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惠雨不由得笑了笑,转头跟机器人“黑蛋”说:“黑蛋,到畅游的学校,多给他拍些照片给我们看看,制成一个小短片更好。”
“好的,小雨。”机器人答道。
......
老柳树下的漩涡还在周而复始地旋转,芒种还在一次次往小雨的方向赶.....
直到有一回,来到安置房附近的冯芒种,问路人:“请问您知道砖瓦厂附近那棵老柳树在哪吗?”
他这回不知为何,在前来的路上想起小雨提过的砖瓦厂,就把地点精确到了砖瓦厂附近,赢得了宝贵的几分钟!
路上给他指明了方向,芒种便踱着拐杖走去。
拐进姚祖祥居住的那条巷子,他看见了刚出屋门的张惠雨,穿着鹅黄的翻领呢外套,扎着一条小马尾,蹦跳着朝另一侧跑——那就是他俩第一次见面时,小雨的装束打扮,没错了,就是她!
“小雨!张惠雨!”芒种冲她的背影用力喊道。
小雨停下了脚步,转身一看,是一位拄着拐杖的陌生老爷爷叫自己。她奇怪地皱起眉,慢慢往回走,想问老人怎么认识自己。可芒种太累了,砰一下摔倒在了地上。
“爸爸!妈妈!快出来呀!”小雨喊道,然后跑到了老人身边。
“小雨,记住,靠天靠地靠祖宗,都不如靠自己!这是我们政委说的,郑板桥的遗言。你要做自己喜欢的事,你就是好汉。”芒种虚弱地说道,他的脑袋剧烈疼痛,胸口发堵。
是的,他没有按小雨所托,劝她不要结婚。与小雨最后在柳树下见面后三十多年来,他常常思考这问题——如果自己能活到1987年,要怎么跟小雨讲呢?
他不断回顾自己的前半生,每一次违背自己内心的决定,结果无论好坏,都不是自己想要的。包括听了小雨的意见,答应给仇人姚大金送货。还有劝爷爷不要离家。还有,小雨曾说,鬼子来了以后,一定要躲起来,可是,光躲,有用吗?没有用!
他再反复思考三哥姚祖祥在树干刻的字——顺天应缘。自己与小雨的相见,就是一种逆势而强求,是在干涉她的因果!
以至于小雨以为可以靠别人阻止结婚而改变后半生。10岁的她若是听进去了,日后将出现什么后果?会不会后悔?
芒种不希望小雨在违背自己意志的前提下,拧拧巴巴地生活。而是希望她以自己的独立思考为基础,向着为自己负责的方向,自由生活!
那么,一路所经历的苦痛、郁闷、快乐、幸福,都是自己的收获。而且,她自己也曾说过,命运应该掌握在自己手中!
所以,当他杵着拐杖,跋山涉水赶回来时,就决定了,要在他们第一次见面前,拦住她,尽量不让他们碰面,并告诉小雨——一切要靠自己。
“老爷爷,您怎么了?您怎么认得我?可我是个女孩子,不是男的呀,好汉是男的。”小雨看着眼前这个倒在地上的老人,用稚嫩的童音,不解地问。
“小雨,男女都一样,都要做好汉!记住!靠自己!努力做自己乐意的事!”芒种继续强调。
“爸爸!妈妈!”小雨又抬头喊道。
许恩华和张世明听见了女儿的喊叫,吓得赶紧起身,从三舅姚祖祥的屋子快步奔了出来。
“记住了吗?小雨。待会儿别出去玩了,到屋里去,拿笔写下来,好吗?”芒种追问。
“记住了,老爷爷,靠自己。好,我去写下来再玩。”
“嗯。”芒种满意地笑了,然后缓缓闭上眼睛。
“哎呀!恩华!快!有个老人晕倒了!”
张世明走得快,出来看见女儿身边倒着个老人家。他过来把女儿拉到身后,高声催促妻子。
恩华?!冯芒种猛地睁开了眼!
那个向自己跑来的青年女性,就是自己女儿?!这么说,小雨是自己的外孙女!他激动得嘴唇哆嗦,手也抬起来,向她伸去。
许恩华蹲下身,正要查看他的脉搏,却被芒种一把抓住,低声说:“恩华,永远不要让小雨到砖瓦厂那边的柳树下去!永远不要!”
当冯芒种知道小雨就是自己外孙女那一刹那,一切都通了!——难怪只有自己和小雨才能彼此看见,小雨带来的同学则不行,所以她被同学叫精神病!难怪小雨能看见小花,自己能看见她的儿子!难怪自己被龙万昌砸头摔下山,处于生死边缘时,小雨感觉妈妈消失,她也几乎消失!
那是因为他们是血亲!流着一脉的血液啊!自己若是不在世上,恩华和小雨自然也都不复存在!就如同爷爷冯三若是死于瘟疫,世上也无自己一样!
那么,小雨受到那么多负面影响,都跟与自己见面脱不了干系!
时间只该往前,不该循环影响,所有试图改变历史、改变祖宗行为与决定的干预,都是徒劳,甚至只会更糟!看来阻止她前往柳树是对的,且应当更加坚定地阻止!
所以,冯芒种见到女儿的第一句话,便是要她坚决制止小雨去老柳树下,与1927年的自己相见。
许恩华此时已目瞪口呆,这老人竟然叫出自己的名字!还提醒自己不能让小雨去砖瓦厂后面的柳树,为什么?
可她来不及想太多,救人要紧,就冲丈夫说:“快去巷口找个电话叫救护车。”
张世明赶紧照做去了。
许恩华把老人的背部放平,问道:“老人家,您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头晕?”
“恩华,不要让小雨去老柳树下,记住!”芒种看着这个既像自己,又更像小花的女儿,使出全身力气说。
越来越多的街坊聚过来。姚祖祥听见外面动静太大,也慢慢起身,走出了门。
当他看见不远处摔在一边的拐杖时,脸色变了,快步来到了芒种身边,蹲下身,叫了一声:“芒种。”
“三哥!”芒种看清叫自己的人居然是姚祖祥,泪水夺眶而出!
许恩华这回明白了,这老人真是认识自家人的。可她急着送老人去医院,就说:“来位年轻人,把老人抱到路口啊!”
“不用了......”芒种一手抓住女儿,一手抓着姚祖祥,面带微笑,离开了人世......
姚祖祥没有告诉许恩华,这个离世的老人是她亲生父亲,只说是自家过去的家人。
直到多年后,父亲许茂田过世,母亲姚福珍亲口告诉她,许恩华才知道。然后,她联系了冯芒种在桃泉的家人,跟他们保持着亲人一般的关系,一起为芒种扫墓,一起谈起冯芒种苦难凶险,却充满极致善良与热情的人生。
且她一直记得芒种临终前的嘱咐,没让小雨靠近砖瓦厂的老柳树。
10岁的张惠雨与15岁的冯芒种没能相遇,柳树下的漩涡终于停下了转动!
冯芒种在1987年寿终,他走过的路,到此为止。已完成的历史,由于没有张惠雨在柳树下的闯入,瞬间回归到了原有的位置,并入张惠雨的生活时空,继续沿直线向前......
那么,这个10岁的张惠雨与漩涡中的那一个相比,生活能有多少不同呢?
她不曾带区文英到柳树下,便不曾被称为神经病。她没有经历母亲消失,被姚淑芬替代后,自己睡到大街粮店的那几段诡异行为,神经病这个词,一生与她无关。
她没有试图改变芒种的决定,害芒种差点死掉。
可是,她与区文英的友谊仍然没维持多久,因为区厂长关于分房子的不公,以及给女儿制造升学暗箱等,注定她俩成不了好友。
小雨读了高中,考上了大学,毕业后回到赤原,做了一名幼儿园的行政人员,并且还是嫁给了技校毕业的贾晨辰——谁叫“贾货”还是打小就护着她呢?于是,她还是在无趣、憋屈的婚姻中挣扎过,想要逃离过。
好在她和丈夫谁都离不开谁;好在婆婆不认为她有精神病,积怨没那么深;好在小时候不爱读书的儿子,最终还是懂事了,职高毕业考了大学,后来做了大厨.....
最为关键的是,每当她烦躁、痛苦,甚至绝望时,她就会想起10岁时,芒种跟她说的话,然后把重心调整到自己爱做的事上——业余写童话小说,念给孩子们听,最后集结成册,出版了好几本。
60岁生日时,儿子贾哲送了她一个最新款的陪伴AI机器人。儿子问道:“爸妈,给他取个名吧?以后我们不在身边时,他陪你们说话、帮你们做事。”
小雨看着这个矮墩墩,圆乎乎像个黑色邮筒似的机器人,说:“叫他黑蛋吧。”
“这名,太不斯文了吧?你文化比我高,怎么取了个这么土味的名?”贾晨辰抬了抬鼻梁上的老花镜,笑道。
“哈哈哈。贾货,我记得我姥姥说过,她小的时候,家里有一只忠诚又可爱的看家犬,就叫黑蛋。不知道为啥,我就觉得这名好。”小雨回答丈夫。
然后问机器人:“你觉得这名好吗?”
“很好,小雨,我喜欢这个名字。它带着姥姥的情感,很有一家人的感觉。我很喜欢。嘻嘻。我叫黑蛋,我忠诚又可爱。”机器人憨厚地回答。
“哈哈,那好,黑蛋,帮我把电脑打开一下,找到我最新编辑的一篇文档,我要干活了。”小雨吩咐道。
“好的。”黑蛋滑动着身体,到书房给小雨开电脑去了。
小雨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跟着黑蛋进了书房。
“靠天靠地靠祖宗,都不如靠自己!要做自己喜欢的事,你就是好汉!”——这句话,引领着她,走向了真正的思想自由和精神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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