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志娟讲到这,一脸的不解和难过。
许恩华眼中闪过一丝不满。
张惠雨低下了头,心如刀绞。她想,1987年春节,芒种一定要瞒着家人回来,难道是为了兑现跟自己的承诺?!可自己认识的芒种,他的时间还没到1987呀!难道说,上一个平行空间里的张惠雨,也求他回来告诫自己不结婚?我咋不记得,有遇到75岁的他呢?他迷路了?还是说,自己生活的这个时空,是第一次平行交叉?就是因为他1987年回了来,才引发的呢?又或者说,正是因为自己见了少年的他,才导致老年的他死亡?
无论哪种,必定与自己脱不了干系,因为那个时间节点,实在是太巧了!
赵志娟察觉到了许恩华的不满,忙接着解释:“我们确实有责任。可整个厂子都知道,冯爸爸和我们的感情,跟亲生的一样!他跟我母亲结婚后,工资一分不剩,全给我妈,养活一家人。把工作给我的时候,说,女娃子,也一样要有自己的工作。要是养不活自己,吃的苦,要比男的更多,更苦!
我弟学习好,但是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厂里不让他读高中,我弟自己也心灰意冷,想放弃了。冯爸爸就跑去厂里闹,逼着厂子同意我弟继续读书。回来跟他说,不要放弃啊儿子,你要相信国家,一定会恢复高考,一定会的!......”
说到这,包间里的每一个人,都流下了眼泪......
许恩华擦擦泪水,抱歉地看回赵志娟。她能看出,赵家人对自己父亲那发自内心的感激和真情。所以,必然不是因为他们疏于关爱,才导致父亲偷偷独自回老家的。父亲定是思乡心切,又不愿拖累孩子们,才作出那样的决定。
在这间小小的房间里,她们聊了很久,然后一起去了赤原市的公墓,来到了冯芒种的墓地。
青石砖铺就的道路和常绿松柏间,一排排墓碑森然直立。凄冷的空气中,像是有很多声音在环绕,说着他们彼此才能听得见的语言,或许在讨论来者是谁的亲人,然后想念自己的亲人......
许恩华和女儿,看着芒种的墓碑和照片,都哭得不能自已......
这是许恩华第一次看见父亲的模样——小平头、浓眉毛、单眼皮、宽宽的下颌,善良的微笑,坚韧的嘴角——正是自己从母亲、赵志娟那听过他的故事后,想象出的样子。
可惜自己从未与他相见,从未叫过他一声爸爸。而他,竟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的存在,不知道他在这世上留有血脉......
而小雨,则是第一次看见老了之后的冯芒种——从芒种15岁到“去年”最后一面,然后直接跨越到了他70多岁,躺在了此地——这中间的过程,对于小雨来说,实在是太短,太快、太突然了!
天色渐渐暗沉,许恩华两口子和小雨把赵志娟夫妇送回了酒店。
小雨开车把父母往家送的路上,许恩华慢慢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情,问:“小雨,这事,你没告诉小贾?”
“没有。以后再说吧,你也知道,他妈那张嘴。若是她知道了,等于全赤原市都知道了。”小雨照实说道。
“我不打算一直瞒着你舅舅他们,准备找个机会告诉他们。”许恩华决定正视自己的身世,没必要藏着掖着。
“好,可也不能从小哲奶奶那嘴里先听说。所以,还是咱们自己先告诉亲戚们好些。”
“是。那行吧,先别跟小贾说。唉,他那个妈,真是......”许恩华一想起这个亲家,也是替女儿心烦。
张世明这会儿插话道:“好在咱小雨经济独立,思想独立。上午,你听赵志娟说的没,你姥爷都讲了,女娃子,更要独立,要不然,吃的苦比男人更多、更苦。”
小雨心一抖,没错,自己的工资不高,但足够自己独立生存,不需依附他人。可思想独立?若如是,为何始终那么痛苦郁闷呢?
秦彩云也说过,我应该有自己的事做,不要把注意力放他人身上。
读书的确是个好法子,可追求思想独立这条路,哪只是想想、看看,就能做到的呢?稍有风吹草动,即刻溃不成军、打回原型。就像有句热门话说的那样:读了很多书,懂得很多道理,还是过不好这一生。
要想获得内心的平静,尽量乐观积极地期盼第二天的太阳,还有很多功夫要下呢。空想无益,或许我应该像芒种那样,只管去做,去面对,去行动......
回到家,天已黑尽,刚跨进家门,婆婆就念了:“男人在外地工作吧,不高兴,回来了,还是不高兴。一天到晚不是跑出省,就是天黑不着家。男人不管,儿子不管,像什么样!”
“我跟我爸妈去办事了。”小雨回了一句。
“办事?晨辰咋不知道?”婆婆非问个清楚不可。
贾晨辰从儿子房间出了来。小雨一看他那比墙皮还灰暗的脸色就知,被小学作业折磨得不轻。
贾晨辰劝道:“妈,别念了。多大点事儿。”
母亲瘪瘪嘴,瞪了儿子一眼,朝自己屋子走,转头还说了句:“别骂了,他不会写,你帮他写就行啦。”
小雨知道她说的是辅导作业,实在不忍心,便主动进了儿子房间,替换丈夫,修炼自己的耐性。
夜里睡下后,丈夫贾晨辰很快发出了抑扬顿挫的噪音,包括呼噜哼唧和磨牙咯吱。
她睡不着,睁着眼,看向黑得深邃却似乎隐藏无限可能的窗外,心想,我应该把姥爷冯芒种的故事写下来,从他出生到过世,那平凡普通却险象环生,被时代洪流裹挟前行,却始终坚守慈悲良善的一生。
写出来作什么用?她暂时想不到,也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