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俺要找长官。”瘸腿大姐跟见到的第一位战士说。
战士捆着背包,看了看她身边的二儿子,答道:“大姐,您这娃,最多十二吧?太小了,部队不能收。”
“兄弟,他十三了。不过,俺找长官有别的事,要紧的事。”大姐老实得回答,然后继续守着战士。
“要紧的事?那你朝前边走,那个站树下说话的高个子、大胡子就是我们连长。不要叫长官,我们的队伍没有长官。”战士拿手指了指不远处一棵掉光叶子,露出几个干鸟巢的老槐树。
大姐和孩子们来到树下,扑通一声,跪到了连长面前:“连长,谢谢你们,救了俺家三个娃啊!”
“咋回事?快起来说。”连长和身边的战士连忙上去搀拉。
看见这一家走过来时,连长也以为是想送娃参军呢——行军路上很常见,哪知他们竟跪了下来。
大姐和孩子们站了起来,跟连长说了昨天夜里,两位战士来送粮食的事。
连长听着,脸上的表情逐渐复杂,可他没作别的声,只是笑着安抚道:“大姐,不用谢。您快带孩子们回去吧,外面太冷了。”
“嗯,你们都是大好人!要是打仗时遇见俺家男人,别打他,说俺叫他跟你们走,他能听,好不。他叫郑东升。”大姐诚恳地央求道。
连长为难地看向她——战线那么长,遭遇上他男人的几率几乎为零,可又不忍让她失望,想了想,说:“若是遇上了,我们一定把话带到。”
“谢谢!谢谢!”大姐不迭地弯腰致谢。
终于劝走他们一家后,芒种和江二娃被叫到了连长面前。
“一个大哥,一个南方口音,就是你俩,对不对。”连长严肃地问道。
俩人对望了一眼,低下头。芒种这才知道江二娃也去了。
“拿得不多,他们屋头实在是穷得太老火了......”江二娃嘟囔道。
连长正要说话,芒种也接话道:“连长,抗战时,部队自己都没吃的,一路打,一路找。如今咱们有军粮,能帮他们一些,是一些,总不能看着他们饿死。”
“你也知道是军粮?!”连长火了,“冯芒种,你是老兵了,还不懂军规军纪吗?部队的物资,是不是要经过集体研究同意?你要救助老乡,是不是要跟上级请示?若情况紧急,是不是要事后汇报?!不问自取,是什么性质?!你说啊!”
俩人羞红了脸,半晌不答话。
过了一会儿,江二娃又嘟哝道:“没想到啷个多......只想到我们打仗本来斗是帮穷人撒。”
“没错,我们打仗是为穷苦人。你们帮他们母子,是做好事,光荣!但是无组织无纪律,就是错误!各论各的,表扬和处分都要有!认错了没?”连长放软了语气,但还是强调功过得分清。
“是!认错。”冯芒种和江二娃服气地答道。
周围聚拢的战士们,心里本各站一方,有的认为帮得对,有的认为做得不对,现在听了连长的话,都默默地点头认可。
连长扫了一眼战士,问:“同志们,为了穷苦人民,咱们是不是必须打胜仗?”
“是!”
“同志们,如果咱们都不按纪律规定办事,那就不是一支军队,而是乌合、是散沙!要打胜仗,必须严守军纪!记住了!”
“是!”战士们心服口服,思想统一,士气大增。
“出发!”连长一声令下,这支正义之师进发了,继续围追反动派。
冯芒种认识到了错误,此后的行军途中,再遇类似情况,他会向上级请示,再给予救助。
第二年,解放军势如破竹,终于打败了反动派,解放了全中国。
冯芒种回到肥原县,受到了全城百姓的夹道欢迎——红旗招展、锣鼓震天、歌声高亢.....
终于翻身了!终于平等了!终于自由了!终于和平了!以无数人的牺牲为代价......
芒种住到了关广达的店里,等武装部安排去处。第一个来找他的是吴水山——老友还活着,三人感慨万千,激动得几乎落泪。
第二个是姚祖光。他去武装部查到芒种的暂住地址,急匆匆地赶了来。
坐在关广达的里屋,姚祖光喜不自胜地拍着芒种的大臂:“芒种!好样的!解放军好啊!战斗英雄!县里肯定能给你安排好工作!”
芒种淡然答道:“我倒是真想回村里干农活。”
“瞎说!种地有啥出路!累死累活的。县里肯定得叫你做大干部呢!多威风!”姚祖光笑道。
“对了,祖光哥,当年,你是把田宅,卖给了姚祖荣?”芒种想起他一直想问的事。
“哎哟!别提了!姚祖荣是大汉奸!被镇里击毙了。县里找我问话,说是我窝藏汉奸。冤枉啊,姚祖荣从来没出面,买田宅的,是他妻弟!我咋认得?!他妻弟也被当场击毙,我险些跳进黄河说不清!好在有房契地契为证,要不,我得冤死。唉.......”姚祖光心有余悸地抱怨道。
“哦。”芒种知道姚祖光一向胆小自私,断不肯做拖累自己的事,即便他知情,也已死无对证。
“芒种,这屋子,太窄了,还是别人的,还是去我那吧。胰子厂给我那屋还空着,自己住着方便。”姚祖光劝道。
芒种想想,点点头:“也好,关大哥也该接妻儿回来了,我在这住着不是个事。我先去你那,等县里给我安排了去处,我就尽快搬走。”
“不妨事!就住着呗。”
“小花咋样?”芒种没忍住,还是问了这话。
“积极着呢,加入缝纫社了,干得热火朝天。许茂田念完书,做的啥勘探工作,一直在野外呢。我说,你们这也不是个事啊,福珍倒说这样正好,唉,新社会咯,说不得。”姚祖光一张皱巴巴的脸上,尽是看不惯。
“哦......”芒种不置可否地小声应道。
“芒种啊,我记得你是民国元...哎,不对,是1912年生的吧?这都30多了,该尽快成个家呢,莫跟我似的,一把年纪了,儿子才几岁.....唉,万恶的日本鬼子.......若我家锦儿还活着,都该成年了.....”
劝芒种成家的姚祖光,说着说着,想起了锦儿,顿时伤感起来。
芒种眼前也出现了猛大爷和儿媳、孙辈倒在血泊中的惨状,十分难过,便岔开话题,说:“对了,抗战后期,我见着龙万昌了。”
“谁?!”姚祖光一惊。
“龙大鼻子,跟着姚祖荣投靠了日本人,被我们击毙在了村里。就是他在咽气前,告诉我姚祖荣是汉奸。”芒种说。
“他,他还说啥了?”姚祖光克制住心里的慌乱,小心问道。
芒种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但人已经死了,再纠结过去的事,似乎已没任何意义,就坦言道:“没说啥。”
姚祖光将信将疑,但他不敢再追问,点点头,起身说:“收拾收拾,今儿就住我那去罢。”
冯芒种跟关广达道了别,告诉他有了自己的安置消息,就去那屋子通知他。
住下没两天,小花找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