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罪案追凶】小说免费阅读,请收藏 书呆子小说【shudaizi.app】
二零零一年,一月四号,下午一点四十分。青江区,铁路港中段。这是一条双向通行的六车道。中间是分流用的中央绿化带,因为还没种上花草绿植,所以两侧马路能正常通行,中间这一长溜都是烂泥宿舍楼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砖混结构,外墙灰白相间,墙皮剥落处露出暗红砖色,像陈年旧伤。楼道里声控灯坏了三盏,姚卫华提着行李袋踩上第三级台阶时,头顶那盏忽明忽暗地闪了两下,最终彻底熄灭。他没停步,只是把肩带往上拽了拽,左手还拎着猫子硬塞给他的搪瓷缸——缸身印着“蓉城公安厅四局筹建办”几个褪色红字,底下一行小字:“1998年冬赠”。猫子跟在他身后,边走边数:“一、二、三……老姚,这楼怕是有十五年没刷过漆了。”姚卫华没应声,只听见自己鞋底摩擦水泥台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麻将碰撞声、小孩哭闹声、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川剧高腔。潮湿的空气裹着一股淡淡的霉味、油烟味和某种难以名状的甜香,在鼻腔里盘桓不去。推开302室门,一股陈年木头受潮后特有的微酸气息扑面而来。房间约莫十二平米,两张铁架床对摆,中间一张掉漆的松木桌,桌上并排三只搪瓷杯,杯沿都有细小豁口。窗台上晾着半截没拧干的蓝布毛巾,水珠正一滴、一滴砸在窗台裂缝里积存的黑褐色水渍上。“嚯,这床板比咱秦城保卫科档案室的地板还硬。”猫子一屁股坐上靠窗那张床,弹簧发出一声悠长哀鸣。他仰头盯着天花板角落蛛网密布的吊扇,扇叶斜斜垂着,蒙着厚厚一层灰,“老姚,你说这风扇要是转起来,得刮下多少年攒的灰?”姚卫华把行李袋放在床尾,蹲下身拉开拉链,取出折叠整齐的被褥。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按了按床垫——薄,硬,里面弹簧硌手。他忽然想起昨晚庄晓梦家那张双人床,床单是浅青色棉麻的,枕套上绣着几朵不知名的淡紫小花,被子蓬松厚实,睡进去像陷进云里。他喉结动了动,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触到鬓角微湿。猫子忽然翻身坐起,从公文包夹层里抽出一张叠得方正的A4纸:“喏,温局亲笔写的‘家属安置说明’,你瞅瞅。”姚卫华接过来展开。纸上墨迹浓淡不一,字迹刚劲却略带潦草,写着:“庄晓梦同志系原秦城公安厅刑侦一处退休干部庄国栋之女,现为蓉城第三人民医院药剂科副主任药师,经组织协调,可继续留用。其子姚北,随母迁入,学籍转入蓉城七中高二年级(已与教育局对接完毕)。另,庄晓梦同志住房问题,由四局协助向市局房管处申请周转房一套,面积不小于六十平米,优先考虑近医院及学校地段……”姚卫华指尖停在“庄晓梦同志”四个字上,久久没往下读。他想起临行前夜,庄晓梦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灯光照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她没说挽留的话,只说:“姚桃那边,我托人问过了,医科大附属医院今年招临床药学方向实习生,她报了名,面试在下周三下午三点。”那时他喉咙发紧,只点了点头,连句“谢谢”都没说出口。“老姚?”猫子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看傻啦?这可是温局亲自签的字,比结婚证还管用!你这算什么?组织搭桥,政策铺路,连孩子上学都安排妥当了……啧,人家晓梦姐这是真把你当自家人了。”姚卫华把纸折好,放进胸前口袋,动作很慢,仿佛那纸薄如蝉翼,稍重一点就会碎。“她不是把我当自家人。”他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粗陶,“她是把姚北当亲儿子养。”猫子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嗐,这有啥区别?你跟晓梦姐都那样了,姚北喊你一声爸,天经地义!”姚卫华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如刀:“没那样过。”猫子脸上的笑僵住了:“啊?”“没那样过。”姚卫华重复一遍,一字一顿,声音沉下去,像石子坠入深井,“昨晚上,她让我留下,我……我没答应。”猫子张着嘴,半天没合拢:“你……你没答应?!”“我开了门,走了。”姚卫华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铝合金窗。冷风立刻灌进来,带着湿润的凉意,吹得他额前几缕头发乱舞。楼下是个小院,种着几株光秃秃的腊梅,枝干虬曲,却不见花苞。他盯着那几根枯枝,忽然问:“猫子,你信命吗?”猫子挠挠头:“我信钱,信茅台,信空姐……命?那玩意儿摸不着看不见,能当饭吃?”“可有些事,你越想抓住,它越从指缝里溜走。”姚卫华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那里云层低垂,压着整座城市的屋脊,“庄晓梦这些年,一个人把姚北拉扯大,没再婚,没再找。她不是等我,是等着一个答案——等我有没有胆子,把过去那些弯弯绕绕的规矩、身份、责任,全扔进火里烧干净。”猫子没接话,屋里只剩下窗外风声,和隔壁传来断续的川剧锣鼓点。第二天一早,四局临时办公室设在刑侦总队后楼二楼东侧三间连通的旧会议室。门牌还没挂,只用油性笔在硬纸板上写了“四支队筹备组”几个大字,斜斜钉在门框上。姚卫华第一个到,推门进去时,地上散落着几捆未拆封的档案盒,空气里弥漫着新油漆和旧木料混合的刺鼻气味。他卷起衬衫袖口,开始整理桌椅。猫子来时,看见他正蹲在地上,用一块旧毛巾仔细擦拭会议桌腿的浮灰。“哟,支队长亲自擦桌子?”猫子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扔,顺手抄起姚卫华手里的毛巾,“我来!”姚卫华没拦,只起身去搬靠墙堆叠的文件柜。柜子沉重,他肩膀绷紧,青筋在薄薄的衬衫下微微凸起。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敲了三下。庄晓梦站在门口,穿着米白色高领毛衣和藏青色直筒裤,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松松的髻,几缕碎发垂在颈侧。她手里拎着一只竹编食盒,盒盖边缘还缠着一圈细细的红绳。“听说你们今天正式挂牌。”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间屋子刚苏醒的寂静,“我熬了点银耳莲子羹,趁热喝。”猫子眼睛一亮,立刻凑过去:“晓梦姐!您可算来了!我们正愁没个开光仪式呢!”庄晓梦笑了笑,把食盒放在刚擦干净的会议桌上,掀开盖子。白糯的银耳在清亮的汤汁里舒展,莲子饱满,枸杞如点点朱砂。她从随身挎包里取出五个小瓷碗和配套的竹勺,一一摆好,又拿出保温壶,往每个碗里匀匀地倒上热汤。姚卫华站在几步之外,没动。他看着她低头时垂落的睫毛,看着她手腕内侧那颗小小的褐色痣,看着她将最后一勺汤舀进第五个碗里,动作从容得仿佛这不是初来乍到的陌生办公室,而是他们早已生活了半生的厨房。“姚北呢?”她忽然抬头,目光扫过众人。猫子忙答:“在楼下跟冯小菜他们认路,说要去七中看看校区。”庄晓梦点点头,又看向姚卫华:“七中离三院步行十五分钟,离你们这儿骑车十分钟。我托人问了,姚北的班主任姓陈,四十岁上下,教数学,脾气挺好。”姚卫华喉结滚动,终于开口:“……谢谢。”“谢什么?”她端起一碗银耳羹,递到他面前,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手背,温热的,“都是该做的。”他接过碗,指尖碰到她微凉的指尖,像被烫了一下,碗沿微微一晃,几滴汤汁溅在手背上。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秦城洪亮的嗓门:“哎哟我的庄主任!您这可是雪中送炭啊!”秦城一身锃亮的皮夹克,身后跟着霍远和李新民。他大步流星进来,目光精准锁定庄晓梦,热情地伸出手:“早就听说您业务能力过硬,心更细!这羹熬得,光闻味儿我就觉得浑身舒坦!”庄晓梦落落大方地与他握手,笑容温婉:“秦政委客气了,就是家里熬多了,顺手带些过来。”秦城哈哈大笑,拍着姚卫华肩膀:“老姚啊,你可真是福气!晓梦主任这手艺,比咱们食堂大师傅强十倍!”他话锋一转,压低声音,“对了,房管处那边,我刚跟老赵通完电话,周转房基本定下了——锦江区水碾河路28号,梧桐苑小区,三单元502,六十八平,南北通透,楼下就是社区卫生服务站,再往前两百米就是七中后门!”庄晓梦脸上笑意加深:“那太好了。”姚卫华端着碗,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粗糙的瓷沿。他听见自己心跳声,沉重而清晰,一下,又一下,撞在耳膜上。中午饭后,姚卫华独自留在办公室整理案卷目录。窗外雨丝渐密,无声无息地织成一张灰白的网。他翻到一本标着“”的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贴着封条,印着模糊的红色公章。他犹豫片刻,撕开封条,抽出里面一叠泛黄的打印纸。是份未结案的简报:《关于安南县“97·11·12”连环盗窃案侦查情况汇报》。时间、地点、涉案金额、嫌疑人特征……这些字眼他熟得刻进骨头里。当年是他带队侦办此案,追查三个月,线索断在安南县郊一座废弃砖窑。后来调令下来,案子移交给了当地分局,至今未破。他指尖停在报告末页一行手写批注上——字迹清隽有力,是庄国栋的笔迹:“嫌疑人极可能掌握本地方言变体,建议核查周边三县方言志,尤重声调异读。”庄国栋,庄晓梦的父亲,原秦城公安厅刑侦专家,八年前因突发心梗去世。他生前最后参与的案子,正是这一桩。姚卫华慢慢合上档案袋,封条重新粘好。他拉开抽屉,从最底层取出一个旧铁皮饼干盒。盒盖锈迹斑斑,打开后,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银色怀表——表壳已被岁月磨得温润,背面刻着两行小字:“赠卫华同志 勇毅笃行 庄国栋 ”。那是庄国栋亲手交给他的三十岁生日礼物。他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表面,仿佛还能触到老人掌心的厚茧和温度。窗外雨声渐响,敲打着玻璃,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问。手机忽然震动。是庄晓梦发来的短信,只有七个字:“银耳羹,放凉了。”姚卫华盯着那行字,足足看了三分钟。然后他拇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窗外,一只灰鸽扑棱棱掠过雨幕,翅膀划开湿重的空气,飞向远处一片被雨水洗得发亮的梧桐树冠。他终究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轻轻盖住了那行字。雨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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