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呆住了,没预料小雨能提出这样的要求,然后不解地问:“结婚那么可怕?”
“不,”小雨不想让他对即将进入的婚姻产生恐惧,而且她也清楚,自己的婚姻并没有什么“致命伤”,只是自己受不了。便连忙解释道,“不是,可能是我的原因,婚姻让我想起了很多不好的回忆。特别是小时候,父母莫名其妙消失的那些感受。”
“你父母消失过?怎么回事”芒种很是惊诧。
“应该不是真的消失,但我有那么几回,觉得我妈妈消失了,我自己也几乎消失。”
芒种听到这话,心里一激灵,想起爷爷被自己劝说不要离开镇子,自己被猛大爷无视,龙大鼻子取代自己的那一日,自己睡在院中间,险些消失,忙问:“啥时候的事?你小时候?咋没听你说呢?”
“小时候糊里糊涂的。后来慢慢回想,就是你去给金大爷送货那几天......后来还有一次,大概是十来岁吧,也像是妈妈不见了似的。唉,可能别人说我有精神病,是真的......”
小雨不想把自己这三十多年的烦躁全归咎于他人,只好由自己身上找原因。
芒种却愣了——自己送货那几天?回来摔到山崖下,几近送命那几天?怎么那么巧呢?
“芒种哥哥,不管咋样,是我不适合结婚。求你,答应我好吗?回来告诉我,别结婚。”小雨转回正题。
芒种锁紧眉头,犹豫良久,不知道该不该答应她这样的请求。
“求你了。我不知道10岁的我能不能听进去,也不知道对我这一辈子还能不能有影响,但对你37年后要遇见的张惠雨来说,她若是记住了,或许就是一生的快乐自由......”
小雨的神情、语调与此时的天色一样,带着一种悲戚的寒意。
芒种想,那就答应她吧,既然她如此痛苦。便点点头,说:“好,若是1987年,我还活着,确实,再晚几年,我怕都活不到晚几年,也回来了赤原,就给你带话。”
小雨笑了,像自己已然得到解脱似的。
“谢谢!您快去坐车吧,祝您工作顺利、和小花幸福永久。”小雨跟芒种告别。
正说着,贾哲跑了过来:“妈!你真的在这!咋还不回家,爸爸叫我来找你!”
“这是你儿子?!有7、8岁了?很壮实啊。”芒种高兴地说。
小雨点点头,代替了回答——她不希望儿子回家说自己对着空气说话,坐实自己有精神病。
然后笑着冲芒种抬了抬下巴,意思自己回了。
转身离开老柳树后,母子二人穿过草坪,朝小区方向走去。贾哲突然抬头问:“妈,刚才大树后面,那个说话的叔叔是谁?穿得破破的。”
小雨眉心一紧,停下了脚步,呆呆地看向前方,眼珠和身体一起僵硬在原地——小哲能看见芒种?!听见他说话?!对啊,芒种也看见了他!
这是怎么回事?!她回头望回柳树,树下已无人。
她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回答道:“哦,一个问路的大叔。”
“哦。”小哲信了。
小雨继续前行,但她怎么都想不明白,怎么区文英就看不见芒种呢?自己刚才并没有牵住小哲的手啊,只是因为小哲是自己的孩子?但我怎么能看见小花?小花脱离开芒种时,自己也能看见。
她找不出原由,只能对自己说:或许老柳树下的这一切,本就没有原由吧?
冯芒种离开老柳村,赶回县里,坐上了最后一班车,去往遥远南方那崇山峻岭中的小县城。他此时心里是愉悦的,带着对工作岗位的设想、对小花不久后到来的期盼,和对新生活的美好憧憬。
只是,关于小雨提出的请求,他内心并不是太接受——哪有人劝别人不结婚,而且还强调“千万别结婚”的呢?
自己真的要照做吗?再一想,看小雨那模样,确实不快乐、不幸福。不结婚,也许真的才是最适合她的呢?
先不想了,还有37年呢,到那一天再决定是否兑现承诺吧......
小花这会儿已来到了许茂田工作的外县,她按他写信回家的地址,一路打听,找到了郊外的勘探队驻地。
管后勤的人员听这姑娘说来找许茂田,一张老脸笑成了一朵**,因为队里都听小许说过,他早娶了媳妇,在家那边的缝纫社工作呢。
“姑娘,你是在缝纫社工作的吧?”老头想把身份敲实,别弄错人。
“嗯,是。”小花答道。
“好好好!小许呀,出去工作了,再过一阵,就能回来。我领你去他宿舍等吧。”
老头乐滋滋地提上一串钥匙,带她来到一排黄土夯建的平房。打开其中一间,请小花进去,又乐呵呵地走了。
小花踏进了许茂田的宿舍。只见屋里很简单,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上面摆着暖水壶、书籍、纸笔,土墙靠门的角落,堆着些矿石小样。另一侧,是一个脸盆架,最下层的盆子里堆了几件换下来的衣服。
小花弯腰把盆子端出来,拿起脸盆架下的肥皂盒,走到屋外。左右看看,见在这一排无人的单门土平房尽头,立着一根铁水管,上面弯着一把水龙头。
她走过去,挽起袖子,打开龙头,泡着冰冷刺骨的自来水,把衣服搓洗干净,挂在了门口一根铁丝上——铁丝横在两根木树干之间,一看就是是队员们自己制作的晾衣架。
回宿舍放下盆子肥皂,她又出门在那水龙头附近的墙根下,取来大扫帚,把宿舍地上的砂石扫出屋外,再擦了擦桌子,坐在床边等。
不久,天色昏黄,木框窗外有了人影,传来至少四五个人的说话交谈,以及他们的脚步声。其中一个脚步像是从他们之中,急促地跑着,突了围,接近后,一把推开了门。
来者正是许茂田。他一回到驻地,就听后勤老头讲了媳妇来找,激动得快要飞起来,冲开同事就回了屋。
“福珍!你咋来啦?我过些天就回去过年了呀!这么冷的天,你咋自个来了呢?”许茂田一边喘气,一边兴奋地问道。
小花站起身,看他一身蓝色工作服上全是泥土,头发也覆盖了一层,答道:“先在屋外掸掸灰吧,自己睡觉的屋子,弄得脏不拉叽的。”
许茂田咧嘴笑着出门照做了,再进屋问:“福珍,家里没啥事吧?”
小花摇了摇头。
许茂田想想也是,若有啥急事,大哥肯定打电话到队里了,便说:“那好!等等我,我去打饭回来。”。
跑走一刻钟后,他一手端一个铝制饭盒回了来,一个装了几个大馒头,一个堆满了炒菜,能看见肉丝夹在其中。
他叫小花坐到书桌前的板凳上,自己站在一旁,俩人开吃。
吃完饭,天已黑尽,远处不时传来狗叫或狼嚎。
小花洗干净饭盒,坐到了床边。许茂田的激动还保持着高水平,他把凳子提到床前,坐下来,喜笑颜开地问:“福珍,咋自己来了呢?你还没说呢。”
小花没迟疑,看着他,平静地说:“五狗子,我来跟你说,我要走了,去南方。冯芒种回来了,他被分配到南方工作,我要跟着去。跟你说一声。娘那,你看看啥时候合适再跟她讲,我怕她受不住。”
这话如同五雷轰顶,直接把许茂田炸成了碎片!
笑容凝固在了他年轻的方脸上,然后慢慢退却,变作不敢置信的震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抖着声音说:“咋能呢?你咋能跟他去?你,你是我媳妇呀,咋能?”
“老五,瞎说啥呢,我不是你媳妇,是你姐!这些年,咱俩就是姐弟,根本就不是夫妻呀。”小花立刻反驳他。
“不对,我娘老早说了,你是我媳妇!”许茂田慌了。
“老五,那会儿你还小,我是咋去的你家,你不懂。我是被姚祖光卖去的,我从来就没答应。现在是新社会了,童养媳不作数的。咱俩没领证,没同房。虽说在一个炕上睡过,但那不能算,是姐弟那种,咱们不能算的。”小花耐住性子跟他做思想工作。
“谁说没证,我娘说过,咱们写了婚书的!”许茂田猛然想起这茬。
小花懵了,她从来不知道两家写过婚书。正在发着愣,许茂田又说了:“新社会是不认童养媳,但咱们有婚书,过去都是写婚书,在县里有登记,新社会不能都不认吧?”
“胡说!我咋不知道?!在哪?”这回轮到小花急了,“写了也不是我写的,我不认!老五,我是肯定要跟着芒种去的,啥都拦不住!”
“我不同意。”20出头的小伙子,倔劲上了来,他站起身,在屋里转圈,“婚书有一份在你大哥那,你不信回去问他。反正,我不同意你走。政府也不会同意!”
“唉......”小花烦躁地叹道,“行,我明儿回去,去找姚祖光,叫他跟我一道去县里作证。是他瞒着我写的婚书,我不认。我就不信,新社会不给受压迫的妇女做主!”
许茂田又坐回板凳,用一种难过的眼神看着她,说:“福珍,我是比你小几岁,但我......只认你是我媳妇啊。”
就像跟小时候那个老跟在自己后面的鼻涕虫五狗子说话一样,小花呛道:“没用。这事,得两个人都认才行。咱们就是姐弟,这事没得商量。娘和你大哥对我的好,我以后会报答的。赶紧睡吧,你明天要上班,我明天要赶路。”
说完,合衣竖着躺了下来,头冲里,脚挂在床边,面朝床头贴墙那一面。
许茂田委屈地看了她一阵,把被子打开,给她盖上。然后自己也合衣躺在另一边,也是头冲里,腿挂床外。只是他的脸,冲着小花的背影.....
小花很快进入熟睡,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她对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许老五非常信任,也没觉着有啥别扭。许茂田却一夜没合眼,想了很多很多。
天刚麻麻亮,他疲惫地起来,拿着饭盒去打饭,回来见小花在水龙头那弯着腰,用嘴接着水咕噜咕噜漱口。怔怔地望着,等她漱完,和她一起进屋。
周围的同事都从门边探出头来偷偷张望,冲他窃笑,他却半点笑容都挤不出来。
吃完早饭,许茂田说:“福珍,我想过了,我还是不同意你走。但是,如果政府说,你可以走,那你就走吧。我上班去了。门锁挂上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