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闭上眼,牙齿咬得格格响,走进房间关上门,哭了.....
她躺在**,想起关于自己“精神病”这个“名头”的由来,再想想芒种哥哥,老柳树下再没见着。算过去都1948年了,抗战已结束,他咋还是不来呢?或许,没能幸存下来吧......
小雨悲叹一口气——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不幸啊。
几个月后,老师发现贾哲孩子“孺子不可教”,也累了,班里那么多孩子要管,总不能耗他一个娃身上,便懒得再叫家长去学校——反正他不打架,不欺负别人,前途嘛,自己看造化。
身心俱疲的张惠雨,虽然不用再见天去学校认错,可心里的焦虑终究还是在的——不学习怎么行呢?这社会,没文化等于睁眼瞎,等于没手脚,将来怎么生存,怎么竞争?
至于想靠他弥补自己没上大学的遗憾这一奢望,如今连想都不敢想了。
实在头疼时,她就打电话把贾晨辰骂一顿,说他生子不教,说他不负责任。
这时贾晨辰会深深地叹口气:“唉.....没文化是很难,我为啥挣钱这么难,还不是吃了没文化的亏。可有啥办法呢?逼也逼不出来啊......随他吧。”
“随他?!你可真想得开!反正眼不见心不烦是吗?早知道你不管不问,不养不教,何必结婚!何必生孩子!”
小雨早已像个失控的怨妇,跟丈夫的对话基本都以“噎死人”的问句为主,不再顾及他的感受。
“咋又来了......呀,有电话进来,我得去忙了。”
不知道真还是假,贾晨辰借着有事,匆匆挂了电话,留小雨一个人在电话这头崩溃。
儿子的学习问题还没解决,年底前,她又发现了另一桩气人的事。
冬天的脚步渐渐临近,赤原市的树叶们干枯黄脆,北风一吹,彼此刮蹭,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摩擦一番后齐齐跌落,到地面再加入更大规模的缠斗,弄得整个城市的街面都像个战场,直到环卫工人扬起扫帚,囫囵打扫进垃圾桶,才算消停。
一天上班,手机“叮”一声响,张惠雨收到一条银行短信,她打开一看,脑袋顿时懵了——银行提示,她的账户被取走了五万。
她皱着眉,不知道怎么回事——自己的面前,是一堆玩耍着的幼儿,不是银行柜台里的工作人员啊。人都没动弹,咋就取走了五万?!
她赶紧打开银行的手机客户端,一查明细,确实,刚才,取走了五万。
难道是拿存折取的?存折在家里放着,很多年没动用过它了,存取都在手机里进行。婆婆去取的?可她不知道密码呀。贾晨辰?他不是在矿山上么?
小雨想,这也太怪了吧!是不是得报警啊?
脑子正乱哄哄地进行着各种猜测,手机突然铃声大作,她一看,是贾晨辰。
“是不是你取了五万?”小雨劈头问道。因为这来电的时间也太巧了点。
“是啊,你收到短信啦?”贾晨辰立即承认了。
“怎么回事,你回来了?取钱干啥?怎么还取现金?”小雨很是奇怪。
“嗯,刚回。我取来借给别人。”
“借给谁?怎么不跟我说?搞什么名堂呐你。”小雨气恼地追问。
“嗨,这不是跟你在说嘛。晚上回来再细讲吧。下午我去接儿子。”贾晨辰不急不徐地说完,挂了电话。
小雨叹了口气,心烦意乱,可想想至少五万块钱不是不翼而飞,多少又有些庆幸。
回家后,她换了鞋,就示意贾晨辰进了卧室——五万块呢,可不是小数,当然要尽快问个清楚。
“借谁了?为啥借?”小雨问。
“借给顺子了,他投资失败,开的店连铺租都付不出来,我给他周转周转。”贾晨辰坐到床边,回道。
“哪个顺子?”
“宋阿顺。我初中同学,就是那年,到北郊面条厂接你爸那个,我的哥们儿。以前帮了我不少忙。”
“人都常说,救急不救穷。这叫周转周转?投资失败,你给他填坑,还能回得来?”小雨觉得心里很不安。
“这也算急了。不管咋样,我肯定得帮。”贾晨辰继续不温不火地答。
“你这,明摆着就是给了好吗?!”小雨急了。
“那又咋样?!做人,有些钱,明知道借了回不来,也得借啊!”贾晨辰一下提高了嗓门,理直气壮地看着妻子。
小雨被他这突然爆发的脾气怔住了,一时不知道怎么回,一屁股坐到梳妆台的凳子上,大口喘息。
然后走出家门,到老柳树下,背靠树干,左思右想,最后给这个家下了个结论——没一件事顺心!没一个人正常!
而自己,已被困进了这死局中,不知如何解脱.....
解放战争,于1948年,已打了一年多。冯芒种跟着自己所在的部队,一路往北,冒着炮火枪弹和生死考验,向黎明进军。
一个隆冬傍晚,朔风凛冽刺骨、呼吸冰冷透胸,天地白茫茫一片。他们来到一处村庄外,用茅草搭起窝棚,驻扎了下来。
已任司务长的芒种跟炊事班的战友安顿好随身携带的家伙什后,说:“大宽,架炉子,把玉米粥煮上,炖土豆。我和江二娃去老乡家买些蔬菜。好几天没做蔬菜,战士们眼都花了。”
“是!”大宽和江二娃立时答道。
江二娃是个新兵,老家四川,性格直爽,做事勤快。他提上麻袋,跟着芒种出发了。
俩人敲了敲一户院落的大门——从院墙的高度和门檐上的雕花来看,家境应该不是最差。
过了一阵,门开了,一位穿着厚重棉袄的大姐一见他俩,本就小心翼翼的脸上瞬间布满惊恐。她一边后退,一边央求道:“军爷,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院内积雪覆盖,十分湿滑,腿上像是有疾的大姐,眼看就要摔倒,芒种和二娃忙上前扶住她。
“大姐,啥子没得了?”江二娃奇怪地问道。
“俺家啥都没了。军爷,娃都快饿死了,真没吃的了!不信你们瞧。”大姐被他俩拽着,继续往屋里退。
“大姐,莫怕,我们....”江二娃话没说完,愣住了。
黑洞洞的屋内,还有三个年龄不一的孩子——一个姑娘两个儿子,贴着墙缩在炕上,他们睁着惊惧的大眼睛,挤作一堆,瑟瑟发抖。
“大姐,别慌,坐下来,慢慢说。”芒种把大姐扶到炕沿坐下。
待能看清屋内情形后,他看出孩子们脸上除了惊惧,还有皮包骨似的接近死亡的瘦黄,因此才凸出那眼睛在黑暗中格外明显。
“军爷,娃他爹被你们抓了壮丁,屋里没劳动力啊。就一点存粮和过冬的白菜,都被你们抢走了。你们不能可着俺一家抢啊,真的揭不开锅了.....”大姐抖抖索索地哭诉。
芒种明白了,败走的反动派部队洗劫过大姐家,即便她腿上不便利,即便她一人带着三个未成人的娃。所以看见穿军装的,她就害怕。
“大姐,我们是共产党,我们不抓壮丁,不抢东西。我们打仗就是为穷苦人翻身呢。您别怕,我们走了。”
芒种带上江二娃,离开了大姐家。去问别的老乡买蔬菜。
问了几家,都无甚收获。但老乡们知道他们的身份后,主动带他们到地里,刨开积雪,拔了不少萝卜缨子。
还说:“你们到我们各家去住吧,这冰天雪地的,住在村外别冻坏了。”
芒种费了些劲,反复说明政策,谢绝了他们的好意,还把菜钱塞给了他们。
带着老菜叶回驻地时,二人都不咋说话,心里都在想着事——既有对老乡们的感激,也有对大姐一家的担忧。
做好饭,等战士们吃完,收拾好后,他们捏紧棉衣,挤在窝棚里睡觉了。
夜渐渐深了,芒种估摸着别的同志都已熟睡,偷偷来到放物资的窝棚,拿些土豆、萝卜、大豆,装进一个袋子,提在手上,再扛上一袋玉米碴子,悄悄又进了村。
他轻轻敲响大姐家的门,在大姐惊奇的目光中,把粮食放进里屋,再从兜里拿了些钱,放她手中,然后啥话都没说,快步返回了驻地。
他不知道的是,天快亮时,另一个身影也偷偷去了大姐家,手上也拿了袋粮食。
大姐被后来的士兵弄糊涂了,说:“咋还给?那位大哥已经来过俺家,拿了好些吃的了。你们可太好了,但也不用拿两趟啊。”
“啥子?下午和我一起来那大哥,来过?哎哟,啷个办。算了,莫得事,你屋头娃儿多,正吃长饭。再说,冬天还长得很,留倒慢慢吃。大姐,我回去整饭了哈。”
说话的,正是江二娃——他睡了半觉,心里不踏实,壮着胆子还是来了,哪知芒种已先了他一步。
说完话,他也一路小跑,赶在战士们起身前,回了去。
大姐呆呆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泪静静地淌了下来。
她抬起棉袄袖子,擦了擦眼,叫最大的姑娘快过来烧火起灶,叫二儿子去打水,三儿子洗土豆,煮了一锅玉米碴子粥,烤了土豆,美美地吃了一顿。
吃饱了饭,母子四人坐在炕上,你看我,我看你,都像有很多话要说。
过了好一阵,母亲说话了:“娘知道你们在想啥......那就把脸抹干净,换身好衣裳,走。”
四人下了炕,换好衣裳,屋外已大亮了,朝阳映在雪地上,晶晶闪闪地。
大姑娘和二儿子扶着母亲,最小的兄弟拉住姐姐的衣摆,出了院。他们边走边望,问了几个路过的熟人,赶在部队收拾好行装出发前,找到了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