吗,韩映刚才联系潘家人、联系不上——潘家人不见韩总,这还真是罕见。他们想干什么?嗯?我猜是又有资金联系了他们,就又梦着卖个更高价,在暗地里询价呢。我现在追着给他钱,他都不要的。但是,我给开出的条件实在是最好的了。这些人还真是不知道自己到底值几个钱,贪得无厌。”
潘昀昀怔怔的坐下来:这是一个诡局。
潘家的花样层出不穷,却不知道自己惹上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宋桥,她和他几乎是同龄,她是听着他的“传说”长大的。在潘家人八卦口味的认知里,宋桥和二世祖的区别不太大、一样的不成器,他甚至会比二世祖还笨一些。
潘昀昀仰头,看到考究西装下的强悍身躯。
他像是丛林中走出来的,健硕到了极致,隐藏着血腥的味道。厮杀肉搏,这些事情宋桥真的能做到。而在商场上,他也不怕尔虞我诈。
她不知道,自己的目光里有隐隐的畏惧。
宋桥微微皱眉:“怎么这么看着我?他们这样对你,你还替他们担心,倒好像我是你的敌人,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潘昀昀笑不出来。
宋桥站着,探手揉揉她的头发,温声乖哄:“你这几天住在这里,什么都不要做。潘家人都很聪明,很快就会醒悟到,你这种小角色真是掀不起这么大的浪来。等那些人没戏可唱,谁在这出戏里是什么角色,就一清二楚了。”
以静制动的一招。
宋桥又说:“你家里,我已经安顿好了,不会出事。”
她家里?现在不都是潘家的人?
潘昀昀纳闷,随即明白了:宋桥暗地里与潘家的一些人已经“沟通”过了的,大概有很多人早就是他的人了。所以,宋桥也可以控制潘家里的舆论方向,才敢“静观其变”,只是时间的问题。
潘昀昀悠悠的:“我斗不过你。”
宋桥的手指绕着她的发丝:“那你就老实点儿,要乖。”
深夜,潘昀昀睡得不踏实,宋桥被她惊动醒了。
都是惯常独睡的人,房里多一个人都睡不安稳,何况还是在一张**。但他们非要挤在一起,哪怕第二天都是黑眼圈,好像全世界穷的只有一张单人床。
宋桥睡眠质量从小时候就很差,今晚更是睡不着了,他起身下楼。值班的是老郑,说韩映打来过电话,说了些潘家的事情。
宋桥就给他的助理打电话——老田。
老田比宋桥大十多岁,是老宋董事长最得力的助理。宋桥上台后,老将少帅,老田已经极尽低声下气、但宋桥就是看他不顺眼,每日一骂的想弄服帖这个老家伙。宋桥也知道,老田已经准备跳槽滚蛋了。
宋桥的这通电话很简短,老田在那边似乎是哽咽了。
之后宋桥又给韩映打电话,让他把家潘家药厂的所有事情都移交给老田。
韩映震惊——老田?没听错吧!
宋桥说:“你不是好奇新厂子的厂长人选么,让老田去。”
“老田是李董的人。”韩映坚决反对。
“我把厂子给他,他就是我的人。”宋桥说。
韩映无话可说,立刻去办。
宋桥裹紧了睡衣上楼去,他赤着脚。夜里凉,睡衣有些薄了,该换个厚些的。
很多年前,宋桥在父亲手里看到过一份非常漂亮的报告,是老田写的。当时要成立一个子公司,老田的报告从质量控制、子公司与总部的利益布局、写到制药行业面对的环保压力。看完,宋桥觉得这个子公司的老总非老田莫属。
但老田没拿到那家子公司,父亲却是一直按照老田的报告管理子公司的。宋桥记得很清楚,当时父亲说:“老田是最好的人选,但他太了解我,也会是子公司里最会骗我的一个,到时候养虎成患。”
老田熬到父亲死,也就是个最信任的高薪总裁特助。宋桥接权以来,最苛待的就是老田。
老田自叹:大概是命不太好……
刚才的电话里,宋桥也和老田说清楚了,他就是要制造“隔阂、疏远”的假象。为的就是等到这个重要的位置,让老田能顺利的坐上去,而不会被宋桥的反对者阻挠。
李董的人?宋桥冷笑。
老田跟着李董混到了什么?认识些高官、上流社会的人、李董收不完的奢侈礼会送老田些……
宋桥能给老田的,才正是他心里最想要的,非常直接、实惠——权利、能分红的子公司老总。再升华一些的说法是——梦想、情怀、有所作为。
待老田尝到这些甜头,自会悟出:他跟李董交好这么多年,真比不上跟着他宋桥半年。
宋桥把老田这步棋稳稳的放在棋盘上,潘家的事情就算是布局停当,放了心。
回了房间,**的潘昀昀又换了个方向睡觉。宋桥摇摇头,在床边坐下,给她盖好被子。天凉了,窗外压着一树乔木的树冠,等秋风一起,落不尽的叶子。
潘昀昀的腰腹贴了过来,从身后蜷住了他。温暖柔软的感觉,像被蛇缠住了,宋桥忍不住的叹息。
一只柔软雪白的手臂圈了他的大腿,他的腿粗,那一圈手臂处也温暖得像个陷阱。她感觉到了他的冰凉,就把胸怀也贴了他的腿:“不冷么?”
宋桥把她的脸从乱发里拨出来:“怎么醒了?”
“心跳的厉害。”潘昀昀说。她是被自己的心跳惊醒的,心脏跳的强劲,带着全身血管都在跳,她慌得厉害。
“去医院?”
“不用,一会儿就好了。”这也是潘昀昀的老毛病,查过,心脏早搏,还不到需要治疗的程度。
夜晚极静、极黑,却看得极清楚。人在半夜醒着,会知道黑暗里什么都藏不住,不亚于阳光下。
黑暗里,潘昀昀的黑发铺洒在脑后,颈子、肩背像天鹅雕塑,柔韧、素净。
宋桥只有在**的时候才觉得对她是随心所欲的。但她是个好学生,很快尝得些甜头,正在试图反控制他。
宋桥最初藏着些隐秘,他身体有伤,从大腿根向上贯穿腹股沟,这让他在**的时候会有奇怪的反应,以至于**的同时都在努力的控制自己。他一直都控制的很好,可是和潘昀昀的一次中被她逗弄得脱缰了,没掩饰好。
那一瞬间宋桥竟是羞愤的,他仿佛回到了十多年前被绑架的那个肮脏的地牢里,毫无尊严。有**邪恶臭的男人说要把有钱人家的独子骟了,宋桥若是爬得再慢些,那一刀就很准了……
潘昀昀的反应却像是发现了他的独特,她新奇的,放任他、和他游戏。这个生瓜蛋子……
但宋桥先天里的一丝自卑像是被放过了。
温柔乡、英雄冢。
宋桥叹,躺下,钻进她的被子里。
缱绻,纠缠,这样才能一梦酣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