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门,她没再像三年前那样一把抱住芒种,而是呆呆地看着他,眼泪汪汪地,嘴角却带着笑。一身素色的青果领外套,两只深蓝色袖笼,彰显出了新社会青年劳动女性的自由、独立、庄重。
芒种心里一抖,稳住情绪问:“小花,你咋找来啦?”
小花不答话,就这么静静地盯着他,又哭又笑。
看她这模样,芒种觉得鼻子发酸,不知道咋办,嗫喏道:“坐着歇会儿。”
小花这才开口,哽咽着说:“粽子,这十来年,每天我都想,你一定要活下来。真好,你熬过了所有的艰险。”
“是的。我们赢了,解放了。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听祖光哥说,你在缝纫社工作?”
“嗯。”小花拉了椅子坐下,眼睛却一秒都不离开胡子拉碴、成熟沧桑的芒种。
“那就好。好好工作。我还在等通知,不知道会做哪一行。不过吧,做啥都好,若是能继续做厨师,就再好不过了。”芒种憨憨地笑道,坐到床边,跟小花一个膝盖的距离。
“我知道,我去武装部问了,再去了关大叔的饭馆。他说预备继续开饭馆,就没要工作。政府已经给了他钱呢。”小花温柔地说。
“哦?可以自个选?那就好!对了,关大哥说没说通知我的事?”芒种奇怪地问,心想下午得去问问。
“我问了,他说还没有。一拨一拨地来吧,这么多人,且得忙活一阵呢。”
“是。你比我想得周到。”芒种点头答。
俩人礼貌地交谈着,就像普通人家的饭后闲聊。
坐了一会儿,小花站了起来:“ 我得回社里了。”
“好。”芒种也起身。
走出门外,小花回头说:“我待会儿买菜来给你做饭。还有,咱俩的事,你得考虑了。”
咱俩的事?!芒种浑身一激灵,震惊地看着她,半个字没说出口,目瞪口呆地目送她青春的背影远去。
回到屋内,他的心脏一直疯狂蹦跳——咱俩的事!这个小花,真是疯了吗?自己以前可是她家的下人,而且都已经37了,她才23。当然,十来岁的差距不算啥,可她早就做了许家媳妇啊!这可怎么使得?!
发了一阵懵,他决定等小花再来时,跟她说清楚。
傍晚,肥原县的冬气来袭,屋里屋外冷嗖嗖的,芒种起了火炉,做好了饭,等到了提着菜过来的小花。
“你做好了?就不能好好歇着?”小花很自然地嗔怪道,并没有一丝尬尴,毕竟中午离去时说过那样的话。
“哦,是,做,做了。”芒种反倒紧张得舌头打绊。
“那就吃呗,我还带了橘子,南方的同志捎来的。新社会真好,这么大老远一趟呢,不怕被人抢。”小花幸福地笑道,然后示意芒种动手吃饭。
芒种木讷地捧起碗,脑袋一片浆糊,原本准备好跟小花说清楚的话,竟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
吃完饭,小花挽起袖子,那只银镯子再次露了出来,跟随她利索的动作收拾碗筷,闪得芒种心促气短。
“我回了,今晚还有活要赶呢,催着要新衣服的同志太多了。记得把橘子吃了哦。”小花拍拍身上的水珠,那是洗碗溅上的,甜笑着跟芒种说。
“嗯,好。”芒种机械地回答。
待她走后,芒种慢慢清醒,一拍脑袋——嗨!我这是咋啦?!咋没讲正事呢?!明儿一定要说清楚!
过了两天,这事都没人主动提及,可他倒是听到了另一个新闻——肥原县正式更名为赤原县。
原因嘛,很简单——咋能跟侵华日军甲级战犯土肥原贤二用相同的两个字呢?!任谁听着都觉得膈应!更名一事早就提上了日程!
县里的百姓奔走相告,一边再次痛骂日本鬼子,一边乐呵呵地喜迎他们的新身份——赤原县居民。
芒种听着“赤原”二字,觉得非常熟悉,可又记不得在哪听过。绞尽脑汁过后,他想起来了——张惠雨!
小雨说,“民国是什么?我们都是中国呀?老柳村?我咋都没听说过?这里不都是赤原县吗?”
对,就是小雨说的!那会儿,她还是个小姑娘呢。她那边当时是哪一年来着?
他再想,自己当时问——“今儿不是民国15年?县城不是叫肥原?我也糊涂了。”
小雨得意地替他纠正——“芒种哥哥,你错了,我爸说今年是1987年,哈哈。”
.......
对,那边是1987年正月!离现在还有38年不到!这么说,小雨站的地方,就是自己站的地方?!是同一个地点,并不是别的县?!
芒种越想越激动,不知道小雨如今咋样了,决定过几日再过去看看。
而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咋跟小花开口。
一天夜里,大雪压城,小花收拾完家务,没急着走。她坐到芒种面前,眨眨眼,说:“活赶出来了,今儿黑不用去社里。你说吧。”
“啊?说?说什么?”芒种又言语不畅了。
“咱俩,几时去登记?”小花认真地问。
“登记?小花,你说的啥糊涂话。”芒种壮起胆子,尽力让自己脑子清醒,虽然他知道,他的内心是多么不愿意清醒。
“咋就糊涂话了?你看不上我?”小花瞪大眼,不高兴了。
“不是,不是。你,你,许家......”芒种语无伦次地急忙回答。
“还说许家?上回我不就跟你讲过了吗?我不是许茂田的媳妇!那是旧社会的人口买卖!姚祖光收了钱,把我卖给许家的时候,我才几岁!我几时答应过么?我做得了主么?我和许茂田压根儿没领过证,也没圆过房,清清白白的呀!”
小花先是气恼地驳斥他,然后哭了起来,越哭越伤心。
“别哭,别哭。”
芒种慌了,起身拿过毛巾,弯腰给小花擦掉眼泪。哪知小花一把抱住他,疯了似地亲吻,把他往**推。
芒种脑袋嗡嗡作响,手脚发软,完全失去了“反抗”的意志和能力。然后一想,小花说得对,那是旧社会的包办买卖,作不得数!
顿时,他感觉浑身像点起了一把熊熊烈火,抱着小花倒在了被子上......
夜深了,不知哪个墙根下,传来小虫的叫声。俩人紧紧相拥,彼此温暖,彼此给予。
“粽子,我说我是清白的。信了吧?”小花羞涩地问道。
“啊?这......我在想,许家那边还是要先了结才行。不能这么不明不白的。说真的,他们对你,还算仁义。”芒种慢慢说道。
“嗯,我懂,我不是没良心的人。只是娘,已经一把岁数了,躺炕上起不来了,怕把她激出个好歹。我想着咱们领了证,再慢慢叫她知道,或者不说也无妨,反正我会一直照料她,当自家娘一样。许茂田呢,肯定要讲。他在野外。我明天要赶活,走不开,后天,后天我请几天假,就去跟他讲。跟他讲清楚了,咱们就光明正大地领证,好吗?”
小花把头贴在芒种胸膛上,通情达理地答应道。
“好。”
芒种说完,拿胡子去蹭小花的额头,逗得小花咯咯直笑——此时此刻,他们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第二天,关广达来告诉他,政府的通知到了,叫他去武装部办公室,接受安排。
他没想到这好事竟接踵而来!赶紧冒着风雪跑了去。工作人员告诉他,给他安排了工作,是去一间新建的劳改工厂做正式工人,厂子在南方一个县城,要他翌日就出发。
“同志,去南方?我,我不做工人,就在咱这赤原县务农,行不?”
冯芒种可不想离开故土,去啥千里之外的工厂。而且小花咋办,跟着走?这也太突然了。
“不行,冯芒种同志,你必须服从安排,明天出发,一周内必须报到。工作岗位由厂里定。”工作人员严肃地回答他。
“不是,同志,我战友说继续干抗战前的老本行,政府同意了。我务农为啥就不行呢?”冯芒种没提关广达的名,怕连累到他也干不成饭馆。
“你的情况特殊。你身上有处分,不记得了?”对方答。
芒种一惊,背心发凉,想起去年偷拿军粮给瘸腿大姐的错误,小心地问:“那,去劳改工厂......我是去劳改?!”
工作人员笑了:“哈哈哈,劳改的话,你还能站这跟我说话?还能让你自己去报到?你救助百姓,是功劳,打过鬼子、反动派,更是大功劳!但你偷军粮不汇报,那户人家还是反动派的家属,有名有姓。你认不?所以组织赏罚分明,给你安排的是工人岗位。虽然不是干部,但比劳改的犯人自由,工资也比他们高。定了,就必须得去。”
“哦。认。是的。谢谢,谢谢。”
芒种松了口气,知道组织这样处理,已经很宽大合理了,而且能做工人,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啊。他赶紧点头,领了报到证明,回了小屋。
晚上小花回来,进门就高兴地说:“粽子,我请了假,明儿就去找许老五。”
“我明天也得出门。”芒种跟她讲,自己必须到南方一间机床厂工作,而且,明天就得出发。倒车倒船,路上估计都得一周,等不了她一道。
“啊呀,这么突然?”小花惊愕地问。
“组织安排,就必须服从。咱们先吃饭,吃完再说。”
芒种把碗筷递给她。没跟她讲为啥必须去,怕吓到她——好在那厂子的名字里也不带“劳改”俩字,只能看出地名和厂子是生产机械的。
收拾停当后,两人窝进被子,芒种抱着小花的肩头,轻轻地说:“小花,要不,我先去安顿好。你处理完这边的事,等我过来接你。只是,南方潮湿多雨,你要有心理准备哦。”
“啥潮湿不潮湿的,我不怕,去荒岛、去戈壁上都行。好。你先去安顿。我明儿去找许茂田,处理完这事,缝纫社的活交出去,我就赶去找你去。放心吧,新社会,走不丢。”小花有条有理地告诉他。
“嗯,不用着急,这寒冬腊月的,出远门太遭罪。开春慢慢过来都行。”
“咋不急,急死我了!打小我就说了,只嫁给你。等了20多年,不想再等了。”小花娇羞地在他耳边呢喃。
芒种心里那叫一个热乎,一个翻身,狠狠地抱住她......
俩人做好计划,亲亲热热地过了一夜。天一亮,小花搭车出发前往许茂田所在的勘探队。
芒种则收好自己不多的行李,来到已改名为赤原县肥皂厂的原胰子厂,拿钥匙给姚祖光,跟他告别。
姚祖光一听芒种说必须去几千公里外的南方一个偏远县城里工作,而且还不是干部,就觉得蹊跷——周围有战斗英雄回来的,或就近安排,或尊重本人意愿,务农、做老本行都行,政府给补贴。像芒种这既参加过抗战,又参加过解放战争的英雄,摆明不想去,却必须去做工人的,很是少见。
但他没问芒种,因为他巴不得他赶紧走,走得越远越好——关于龙大鼻子死前有没有把自己怂恿他害芒种的事说出来,他心里很不踏实,总觉着芒种在身边,就等于埋了一颗地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