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姚祖光皮笑肉不笑地连连说:“好,好,工人好啊!服从安排,安心工作。”
芒种说:“安顿好后,我拿到工资,给你汇钱来。住了你的屋子好些日子呢。”
“不急,不急。”姚祖光没有拒绝。
告别姚祖光,芒种没有急着上长途汽车站,而是坐上驴车,去往老柳村——他不知道自己多久后才能再回来,走之前,一定要去老柳树下坐坐,即便碰不上小雨,也能算了却自己这些年的心愿。
颠颠簸簸间,芒种看着冬日阳光下,自由的气息中,这熟悉的、美丽的家乡——积雪化得不算均匀,露出了些许蕴含无限生命力的土地田垄和顽强的草丛,牛羊没有农活可忙,自己四处闲逛,鸡狗在各院落里愉快地使用各自语言进行交谈。乡亲们趁农闲,走家串户、搓线缝衣,一派祥和美好......
这祥和美好,来得太不易了——芒种万千感慨涌上心头,对新社会充满感激,惊叹自己竟能活着看到这一幕。可一想到自己即将远离,不由得难掩伤感。再一想,去哪都是为建设新中国出力呢,心情又好了起来。
他没有进小通镇,抄近路回老柳村,也没去姚家老宅子。他决定把它们都留在记忆中,等老了再回来看看。
晌午时分,芒种站到了光光的枝条清瘦垂落的老柳树下。
他震惊地发现,这三年间,小通河不知道已彻底断流!河**的鹅卵石明明白白、干干燥燥地露在天地间,覆盖着稀稀落落的,暂无融化迹象的干雪被,两岸的泥土逐渐往地势稍低的河床倾斜,渐渐模糊了边界,一显填平落差的趋势。
用不了几年,小通河的痕迹都将彻底消失了吧——这就是沧海桑田啊......
芒种这下更加确信自己和小雨站的是同一个地点——小雨听说自己在河里抓鱼时,就曾惊呼四周并没有河。相隔60年后,当然河已不再。
放下行李,他面向树干,慢慢转悠,找到了当年三哥姚祖祥刻下的“顺天应缘”四个字。他伸出老茧密布的右手,抚摸着它们,想到了小花的笑颜,不自觉地就笑了——缘分的力量,太令人惊叹。
正傻笑着,一个白色的雪包着似的人走近了,两人都吓了一大跳!
俩人张大眼对视一会儿后,对方先喊了出来:“芒种哥哥!天啊!天啊!你还活着!”喊完,她捂住嘴巴,四下张望。
“小雨?”芒种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中年女人,就是张惠雨——她穿着厚厚的白色棉袄,不知道是啥布料做的,有反光,泡泡的,肯定不是棉花,这一点他能肯定;头发扎成一个圆球,脚下的靴子像军靴,但秀气短小些。
穿着是很时髦,但脸上气色黯淡,没了最后一次见面时的活力和灵气。
此时正值寒假,贾晨辰回了来,本该其乐融融。可正因为一家都在,竟更加沉闷。吃过午饭,小雨说出来走走,透透气,无非是为了暂时逃离那像是只属于他们祖孙三人的氛围。
小雨把羽绒服的帽子往脸中间收挤,挡住说话的表情,压低了声音:“是我呀。芒种哥哥,不,不对,按年份,我该叫你芒种爷爷。你是不是去参军打仗了?十来年没见。你能活下来,太好了!”
“是的,入伍了,活下来了。当年,忘了问你,我们多久能打赢日本鬼子。没想到一打就是8年,然后又是3年解放战争,实在没想到......现在好了,解放了,我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芒种笑着回她。
小雨没立即点头,因为她知道,解放后还有不少坎坷曲折的年月,但她没说——既然无可避免,也不知是否会波及到芒种,那何必给他徒增烦恼呢?
停顿几秒后,她笑了,说:“那您以后就在你们县里生活吗?我咋还是没找到地图上有肥原县这个地名?”
“哈哈哈,小雨,正想跟你说呢,肥原县改名了。你猜叫啥?就是赤原!我身边这条河,改了道,如今也平了!我估摸着,咱们站在同一个地方呢!对了,当年你也说过,树干上刻了字,该就是我看见的一样!那是我家三哥刻的。”
“同一个地点?!同一个地点......”小雨若有所思地念叨。
然后接着问:“当年我认识你的时候,我10岁,你15,现在我很快33了,你该38了哟。成家了吗?”
“嘿嘿,快了。我媳妇,你还见过呢。”芒种的黑脸上透出了羞涩的红晕,然后用期待的目光看着小雨,等她说出答案。
“我见过?!.......小花?”小雨小声惊呼。
“是,小花小姐。”芒种掩饰不住满眼的幸福。
“还小姐呢,现在不是平等了么?哈哈。没想到,真是没想到,这缘分......”小雨感慨道。
“是,我也想不到,中间的事体太多,一言半语都讲不完。对了,咱们今天能见面,也是缘分。我今天来,是跟老柳树道别的,我要去南方工作了。不知道哪年才能再回来。没料到竟就能遇上你!”
“去南方?呀,好远。不过,最近我常来,一是心情不好,二来这地方很快将永远消失了。咱们还能见这一面,真的很神奇。”小雨感伤地说。
“为啥?一个地方,还能永远消失?”芒种很不理解,但一想到小通河,又觉得不是那么难理解了。
“这里要修高铁了。我现在挨着的老柳树,本以为会被挪走移植,可它差不多枯了,应该不会再保留......”小雨愈加低落。
“高铁是什么?”芒种很好奇。
“就是...铁路,你知道吧?就是速度非常快的火车,能达到每小时300公里。这块地方将被贯穿而过。”
“铁路,火车,我知道,300公里每小时?”芒种对这个速度没啥概念。
“就像闪电,嗖的一下。”小雨抬起眉毛笑道,颇为自豪。
“呀!跟老天爷打闪一样快?火车?啧啧。那不是跟天上的战斗机似的?”芒种惊诧得无以复加。
“哈哈。”小雨被芒种的模样给逗笑了。
芒种看见小雨的笑容比刚才舒展,不再是出于礼貌的勉强,心里舒服多了,便认真问道:“多笑笑。小雨,刚才看你的气色,不是太好,你也说心情不好,是遇到啥不顺心的事了?”
小雨没料到竟早被芒种看出了自己的郁闷,还主动问及,心中暖和起来。但她已经不想再做一个找人倾诉的怨妇,就淡淡地回答:“嗯,生活不顺心。”
芒种看她不愿细说,作为男人,当然不好追问。略一沉思后,他还是鼓励道:“唔...不顺心的时候,想想我们,为了条生路,受尽磨难。你就会好过些。”
小雨叹了口气,张张嘴,欲言又止,像有什么想法,不好启齿。
芒种见状,说:“对了,我在部队的时候,有位政委跟我们讲古代有个大画家,叫郑板桥,你听过么?”
“知道,‘扬州八怪’之一。咋啦?”小雨问。
“对,是他。政委说,郑板桥临终时讲——流自己的汗,吃自己的饭,自己的事情自己干。靠天,靠地,靠祖宗,不算是好汉。我觉着这话,真说到我心坎上了。以前我还指望阿爷不离开镇子,保住家业,结果,险些都没了我这人。所以我就把政委说的,啊不,郑板桥说的遗言背了下来,快熬不住的时候,就念念,又有了气力。”
“哦......”小雨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因为她对郑板桥的遗言没什么感触,心想——唉,芒种,你不知道,我没想过靠天、靠地、靠祖宗,我很感恩父母给我的一切,爷奶、姥姥姥爷也都很好,我不满意的是婚姻。
芒种抬头看看天,说:“小雨,多保重。我要赶回县里,坐长途车出城,去南边了。不能错过最后一班车。”
“等等。”小雨像下了个什么决心,“芒种哥哥,我求你件事,好吗?”
“你说,我能帮上的,一定做。”芒种笃定地看着她。
“你那边,还没到1987年,还有37年。到时,如果你回到了赤原,到树下来一趟,好吗?”小雨用一种期待的目光看着他。
芒种想了想,问:“那我能在这树下见到你,和15岁的我?”
“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看见自己。但你肯定能看见我,对吗?就像现在周围玩耍的那些孩子,他们能看见我,10岁的我,我们在同一个时空。我想求你,到时告诉我一句话——不要结婚,千万不要结婚。好吗?若是晚几年,我来这树下的时间,很难确切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