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一个明星对着镜头那样说:
“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我们问:
“你接着还要干什么?祝你成功。”
他:
“我要干的都已经干完了。我已经成功了。”
这就是死期就要到来的语言。我们又逗他:
“你对村庄所做的贡献是不言而喻了。你觉得你在以后村庄历史的地位上,能是一个什么样子呢?”
他可能是一时的激动,也可以是一时的贼胆包天——就像某些人在大街上的色胆包天一样——他回答得竟像他的瓦房一样让我们瞠目结舌:
“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可爱的牛文海舅舅,这就是你的肤浅和无知了。一九六九年的毛主席都不敢说这个话,你因为盖了一个破瓦房,怎么能这样气吞山河呢?——你怎么能用三十年后一些张狂文人如小刘儿的口气呢?你就不能把自己的目光稍微放远一些吗?距离一近你觉得自己特别伟大,目光一远是不是就会还原自我一些呢?你可知道你头顶上还有一个上帝呢。这时连给他提问题本来是逗着他玩儿的我们都有些不服气了——当然我们不敢举上帝的例子,只是拿着我们生活中的榜样在追问他:
“我们都知道在我们村庄的历史上,老梁爷爷也是一个富有创建的人——是他创立了我们的村庄,你现在说的前无古人是不是也包括他呢?”
这个时候牛文海舅舅倒是突然有些清醒了。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但是已经晚了,你这时意识到什么和不意识到什么已经如出一辙了;可能他也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接着的回答一方面有了理智,另一方面也有些有气无力:
“当然,对于他我是十分尊敬的。”
接着又为自己的有气无力和意识到什么而生他自己和我们的气,马上挑战似的又对刚才回击道:
“就算我对他没有超越,起码我可以和他平起平坐吧?”
这话就有点像三十年后白石头那些张狂的朋友所说的话了——你已经恭维他是精英了,他还在那里不满地反问:
“我已经在精英之上了吧?”
牛文海舅舅,这时你可上了生活的当喽——你的憨厚和腼腆已经隐藏了那么多年,现在就不能再隐藏和延伸一会儿吗?——但是不能。我的那么多的朋友们。他们的失败并不在充满艰难的漫长的征途上,而是在瓦房已经建成的最后亮相上。——最后牛文海舅舅已经自我痴迷到这种程度,对于刚刚建成的青砖到顶的瓦房,他不但白天要围着它奔跑,就是到了夜里,也开始一圈一圈围着它转——就像刚刚分到土地的农民一样,不但白天往地里跑,五更鸡叫,就开始推着小车往地里运粪或是堆雪——像得了夜游症和神经病。从这个意义上我们又说,他最后的死到临头,也是这瓦房给害的呀。他毕生的积累和努力——烈日炎炎下的铲草和吃下的几百吨红薯轱辘,最后也只是给自己掘了一个墓坑——如果他是精英之上,最后他的打倒者和掘墓人也就只能剩下他自己了。
牛文海舅舅患病在一九六九年的秋天。当秋叶飘落的时候,牛文海舅舅突然躺倒在刚刚盖起的青砖到顶、高大明亮的瓦房里。一开始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大祸临头,他以为这只是一般的感冒和发烧,半夜时分,还强撑着身子继续围着自己的房子转呢;白天还继续到庄稼稞子里去铲草呢;中午还照样不午休呢。但是后来不行了。硬撑的结果,是一次在转房的过程中突然摔倒,接着躺在**就起不来了。吃饭也出了问题。红薯轱辘开始吞咽不下去了。放下红薯轱辘还原粮食,粮食也吃不下去了。嗓子也开始出问题。拉到县城医院一检查,原来患了食道癌已经到晚期了。
已经病入膏肓了。再努力已经没有必要了。这就是苍天无眼——流氓们吃着山珍海味煎炒煮炸嗓子没有出什么问题,我们的牛文海舅舅吃着纯洁的粮食、水和盐最后又纯洁到红薯轱辘、水和盐的程度倒是嗓子出了毛病。那么多吃肉喝酒、杀人如麻的人放下屠刀立地就成了佛,坐在那里吃斋念佛、守身如玉的人忙忙碌碌也穷其一生。这就是人和佛的关系。这就是干净和肮脏的关系。这就是牛文海舅舅和我们的关系。这就是他以身殉道的结果。这时牛文海舅舅一个人躺在高高的新造的瓦房里眼望着天花板思前想后,这时补充他身体养分的就已经不是粮食、水和盐也不是红薯轱辘、水和盐了,而仅仅就是:
水
想着想着他甚至有些伤感:
“怎么也没有想到,最后和我做伴的也仅仅是水。”
接着又自我解嘲地说:
“这样也好,我就不用像白石头他娘舅一样,临死的时候再喊一句‘让我吃一口干的’了。”
说完这个还笑了一笑。这时他倒露出憨厚的让我们感动的本相来了。但是到了这种时候,我们对牛文海舅舅还处在误会和不解的阶段呢。我们还在那里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呢。我们以为一切都已经解决了。瓦房已经到顶了。牛文海舅舅已经得了癌症了——一切都该结束了,戏该散场了,人该谢幕了,这个时候的他除了躺在瓦房里思前想后、解嘲和自嘲再也想不出什么别的了。但是我们再一次低估了我们的牛文海舅舅因为我们忘记了他的历史——他穷其狡黠的一生——于是我们就再一次上了他的当和误入了他的圈套。
我们以为他身患绝症就一定是悲观的了。他躺在瓦房里除了想一想往事一定就不会有前瞻了。但是我们恰恰在一个最重要的地方忽略了牛文海舅舅,那就是:牛文海舅舅说到底还是一个习惯于进行自我积累的精英,当他要自嘲和解脱的时候,他会露出一种憨厚;但是当他进入积累的时候,他依靠的却永远是前瞻呢;就像过去当他在烈日下铲草的时候,对得意洋洋骑着自行车从他身边穿过的人是不会放在心上的这时在他心上的是虚无飘渺的未来和瓦房最后这未来和瓦房就真的让他给实现了。他在某地的时候,他的心恰恰不在某地;他在目前的时候,他的心恰恰是在未来。
因为我们忘记了历史又一次大意和忘形地抬高了自己而忽略了病中的他,于是到头来吃亏的仍然是我们也就不足为奇了。我们一而再再而三地上了他的当。我们好了伤疤忘了疼——我们倒是无可救药了。我们以为病中的他已经无可提防,他除了现实已经没有未来,他除了想一想食道癌和瓦房再也想不起别的东西了,谁知道就在我们不注意和对他稍微松懈的时候,他就开始在他的小女儿牛顺香身上打起主意来了。牛顺香从我们眼前回转过千百遍,怎么我们就没有想起这一点呢?——于是到了他将谜底揭开的时候就像当初瓦房突然矗立在我们面前一样让我们直想拿自己的手去打自己的脸。他又像上次在烈日下铲草一样,在一个我们最司空见惯的空当下了手。在我们眼睛都能看到的地方,恰恰是他最能够隐蔽行动的地方。他用的是灯下黑。他用的手法还是老一套。
我们仅仅因为自己的懒惰和大意,就像当年我骑着自行车从他身边穿过而对他的阴谋熟视无睹一样,对他在我们身边的行动和阴谋再一次视而不见让他轻易得了手。当他将自己的黑手悄悄伸向自己的小女儿时,他倒有些暗自得意再一次对我们引而不发。只是到了他临终的最后时刻,他才和盘端出他最后的阴谋让我们大吃一惊和瞠目结舌,于是他给我们和村庄留下的最后挥洒和伏笔说起来比瓦房还要恢宏呢——有了这个手笔和伏笔,接着才有了我们村庄违背诺言的集体行动。这是一次比瓦房还要重大的举措。这才是他人生积累的最后亮相。以前纯洁的汗水和宏伟的瓦房,说起来还是这举措的一个伏笔呢。换言之,如果我们因为他在瓦房上的动作和阴谋还对他在历史上的地位有所怀疑觉得他不能和我们老梁爷爷相媲美的话,现在有了这个牛顺香的伏笔和后来我们村庄对于诺言的违背就使他以前说过的狂言谵语变得恰如其分和天经地义——他与我们的老梁爷爷在历史上坐到一起不是这位置给他带来了荣誉而是他给这地位和已经坐在那位置上的人带来了荣誉、地位和新的活力呢。过去的位置本来是一潭死水,现在因为他的到来而变得绿水长流和四季常青了。
当然,我们也能想像出当他躺在高大明亮的瓦房里正在感到绝望的时候——一切都要过去了,一切都要成为过眼云烟了——突然看到、想起、抓住小女儿牛顺香这棵稻草时的冲动和兴奋。有了这棵救命稻草,一下就使自己获得了新生。在新生就要到来的时候,瓦房和癌症也已经不算什么了。于是他又在那里秘密酝酿而让我们毫无觉察,只是到他临终的时候才给了我们最后一次打击和重创。他临死的时候脸上挂着笑容,就是对我们的最大嘲笑。我们在他的面前,就是一次次咬着钓饵的愚蠢的鱼儿。他终于得到了解脱。他终于可以放心而去。他对这个世界不是没有交待。他预料到这些交待会一件件落到实处。如果说他生前的瓦房对于他还只是一种证明的话,那么他的临终遗嘱就是对这个世界的控制。而这控制采取的方式又是多么有别于瓦房啊——如果说瓦房还有些虚张声势的话,那么这控制只不过是对世界和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女儿——说了一句轻轻的絮语——那就是:
“妮儿,在你出嫁那一天,请你戴上避孕环。”
一开始我们还以为这只是一句家常话呢——甚至是父亲对女儿的私房话呢,只有到了真理和预言开始向我们显灵的时候,当这句絮语开始演变成一场违背诺言的集体行动时,我们才知道当初他趴在女儿耳边说的这句家常话的分量和厉害了。这时我们上牛文海舅舅的当就不是单一而是双重的了。避孕环不但戴到了他女儿的身上也戴到了我们村庄所有人的头上。
当这避孕环要摘下来的时候,村庄违背诺言的行动也就开始了——这时我们的村庄也就获得了新生和走上一个新的台阶。从这个意义上,牛文海舅舅,你可真是运筹帷幄和处变不惊;你临终的目光里,对我们充满着慈祥也充满着不屑和同情。你生得伟大和死得光荣;你对我们的欺骗,就是对噩梦中的我们进行了最大的摇撼和提醒。
……当白石头在那里因为认清了牛文海舅舅的真相而开始激动的时候——当我们没有认清一个东西、一个人或是一个事物的时候我们之间相处得那么平静,当它以真相开始向我们展示的时候——这种平衡的打破马上就让我们吃了一惊,接着平和的相处也就不存在了——这时他对和牛文海舅舅今后如何相处也有些发愁。但在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上帝的来信又一次救了他——上帝又是女兔唇,信中夹着一个烫金的请柬,请柬上说,她在上海的法式酒吧已经开业一年了,现在秋高气爽,三天之后——在酒吧开业一周年纪念日里,她想请白石头去喝一杯。
白石头这时才对日常生活有些恍然大悟。真是天上一日人间一年,正所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整天只顾和牛文海舅舅泡在一起,连正常的生活和生理需要都给忘记了。连现在是几月几日和星期几都不知道了。在烈日下的庄稼稞子里泡着泡着,怎么一下就过了一年呢?日日与吃着红薯轱辘、水和盐的牛文海舅舅呆在一起,连正在身边张罗着酒、面包、牛排、牡蛎和土豆条的那个腰肢可人面孔也可人的几年前还是你梦中情人的女兔唇都忽略了。
一想到这一点,白石头自己也有些哑然失笑。真是到了人戏不分和执着的地步了吗?真是像牛文海同志那样要抛弃日常生活了吗?真是只能在一个特殊和伟大的事件制造中寻求刺激而忘掉和抛弃日常生活的魅力和刺激了吗?在感到自己好笑的时候,就是心平气和和幡然悔悟的时候。于是白石头在接到邀请的当天,就像从梦中醒来一样,当即决定去洗澡堂子冲一个澡——在那里找一个搓背的大爷给搓搓泥,然后再找一个可人的穿着三点式的姑娘给按一下摩——暂时告别一下雄才大略的牛文海舅舅,恢复一下对日常生活魅力的感受,做好三天后赴宴的准备。
恢复一下体力吧。冲刷一下思想吧。洗礼一下感受吧。从复杂回归到简单吧。这时简单就开始复苏放射出它固有的魅力。他对简单的向往都有些迫不及待了。看来特殊和伟大也不是那么揪人心魄,牛文海躺在瓦房里的形象马上变得分文不值——你的食道癌并不是我造成的;日常和简单的光辉冉冉升起——女兔唇在白石头心中苏醒的魅力似乎比当年还让他如饥似渴。当他趴在洗澡堂子的大木凳上让大爷像煺猪一样地给他搓泥时,他对三天之后都有些等不得了。于是接着在按摩房让一个眼睛斜睨的姑娘按摩时,他的下边就有些按捺不住。斜睨姑娘把他的这种表现当成了别人在按摩房的表现,一下就停住手,开始在那里捂着嘴“哧哧”地笑。一边笑一边斜睨着眼睛问:
“先生,你要怎么样呢?”
白石头这个时候就有些有口难辩。你能对一个按摩女从头到尾再讲一遍女兔唇的来龙去脉和中间怎么夹着一个牛文海吗?你能说一切与她无干吗?她的手指和身体的运行,不也是一个原因吗?他和女兔唇之间夹着一个牛文海,牛文海和女兔唇之间又夹着一个按摩女——一个下边的表现内容是如此的复杂——白石头这时所能采取的方法只能是将错就错——对生活将错就错也是我们在处理复杂问题时所惯用的——但这个手法一般是运用在如何驾驭大海之上的万吨巨轮和航空母舰身上,当我们遇到船大难调头的时候;没想到这样一个伟大的经验,现在要用到河沟中的一叶小帆船身上。但这就是大和小、特殊和伟大与日常和细末的辩证吧。于是他只好杀鸡用牛刀地将一个伟大的经验运用到如何处理和一个按摩女之间的关系上了。他将错就错地对斜睨姑娘说:
“我现在想说的是,能两个姑娘同时给一个客人按摩吗?”
斜睨姑娘当时就愣在了那里。看来这是她从事皮肉生涯以来,第一次遇到这种提问。但在气氛的感染下,她竟也无师自通地只是从气氛和表情和语言信号的传递上马上就跟白石头学会了将错就错。她在转念之间,就停止了自己的吃惊和发愣,而在那里笑吟吟地说:
“我的妹妹现在正好闲着。”
于是两个人就会意地相互看着笑了。萍水相逢的人,能这么快地心领神会和相互默契,能一句话穿过好几个层次的双关语和多关语,人世之间,也只有在这种场合了。这种场合真让人感动。白石头简直想说:
这是一个多么人道和让人放松的地方呀
……于是等白石头精疲力竭地从按摩房里走出来的时候,两个同样精疲力竭的按摩女真诚而又无奈地说:
“先生,你各方面都是一个伟大的人。”
这时白石头倒突然有些想念牛文海。甚至牛文海一下就超越了女兔唇——你躺在病**的伟岸的身躯——来到了他面前。于是他有些黯然甚至突然有些愤怒地说:
“我还代表着另一个人呢!你们是两个,怎知道我就是一个呢?”
把两个按摩女吓了一跳——认为他神经出了毛病。当然,等他告别了按摩女和牛文海之后,女兔唇又越过按摩女和牛文海回到了他的心中。他还是那么向往简单和想摆脱复杂。他还是那么迫切地想见到几年前的梦中情人。一段未了的姻缘,原来却在这里。
这个动不动爱说“狗屁”的女人。三天之后会怎么样呢?当我们会面在你法式的酒吧里。是在房车里呢还是在卫生间?是在堂皇的宾馆还是在凌乱的私房?是在人群拥动的吧台背后还是在人去楼空杯盘狼藉的现场?你是一个有文化的人。你是一个有情调的人。你是一个住过巴黎的人。你是一个固有的梦想——记得十年前,一次在山中闲走的时候还想起她呢——本来已经淡化现在又被你重新提起于是像老房子着火一样就没个救了。——你是一个不同于按摩女的人而这两个按摩女恰恰是因为你在生活中的提起而带来的——生活的辩证法就是这么阴差阳错,她们就是你的准备和开始——虽然她们是庸俗的妓女,你是优雅的巴黎女人。
为什么庆典非要等到三天之后呢?明天就不成吗?白石头这时竟有些跃跃欲试和急不可耐。但等到了第三天早晨,在他准备去赴庆典的西服时,女兔唇的请柬却突然找不到了。记得是放在一个口袋里,现在它却不翼而飞。没有请柬就没有地点,没有地点就没有方向,没有方向就没有出路,没有出路就没有指望。女兔唇远在巴黎的时候,你们还可以天天通过通信来娓娓谈心——虽然这心谈得也是阴差阳错每个人面对的都不是对方而是十几天之前的过去和死去;你们越是谈心,越是什么也没谈——但那毕竟在形式上还在说着什么和找着什么,就像我们患了老年痴呆症的喃喃自语和盲目寻找一样——虽然我们说了半天等于什么都没说,但是我们的嘴唇起码在动;虽然我们转了一圈什么也没找到,但是我们还在寻找——现在你们近在咫尺因为一个请柬的丢失在该见面的时候却见不了面。
如果一切没有丢失,也许多年后的重逢也就那么回事——不管是在后台或是在卫生间,不管是在堂皇的宾馆还是在凌乱的私房,没见面的时候觉得一切都很新鲜,真见了面觉得它也就是世界会面的一种——说不定还会感到失望呢,说不定还不如上一趟按摩院呢,看上去高雅的和优美的巴黎女人,还没有庸俗的妓女更加孟浪和狂放呢。——但是现在因为请柬的丢失就使这会面变得格外神秘和宝贵。真是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真是走了的马大和死了的妻贤。你在那里感到没着没落。你在那里感到失魂落魄。你在那里感到生活的机会全让你给错过了。这时你连按摩女和牛文海都没有重新提起的精神。不重新寻找回来这个请柬你就等于丧失了整个世界,为找回请柬白石头在屋里东奔西突和掘地三尺。找着找着,突然想起应该在什么地方,但是真到那里去找,一切还是一场空。这时白石头为了自己的大意和孟浪直想扇自己的脸。最后该找的地方全找遍了,请柬还是没有找见。
本来觉得等待的三天时间很长,现在因为两手空空觉得赴宴的当天时间就特别短。时间在一分一秒过去。中午到了。下午到了。太阳已经偏西了。已经是五点了。女兔唇法式酒吧的周年庆典就要开始了。找了一天一无所获的白石头这时绝望地倒在自己**。一切都没有指望了。如果再迟一个小时,就是再找到请柬也没有什么意义了。知道口渴也不想喝水是什么滋味吗?知道饥饿也不想吃东西是什么心情吗?请看一看现在没有找到请柬的白石头——一个多么伟大的人物呀,大江大海刘贺江牛文海都没有难住他,现在竟在一个小小阴沟里翻了船。事后白石头说:
“如果当时不来那个关键性的电话,我还不知怎么样呢。”
“我不是吓唬你们,谁都有被一个生活关节扣到里面的时候,如果不是那个救命电话,现在你们都不一定能见着我呢。”
“我还不知会干出什么来呢。”
就在白石头对世界感到绝望就要干出什么来的时候,电话铃在他身边突然响起。一开始他连接电话的心思都没有。请柬没有找到,电话还能有什么意思?肯定是电无好电话无好话人无好人不接也罢——这跟当年往五矿打电话可不一样。但等铃声响到最后一声时,当对方和他一样感到绝望就要把电话挂断时,他灵机一动还是把耳机给摘了下来。这时电话里马上传来一个从绝望转为惊喜——原来电话还有人接——接着才恢复到平静的娇滴滴的女声——但等恢复平静之后,对方说话之前,先“扑哧”一声笑了。笑完才在那里问:
“你能猜出我是谁吗?”
原来是一个猜谜的游戏——就让白石头在绝望之中,又增添了一层恼怒——这电话还不如不接呢。于是对着话筒大声和愤怒地喊道:
“我能猜出来,你是一个婊子!”
令白石头感到惊奇的是,对方并没有因为他的回答而在电话那头恼怒接着与他展开对骂——而是显得有些吃惊,接着怯生生地问:
“你怎么那么伟大呢?你怎么一下就能听出我的声音呢?我确实是一个婊子。”
这就让白石头瞠目结舌了。本来感到震惊的应该是对方,现在感到震惊的倒是白石头了。仅仅因为这震惊,白石头倒暂时忘记了请柬和女兔唇的酒吧庆典而对电话那头的婊子感兴趣了。震惊使他的神经发生了转移,他就暂时忘记了目前的痛苦——说起来白石头也是一个如我们一般的凡人并不见他骤然临之而不惊啊。——白石头开始兴奋地问:
“我真猜对了吗?你真是一个婊子吗?”
电话那头肯定地说:
“你真猜对了,我真是一个婊子。”
白石头搔了搔自己的脑后根——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得意地“嘿嘿”笑了两声,接着又谦虚道:
“说我猜对了,其实我还是只猜出一个大概——我能猜出你是一个大体的婊子,但是还猜不出你是哪一个具体的婊子。具体的你能告诉我吗姐姐?”
这个时候白石头已经还原成一个顽皮的儿童了。对方也跟着放松了,在那里“咕咕”地有些****地笑了。说:
“能猜出一个大概,能从电话的声音里分出婊子和良家妇女的不同,你已经算不错了。”
白石头:
“哪里哪里,一切还需要提高——现在告诉我你的名字好吗?”
对方这时如实回答:
“我就是三天前给你按摩过的两个人中的一个。”
不揭这个谜底白石头还在那里顽皮,一揭这个谜底白石头又重新感到愤怒和痛苦了。不说三天前的按摩白石头还自得其乐,一说三天前的按摩白石头又想起了请柬和女兔唇——刚刚忘记的痛苦,现在又卷土重来——因为三天前的按摩,毕竟是给今天和女兔唇准备的。——如果你是一个素不相识的婊子就可以在电话里给白石头排忧解难,你是三天前的婊子就等于重新揭开了伤疤的创面——比不揭开让它溃疡下去还要疼痛呢。本来白石头的情绪已趋于稳定,现在又重新对着电话发火:
“原来是你!不说是你我很高兴,一说是你我气不打一处来——你他妈没事给我乱打电话干什么?没看到我在这里窝火吗?没看到我把请柬弄丢了吗?没看到我把地址丢失了吗?没看到我再也见不到女兔唇了吗?没看到我将失去整个世界了吗?没看到我对于活着还是死去都没有把握了吗?死到临头我连许多未竟的事业都不管不顾了,哪里还有工夫去理三天前给我按过摩的两个小婊子呢?你趁我把握不定之时给我来电话是什么意思?是要给我临终之前添一点腻歪吗?看人家牛文海是怎么临终的——临终前还做了一番大事,你再看我就要到来的下场——窝囊憋气,无的放矢,生不如死,死也如豕——恰恰在这个时候,你又无头无绪地给我添乱。你想对我说什么?我对你的回答大概你现在也能猜出来,就像一首摇滚歌曲里所唱的:去你妈的!……”
但是电话那边的应答再一次让白石头吃惊,婊子并没有像白石头想像的那样恼怒或与他对骂,而是再一次像银铃一样“格格”地笑了。笑完才说:
“急什么,恼什么,你叫什么又骂什么——看,急了不是?——但我敢担保的是,我接着一说给你打电话的缘由,你也就不急和不恼了,既不闹上吊也不闹自杀了,马上会对生活重新唤起热情。叫我一声好听的,我马上就告诉你!”
白石头果然停止了激动和叫骂,愣愣地在那里问:
“为什么?……”
接着又迟迟疑疑地补充道:
“……姐姐。”
这就反映了白石头求生和重新开始的欲望。于是那边得意而不张狂地说:
“因为我知道你现在想去和要去、疯了一样在掘地三尺寻找的酒吧的地址。”
白石头浑身像过电一样惊喜:
“你怎么会知道?为什么?”
那边:
“因为你的请柬现在在我手上。”
这时白石头像过去村庄里的泥一样瘫在地上。等他听着电话将地址重新抄写到一张纸片上时,他对着电话语无伦次地说:
“哪天我再去按摩,哪天我再去按摩。”
又说:
“你们可真是女兔唇的准备,你们可真是女兔唇的开始。”
接着像兔子一样从地上跳起来,像鹰一样蹿到了车流滚滚和弥漫着废气的大街上。本来应该去上吊,现在情况不同了。地址找到了。女兔唇回来了。迷雾扫清了,雨过天晴了,太阳出来了,天空还原得那么晴朗和美好,急急忙忙还飘过几丝流云。时间还来得及,一切都赶得上,他要去的地址,就写在一张纸片上,这张纸片现在就揣在他的怀里。
他想唱一首歌,他想对着天空念一首赞美诗。赞美时间和天空吧,赞美一切契机和遭遇吧。总是在最后的关头,契机和上帝没有抛弃他。同时也赞美女兔唇和两个婊子吧。是她们给了你紧张和紧张之后的轻松和自在。没有紧张还没有之后的轻松和自在呢。是她们有意这么做的吧?是在吧台后还是在卫生间?是在堂皇的宾馆还是在凌乱的私室?牛文海和伟大的村庄,你们都见鬼去吧。我现在要去的是女兔唇的法式酒吧。随着地址越来越近和时间越来越紧迫,白石头已经将那纸片从怀里掏出来捏到了自己手中。等他随着地址走到那熟悉的地方时,周围的环境一下又变得十分陌生。本来应该是一个热闹的场所,怎么一下变得那么宁静?按着纸片上的门牌号码一个个查找过去,纸片上所写的地址,恰恰不是一个酒吧,门前却放着两个安静的废汽油筒。
别说法式酒吧,连一个中国酒馆也不像。但等白石头小心翼翼推开屋门时,轰然一声巨响迎面撞来,把白石头吓了一跳。原来里面正锣鼓乱响——安静的外表之下,里面已经挤满了人,正在随着音乐在那里群魔乱舞。原来这不是一个酒吧,而是一个新兴的迪厅。迪厅被改装得像一个旧仓库,木质结构上下两层,到处吊着废旧的马车轮胎,迎头的舞台之上,还用铁链吊着一架弹痕累累的旧战斗机。中心是一个音响和灯光控制台,几个袒胸露背的小姐,正在那里用手乱抹着片刻闪烁的灯光和唱盘——不时用手往回抹一下;台上放着一个圆桌,圆桌上站着一个混种的黑人,正在那里捉着麦克风领唱。楼上楼下都挤满了人,人们都在旁若无人地随着音乐或不随音乐故意跟音乐较劲地扭着自己的屁股和身躯。片刻乱闪的镭灯,时刻将他们的动作固定在空中。片刻乱闪的灯光下,还看到仓库四壁贴满了花花绿绿的标语:
在这里不要干那种事
冒点傻气可以,千万别干傻事
这里只有你
放心,到明天四点才关门呢
……
这时白石头就有些晕头转向。不是明明说好是一个酒吧吗,怎么现在改成迪厅了?就好像明明说是一个饭店,现在变成了厕所一样。何况人头攒动之中,哪一个是女兔唇呢?白石头有点像掉入牛文海的圈套一样,现在又掉进了女兔唇的圈套。再看一下纸片,地址并没有错。
生活中真是处处是陷阱啊,生活中真是寸步难行。以为脱离了牛文海到了女兔唇这里就像从烈日炎炎的庄稼地进了按摩院一样可以让人放松和不用思考,现在到了女兔唇这里原来也和牛文海那里差不多一切也让人颇费思量。世上原来没有轻松的场所,就像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一样。和女兔唇通了那么多穿洋过海说起来也是犬牙交错的信,等来的最后结果竟是这样吗?当年的温柔和梦想都哪里去了在这糊里糊涂的现实面前又值什么?就永远是残酷和严重吗?为了片刻的现实,我们脑子一热宁肯牺牲过去的一切让自己从正在飞速奔跑的汽车上给摔下去吧,谁知现实并不因此改变仍像汽车一样在加速奔跑。站在门口白石头不知如何是好,捏着纸片周围的环境又是那样陌生,白石头眼中突然就涌出了对于现实的屈辱之泪。这时一个保安开始踱过来盘问他:
“先生,你有票或是贵宾卡吗?”
白石头一阵恐慌。他没有票也没有贵宾卡。慌乱之中,他只好将手里的纸片递给了保安。谁知保安看了看那既不是票证也不是贵宾卡的纸片,并没有将他赶出来或是扔出去,而是满脸堆笑弯下腰往旧仓库里面伸了一下臂说:
“请。”
这又让白石头有些似懂非懂和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了。他只好迈着自己的脚步走进这样一个从来没有想到的迪厅。临进入糊涂之前他趁着自己的片刻清醒像镭灯的片刻闪烁一样急着问保安:
“我纸片上的地址没有错吧。”
保安笑吟吟地说:
“先生,没错。”
白石头:
“不是我今天找错地方了吧?——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今天就没法活了。”
保安倒没有感到奇怪:
“一点没错——大家刚进门的时候,全都这么说,但是大家最后都活下来了。”
这就有些像话剧的腔调了。但白石头还是在细节上有些疑问:
“不是说这里是一个酒吧吗?”
保安:
“里面是有酒吧的。”
白石头:
“有一个从巴黎来的女人叫女兔唇吗?我来这里主要不是为了跳舞,而是为了找到她。”
保安:
“跳了舞之后,你自然会找到她。”
白石头就有些放心了。接着才感到自己有些干渴。生活的票终于打下了。为了感谢素不相识的保安给他的提示,他将自己刚刚想起的一句生活的箴言或警句告诉了他——在此种情况下白石头发现,赠送物质的时代已经永远过去了,现在只剩下赠送警句和箴言了;在赠送箴言的时候,他突然又发现这样一个箴言:越是素不相识的人,越容易成为贴心和无话不谈的朋友;越是熟悉的人,越容易相互较量和离心离德——于是他告诉那个刚刚认识的陌生保安说:
“你是一个星空下的孩子,你认识的人虽然很多,但他们都不认识你。”
又说:
“咱们俩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从小都是看别人的眼色长大;长大以后,习惯难改,于是就易于从事体察别人的工作——譬如讲,替别人记录历史或是给别人看门。”
说到这里白石头有些眼泪涟涟,他一时激动又抓住了保安的手:
“值得庆幸的是,现在世界上还有录可记和有门可看——否则我们该怎么办?”
保安这时往上推了推自己的大盖帽——接着向白石头笑了笑:
“但你到这里来,并不是为了找我。”
保安的这句话又提醒了白石头,白石头马上又知心地拍了拍保安的肩膀:
“你这句话也说得传神,就算是回赠给我的警句和箴言吧。当然我还可以给你发挥一下,那样就更加精彩了:我们在生活中并不是为了寻求相似而是为了找到不同。最大的例子就是:当我们是男的时,我们就需要寻找女的;当我们是石头时,我们就需要寻找温柔。”
但在这时,旧仓库里正好出现了与白石头理论相悖反的场面:一队队戴着京戏面具的男人,穿起古希腊时代的长袍服装,迈着女人的小碎步,甩着水袖,合着京戏胡琴的节奏——本来是激烈的迪厅音乐,什么时候节奏缓慢下来了呢?——开始从楼上走到楼下,又从楼下走到白石头的身边——他们在寻找什么?但这时白石头已经彻底糊涂了,已经认贼作父了,已经忘记自己的人生原则和生活准则了,已经把他们当做自己的同类了,马上忘掉身边的保安,不由自主接过一个面具套在头上,接过一件红色的袍子套在身上,无师自通地迈着京戏的节奏和小碎步加入了历史的大洪流。本来这地方还很陌生,现在走动起来就显得那么熟悉;从楼下走到楼上,又从楼上走到楼下,在这奇形怪状和突兀疙瘩的旧仓库里,如同回到了自己熟悉的村庄。突然一声锣响,京戏的音乐停止了,迪厅里又还原成当初的激烈音乐。闪烁的镭灯下,上到中间桌子上两个露着大腿戴着胸罩的女人在狂劲地领舞。白石头又不由自主地随人跳起了疯狂的迪斯科。
一会儿就出了一身汗。世界的一切都被他忘记了。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突然又一声锣响,快速的音乐没有了,迪厅里突然响起一个男人哑嗓子唱出的有些伤感和慢节奏的歌声,歌曲的名字就叫“回家”。这时身边的男男女女都开始搂抱在一起,相互拥着跳起了贴面。这是温柔的慢板和恰似你的温柔。白石头也忘我地、自然地和毫不在意地随便搂起身边一个女的,开始在那里走起了情人的步子。走啊走,走过了一山又一山,走过了千山和万水,走过了草地和花朵,走过了明朗的星空和清澈的小溪,等一切都停在那里,白石头才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人,这时他大吃一惊:
原来和他贴在一起的女人,正是他日思梦想、经过千难万险到处寻找的女兔唇
……
原来一切都是自然发生的。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对这猝不及防的到来白石头一开始还在那里傻笑;等他的脑子随着一道镭闪突然清醒之后,他开始激动地大叫:
“女兔唇,原来是你呀!”
“我找得你好苦!”
“我们分别的时间太长了。”
“这就是你开的酒吧吗?”
“为了找你,我连牛文海都扔下不管了!”
“这就是我们写信的结果吗?”
“这就是我们的见面吗?”
“刚才的舞跳得太好了。”
“这样的见面是我没有想到的但它真是太好了。”
“我们能重新再跳一遍吗?”
“你写的信我都收到了,我写的信你也都收到了吗?”
“我们是到吧台后面呢还是到卫生间呢?是到堂皇的宾馆呢还是到你的私房呢?”
……
但令白石头没有想到的是,那美丽而妖娆的女人却突然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开始整理她的云鬓和衣服,接着对白石头冷冷地说:
“我从来没有给你写过信。”
“我不认识你。”
……
让白石头大吃一惊。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说起来也和我们常人一样——慌忙对她的回答进行反驳、证明和大喊大叫:
“女兔唇,你怎么能这样呢?”
“你怎么能不认识我呢?”
“你怎么能不是女兔唇呢?”
“你怎么能说没给我写过信呢?”
“你的那些信——虽然我都是十几天之后才收到的,但是我现在还叠放得整整齐齐呢。”
说过了历史,又开始在目前找证据:
“你不是一年前从巴黎归来的吗?”
“这里不是你开的酒吧吗?”
“不是你给我发的请柬吗?”
“为了地址的丢失,我还差点上吊和痛不欲生呢!”
……
但等他清醒的时候,他已经一个人站在灯光稀疏的大街上了。迪厅不见了,音乐不见了,镭灯不见了,男男女女也没有了,当然引起他喊叫和痛不欲生的女兔唇也**然无存。他的脚下成了一片废墟。月明星稀,这时都市没有一点声音。世界上就剩下他一个人。但这还不是令他感到恐怖的,令他感到恐怖的是:既然这一切都是无有和虚无,那么他已经收到的那些女兔唇的来信,又是从哪里发出的呢?这时世界就成了一个旋转的黑洞。白石头开始在那里一点点沉沦和陷落。这时白石头又是多么由衷地叫道:
当年在烈日下庄稼稞子里铲草肚子里只有红薯轱辘、水和盐的牛文海哥,你是多么的幸福和知道世界的底蕴呀
你临终的遗嘱给我们村庄带来的变化又是多么的伟大呀
我们对于现实的描述和渴望又是多么的肤浅啊
我们一思索,你就发笑。
……记得一九六九年牛文海舅舅有两男两女。他的大儿子叫牛长顺——一九六九年的春天,我和他一块骑着自行车到三矿接过煤车。他的二儿子叫牛长富,面皮白净,走路爱高抬胳膊——小时候左腿骨折过一次,长大走起路来没有反映到腿上却反映到胳膊上;常常见他高抬着胳膊,拿着一个镰刀头急急忙忙从村庄穿过。他的大女儿叫牛金香,大眼,扁脸,爱拿着一块玉米饼站在土岗上大口地啃——我和她没什么交往。牛顺香是他的小女儿。牛文海在处理儿女婚姻上也颇有韬略,就像他处理烈日下割草和后来盖起青砖到顶的瓦房一样。
牛长顺和牛长富都是好人,当年我除了跟牛长顺一块到三矿接过煤车,还共同和牛长顺牛长富一块到老得舅舅的瓜园里偷过瓜。偷瓜的时候他们都很勇敢,分瓜的时候他们也都有私心杂念——但是当他们的阴谋得逞之后,脸上又露出憨厚和质朴的笑容,就像牛文海舅舅的憨厚一样让人感动——世界上还有一些阴谋得逞仍在那里板着脸的人呢,就让我们感到恐怖了。你不知道他最后的目的是什么。——两个女孩子在婚姻上没有给牛文海舅舅出什么难题,使牛文海舅舅感到为难的是两个儿子——当然,如果没有这些难题,还显不出牛文海舅舅的雄才大略呢——难题对于他还是一颗救星呢。——后来我们也认识到:如果当时没有两个儿子的难题,牛文海舅舅还没有烈日下的积累盖不起青砖到顶的瓦房呢。这是他积累和爆发的最基本动因。两个儿子都很聪明,问题出在他们的长相上——个子低矮,鼻孔朝天,头发和眉毛连着,下巴上又各长着一绺黄髯——成了他们家族的特殊标志。也是奇人异相,但是这异相就像牛文海烈日下的铲草一样,当时我们浑然无觉并没有给以足够的重视。
等青砖到顶的瓦房作为一种奇迹矗立到我们面前的时候,我们才对牛文海舅舅以前的积累有所认识,这时才对鼻孔和黄髯恍然大悟了呢——它们之间也有一个木与本、流和源的关系——接着才有了临终遗嘱和村庄天翻地覆的变化呢。这时你才知道什么叫蓄谋已久和丝丝入扣,你才知道什么叫日久见人心和路遥知马力。——正是因为这鼻孔和黄髯,正是因为我们的对面不相识,我们的牛文海舅舅才殚精竭虑运筹帷幄割草本来是一种体力劳动但我们的舅舅一边割草一边还在飞速转动着他的脑筋等盖起青砖到顶的瓦房的时候他怎么能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地得了食道癌这样说来我们还是杀害牛文海舅舅的凶手呢于是我们也就成了这一切奇迹的开头、原始、木之本和流之源了。
一切倒是从我们开始的。过去我们不知道凶手就是我们的救星,困难和敌人就是我们创造一切的原动力——通过牛文海舅舅身体力行的实践,我们知道了。是我们害了牛文海舅舅,也是我们创造了牛文海舅舅。——因为按照我们从老梁爷爷流传下来的习惯的、固定的从村庄角度观察人相貌的观点来看,头发和眉毛连着、鼻孔朝天和腮下一绺黄髯是委琐的象征,个头低矮也和雄伟壮大相矛盾;这样两个鼻孔朝天、一绺黄髯的小矬子幼年的时候我们觉得十分好玩儿,但等长大之后看上去就没有那么可爱了。我们错过了认识奇人和伟人的机会。于是我的表姐们一个个出嫁到外村和出嫁给别人,没有一个人提出来要嫁给牛长顺和牛长富。——表姐们,我们肤浅,你们也肤浅吗?从这个意义上,我当初对她们的出嫁还草木惊心嗟叹落泪现在看起来也幼稚得让人发笑了。
你们让人发笑。就好像女兔唇因为看不惯东方人扁平的鼻子而远嫁巴黎一样。原来你们是一丘之貉——本村的表姐是这样,外村的表姐也像本村的表姐一样肤浅,当世界上没有一个目光长远的妇女要嫁给牛长顺和牛长富的时候,大家也就联合起来把牛长顺和牛长富婚姻的一切负担和烦恼强加到了牛文海舅舅头上。牛长顺牛长富的鼻孔和黄髯都已经成熟,你让他们的性到哪里去排遣呢?——幸好牛文海舅舅早就想到了这一点——牛长顺和牛长富,你们能在世界上拥有这样的父亲是你们几辈子的造化——因为他在烈日下庄稼稞子里的积累,整整比一九六九年提前了十年。——从这一点看牛文海舅舅也是一个可交的人,他的目光能看穿十年——而我们在十年之前看到一个农民在烈日下的庄稼稞子里铲草就以为他是在铲草怎么会把铲草看成是一种积累看成是一座瓦房接着就和女人的**连在一起呢?当牛文海舅舅对世界殚精竭虑精心编织的时候,我们却在世界上慵懒和迟钝地睡大觉。
最后我们在牛文海舅舅的陷阱里全军覆没也就不奇怪了——当然,也正是我们的全军覆没,才使后来的牛文海舅舅的遗嘱落到了实处,才使他的既定方针和宏图大略得到了施展,才使我们的村庄走上一个新的台阶——还是我们的糊涂成全了他的远虑。当我们对他心服口服的时候,我们还要什么人格呢?心服口服的投诚,往往比自己枉费心机还要更接近我们的目的呢。——当我们村庄里全是如表姐一类人的时候。从这个意义上说,表姐们,你们是生活中的害人精,你们同时又是我们村庄的救星。如果当初你们知人善任地认识到了牛长顺和牛长富的价值和长处争先恐后地嫁给了他们和他们一起过着买盐、买粮、买酱油醋和担水——就像一九六六年我和牛顺香玩儿的游戏一样,生活的内容不过涉及到:
粮食
水
盐
——生活的同时解决了他们性的问题,那么我们牛文海舅舅殚精竭虑地绞尽脑汁运筹帷幄的积累和铲草顷刻间也就失去了意义。也许这样他就不用鞠躬尽瘁和死而后已了,但是在他正常如我们活着的同时我们的村庄也就永远没有光明和指望了直到三十年后还徘徊在黑暗里也说不定呢。幸好你们置他儿子于不顾也就是置他于不顾你们这样做虽然害了牛文海一个人但是同时也救了我们大家和村庄呢。——这就是你们的短见给我们带来的长远幸福。——和一个目光短见的人生活在一起是多么的幸福呀。连后来的王喜加表哥站在他老婆的坟前,都在说着同样的话。
于是,已经成人的牛长顺和牛长富遇到了性的问题。这从他们夜里睡觉的时候——偏房草屋里传出的声响就能听出这一点。别的父母听到这种声响提心吊胆,我相信牛文海舅舅听到这种声响却不在意地笑了。因为他早有准备,因为他已经运筹帷幄在先,他在烈日下的庄稼稞子里已经整整积累了十年。现在的事实无非证明了他十年之前的想法和十年之中积累的正确罢了。这时他不会像别的父母一样唉声叹气,他要说的仅仅是——甚至对着世界狡黠地笑了:
果然不出我之所料
于是积累也就在这个时候爆发了。青砖到顶的瓦房恰到好处地在这个时候盖起来了。这瓦房三十年后看起来虽然有些怪模怪样,但是三十年前毕竟是我们村庄——我们是一个仅仅拥有一百年短暂历史的村庄呀——第一座青砖到顶的瓦房呀。当我们看到这座瓦房在我们面前平地拔起的时候,我们还没有认识到它深刻的含义呢;我们只是感到了牛文海舅舅的积累,而没有看到这种积累的意义和意图指向;我们只知道瓦房就是瓦房,谁知道它还直接指向着性呢。
特别是当这种指向竟也出乎牛文海舅舅的意料一下走向失败就像一个国家和政权很快也像它的前身一样走向覆灭,我们也就更加忽略它的含义和宣言了。说到这里,我们甚至连牛文海舅舅突然患了癌症的原因也给找到了。原来我们以为是他运筹帷幄和殚精竭虑十年积累的必然结果,多少前人和仁人志士不都让生命走上了这条道路?但是我们恰恰忽略了他运筹帷幄殚精竭虑的时候精神勃勃,当瓦房的指向在生活中又一次遭到挫折和失败的时候却突然一病不起。如果这宏伟蓝图的前一半——瓦房——不实现还要好一些,现在瓦房实现了性却失败了不就证明着瓦房也是白盖了吗?当你在根本上已经失败的时候,人们还在围着瓦房欢呼,这时你连宣告自己的失败都不得,痛苦和真相只能深深地埋藏在你一个人心里,这时你怎么会不得癌症呢?因为当时的客观情况是:
牛长顺和牛长富两个人的婚姻,并没有因为牛文海舅舅青砖到顶瓦房的拔起而马上得到解决
本村和外村的表姐们并不因为外在的瓦房而对牛长顺和牛长富趋之若鹜
表姐们再一次有眼不识泰山地错过了挽救牛长顺和牛长富也就是挽救牛文海舅舅的机会
当然,最后吃亏的是她们自己
但是,它也同时证明着瓦房和你烈日下的多年积累是白白爆发
这才是牛文海舅舅对自己多年积累的爆发我们感到是一种胜利而他感到是一种失败的原因
于是他就得了食道癌
牛文海舅舅是被我们这些姐姐们害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