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芒种艰难地靠着拐杖进了小公共汽车,坐下后,却不知该在哪一站下。他问售票员:“姑娘,这车,经过老柳村吗?”
“老柳村?大爷,我不知道哦,没有这一站。”年轻的售票员奇怪地问回他。
“政府安置房呢?”
“哦,南郊有一处。待会儿到那附近,我叫您,您下去后,问问人就知道了。好几条巷子,一水的灰色的平房就是。”
芒种点点头。下车后,他向路人问到了安置房的方向,一步一滑地走去时,却看不见一棵老柳树。
此时张惠雨已坐在了小舅公的屋里,无聊地甩动双腿,听父母跟又瘦又黑的舅公讲着天气,讲着保重身体。
“妈妈,我出去玩会儿。”她跟妈妈说道。
“唔.....去吧,别跑远了。”许恩华看她实在坐不住,同意了。
“嗯。”小雨答完,几步跑出了门,在巷子遛了一趟,往远处砖瓦厂走去......
75岁的冯芒种,此时已累得气喘嘘嘘,他在巷子里转悠,问别人,哪有老柳树,有人指了指另一条巷口。
可当他踱过去,找到那棵柳树时,却发现这树的长相,并不是自己与小雨见面的那棵,比自己要找的年轻多了。上面更没有任何与“应天随缘”相似的刻字。
他看了看手表,再抬头望了望天空,心里非常着急,他记得与小雨第一次见面时,差不多就是这个时辰,而自己,居然还没找到地点!
他赶紧继续向下一位年长些的街坊打听,得到答案是:“老哥啊,找最老那棵啊?砖瓦厂后面那棵该是最老的了。”
砖瓦厂?!他好像想起小雨说过,附近有砖瓦厂!便急忙说:“是的,砖瓦厂在哪?”
街坊指了指他身后的远处,赶自己的路去了。
芒种转身朝他指的方向加快了脚步,可没走几步,一阵眩晕袭来,他一头栽倒在了小巷里。
几分钟后,街上的一位大姐发现了他,高声喊道:“哎呀!快来人啊!快来人啊!”
各家院门陆续打开,人们聚到了一起。其中,包括闻声而来的张世明!
10岁的小雨这会儿已和15岁的冯芒种在老柳树下相遇了,完成了第一次交谈!
等她跑回舅公家,平复呼吸时,听见父亲正跟母亲和舅公说:“我去看了,吵吵嚷嚷的。还以为有人打架。结果是巷口那,有个老人突然倒地去世了。”
“哎呀,是这周围的居民么?多大年纪呀?心脏病?我刚才该跟着大伙一起出去看看的!”母亲从凳子站起来,惊问道。
“你去了也没用,刚才围过去的街坊听了心跳,摸了脉搏,都没了。有个大哥还做了人工呼吸,也没用。派出所来人了,已经送去医院了。我看那老人得有七八十岁,奇怪的是,周围的人都说不认识,没一个见过他。对了,那老人少了一条腿,拄着拐杖。”父亲继续讲述。
舅公本来毫无表情的脸上出现了异样,他望向外甥女婿,问:“男的,还是女的?”
“男的。您认识?”张世明答道。
舅公眼中闪过一丝怅然,但随即静如往常,小声说道:“生亦是死,死亦是生。”
......
一次又一次,每隔60年,75岁的冯芒种都在1987年大年十一这天,往老柳树赶。可他要么倒在巷口,要么倒在离姚祖祥屋子更近些的街上,有一回,他甚至看见了小雨蹦蹦跳跳朝街外跑去的黄色背影!
可当他想叫住小雨时,刚张嘴,眩晕袭来,倒在了地上......
这离小雨最近的一次,也离姚祖祥的屋子最近,许恩华听见了屋外行人的叫喊,她和丈夫一起跑了出门。
许恩华见是一位古稀老人,猜是脑溢血发作,忙给老人施救,可还是无力回天,救护车还没到,老人已去世.....
于是,张惠雨的生活不断重复!当她在自己的世界来到40多岁时,与丈夫、婆婆、儿子终于达到了一种和谐的平衡。她编写的《芒种的故事》也已完稿,只是没有出版社肯为她出版。给的理由是文笔有待提高,史实有待考证。
她并不觉得失望,也不觉得气馁。因为整个写作的过程,已经带给了她想要的思想独立和充实感受。相较于这种有目标、有架构、有**的期待和投入,结果竟然就不再那么非有不可——思想独立是什么?不就是建立起自己的逻辑体系,并自我完善,自我丰富,取悦自我,不被外界轻易动摇么?
她想,文笔不行,那我多改改,史实不凿,我再多学学。继续享受沉浸式的精神追求,这才是如秦彩云所说——“别忘了,咱们说的是做自己爱做的事,能让你自己嗨起来的事!”
彩云的话,经过自己的思考和切身体验后,她想出了另一种更能自洽的说法——我被自己热爱的事物所虐,那不热爱的东西,就压根儿虐不到我!
看不惯的事和人,越来越少,心情平和,眼中带光,皮肤也更亮。
有一天,贾晨辰回家来,一边换鞋一边喊:“老婆!老婆!”
小雨正在沙发上半躺着看书,扬脸问:“咋啦?咋呼呼的。”
贾晨辰手都没洗,照着她就奔过来,摸了一下妻子的脸,一屁股挨身边坐下,歪头神兮兮地地问道:“听说了吗?”
“啥?”小雨奇怪地反问。
“区文亮,被他老婆实名举报了。知道举报了啥吗?”丈夫卖起了关子。压不住的嘲讽堆上了嘴角。
“别磨叽,要说就说完。”
小雨催道,尽管她知道,自己不催,依贾货的性格,憋不了两分钟。其实区文亮出事,她并不意外。因为在她看来,一个那么利己自私,满脑子钻营的人,很容易走偏。
“他老婆举报他,跟一个女老板有染,大区文亮十几岁的女老板,哈哈哈。啥聊天记录、开房记录,都爆了出来,关键是,区文亮的业绩很多都是那女老板给他虚撑起来的!”
贾晨辰越讲越兴奋,“要看不?有朋友给我截了几张。”
“不看。”小雨不感兴趣,倒是立马为区文亮的俩孩子感到了难受——无辜的孩子,骄傲的孩子,本在个人人艳羡的家庭中长大,如今竟将被父亲这些破事牵连,影响深远,特别是在小地方,很长一段时间都别想抬起头了。
贾晨辰伸出汉糊糊的胳膊,越过妻子的背,扶住她肩头,笑道:“老婆,没嫁给他,是你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决定。嘿嘿。”
“哈哈哈。臭美呀你,夸自己倒是一点不客气呢。”还在难过中的小雨,被他逗笑了,没有否认——或许让丈夫以为自己一直以来都非常幸福,也是好事。自己那些年受的煎熬,没必要让他明白,徒增些烦恼到他身上。
2047年,张惠雨70岁了,她的书早已出版,且不止一本。
春节期间,大年十一早上,她忧心忡忡地刚起床,叫了一声:“黑蛋。”
圆圆身体的,半人高的黑色机器人滑了过来。它圆亮亮的眼睛扫了扫小雨愁绪密布的脸,问:“小雨,你不舒服吗?”
“没事。今天,是大年十一?”小雨不想洗漱,直接坐到了客厅。
“是的。贾货买菜去了。贾哲一家一会儿要来。你的脸色不好,有心事吗?”黑蛋清脆地说道。
“嗯,我知道......是。芒种那边,已到1987年了......他等会儿会回到赤原,告诉我,千万不要结婚。如果他赶来说了,我听了,就没有贾哲,没有孙子孙女,没有了这个家.....唉,希望我,不按我当初想的做.....”小雨喃喃道。
机器人黑蛋的圆眼睛咕噜噜地转,认真分析她的话,然后很不好意思地说:“抱歉呀,小雨,我怎么听不明白呢?芒种,你的姥爷?哎呀,难住我啦。”
“是的......你听不明白。这些年,我一直在害怕这一天到来。可惜,老柳树早已不在......要不,我过去,说不准能见到10岁的自己呢......我会告诉她,还是要跟贾货......跟他这辈子,挺好......”
黑蛋笑了,当然,它只能用轻快的声音表达情绪:“嘻嘻,是的呢,贾货很好。只是,你说的,我还是不懂。”
正说着,儿子贾哲一家和丈夫一道进了门。
打过招呼后,46岁的儿子贾哲进厨房忙碌——他是一家大餐厅的金牌厨师。
丈夫贾晨辰和儿媳坐自己身边,在客厅聊天,19岁的孙子和机器人“黑蛋”到一旁下棋去了,15岁的孙女在房间穿戴着AI设备玩游戏。
小雨看着他们,心想,芒种有没有做到呢?那个空间内的那个自己,有没有听进去呢?
她后悔了,如果芒种做到了,如果小雨听进去了,自己身边的一切都会消失吧?还是只影响到此时10岁的小雨?不管哪种,她都不希望发生。她希望那个小雨也能经历自己的人生,最终收获这么温馨的家庭.....
她不知道的是,芒种这时又倒在了安置房的街巷中,已不知是第几次,多少个60年轮回了!
老柳树下的相见,像个漩涡,像个龙卷风一般,仅圆周存在细微差异的漩涡,不断重现.....
大年十一,过去了,小雨的生活没有改变。她松了一口气,但她也明白,姥爷芒种很可能在他的时空中,于这一天去世了......
炎热8月的一天,儿子一家又来探望父母——他们每周至少回来一趟。
吃着金牌厨师贾哲的精心制作,一家人都愉悦满足。
“爷爷、奶奶,爸妈,我不等暑假过完了,过两天就回学校。”读大二的孙子贾畅游说。
“这么早去学校做啥?”小雨问孙子。
“我和同学约好了,在学校搞一次AI比赛,把自己家的AI带去,比比速度、反应力、聊天啥的。”孙子看了一眼正站在墙边的机器人“黑蛋”。
“你要带‘黑蛋’去学校?你爷爷奶奶要他在家陪着呢。”贾哲马上反对。
“哎呀,就几天。比完,我就给他设好程序,买好飞机票,他自己回来就是啦。”孙子说。
“去吧,去吧,带‘黑蛋’出去看看也好。”张惠雨帮孙子说话。
“谢谢奶奶。”孙子冲墙边的机器人挤挤眼,笑了。后者也用眼神的变化,回了他一个闪着金属光泽的笑意。
“回校的机票买了?”儿媳问她自己的儿子。
“坐高铁。我想带‘黑蛋’坐火车去,他自己飞回来,各种交通工具都体验体验。”贾畅游回答。
张惠雨心里一抖,过两天,坐高铁,自己的孙子!
她想起了1987年,自己暑假时那一幕。
当时,她和芒种正坐在老柳树下说话,一道光影迅速穿过他俩中间,像是一个坐着的人影嗖的一下飞驰而过!
“呀!你看见了吗?刚才!”小雨惊叫道。
“瞧见了!是啥?!”芒种也被吓到了。
“像是个人!是不?”
“坐着的?”
“嗯!扑的一下过去啦!”
“这大柳树,古怪得!”
“好吓人。男的女的,长啥样,你看清了吗?”
“没呢。”
“再等等,说不定还会飞过来呢?”
“飞?神仙?”
“呀,要是神仙就好了!盘腿坐的神仙,让他停一停。”
“嗯,再飞过,我叫他歇一歇......”
小雨想,当年那个飞驰而过的“神仙”,应该就是自己的孙子!
因为老柳树的位置早已被高铁轨道穿过,而时间正是这个时间,孙子又正是他们的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