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很清楚,没有任何站得住脚的政策帮得上他们,除非赵师娘再找到一个依靠。那么,自己要想帮,就只有一个办法——成为他们的合法依靠!
他主动要隔壁大姐先去问了赵师娘的意见,转告她,有这四个娃就够了,不需要再生孩子,得到充满感激的肯定答复后,他带着满腔的诚意走进了她的家门。
从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到一人负担6张嘴,冯芒种的经济压力陡然增大,可一家大小相濡以沫,遇事解决事,没钱就喝粥,穷日子也过有情有义。
60年代中期,风暴压境。一天,芒种出事了,少了一条腿。他告诉所有人,是自己旧伤复发,站立不稳,摔进了钢板切割机。事实的真相,却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那天中午,他和工友们在食堂吃着饭,同事给他捎来了一封信。芒种一看地址和笔迹,心一下提到了喉咙口——来信人是姚祖光。距他的上封信已相隔十几年。
他既盼望,又害怕信中有涉及到小花的情况,因为这特殊的时期,多半没啥好事。
哆嗦着手,他迅速刨完了饭,到车间背后的角落,撕开了信封——内容令他如遭电击!
姚祖光告诉他:自己已年过6旬,自觉身体每况愈下,恐将不久于人世。每每回首,后悔自己做过不少缺德损人之事。其中有两桩与芒种弟有关,一是当年指使龙大鼻子伤他。纯因肚量小,怕芒种弟夺了自己父母之爱。但特意叮嘱过,只是小小教训一下,哪知伤得那么重;二是阻挠了他与福珍的姻缘。因福珍与茂田的婚书是自己瞒着她去写的,若给政府知道,恐被责罚。恩华如今已十五六了,出落得端庄沉稳,请芒种弟放心,自己一直盯着,许老五确待恩华如己出。恩华的身世,福珍不曾说,但恩华五六岁时,与芒种幼年可谓一个模子刻出来。自己看着芒种长大,那模样一直记着,断不会有错。
另,三弟祖祥被政府劝回来了,住在南郊安置房,政府给补贴。他也做些手工活,生活过得去。安置房就在原来老柳村那一带。如今县城发展开去,最近的小通镇已纳为县里的一个区管辖了。自己跟祖祥谈过,他要我诚心认错。芒种弟,万望回信,不记旧过。
芒种读完信,头痛欲裂,浑身颤抖——第一桩事,他早已猜到。龙大鼻子已死,他不愿再追究。可第二桩,姚祖光提到的那个已十五六岁,叫恩华的姑娘,明显就是想说,他知道恩华是自己的女儿!
可芒种自己根本不知情啊!十六年了,自己的女儿已经十六岁了!他激动得不知如何言表!在厂房背后,他蹲下地,半晌喘不过气。
上班时间到了,他把信拿进车间,夹进自己的笔记本,放进桌子抽屉,迷迷糊糊地朝工位走去。嘈杂的车间让他更加头痛,眼前的一切事物都像在疯狂旋转,脚下也轻飘飘,双腿没有知觉,只是机械地提起、落下、移动。
经过切割钢板的机床时,完全没看见地上摆放的工具杂物,脚一绊,受过伤那条腿的裤脚被卷进了高速运转的带轮中!他猛然清醒过来,试图拔出裤脚,可那机器转得太快、力道太大,眨眼间就把他连裤子带腿都卷了进去!
芒种发出了一阵喊叫,操作机器的劳改工人赶紧关掉电源,周围的工人也赶来拖着他后退,但他的腿已血肉模糊,人也昏迷了过去。
送到医院后,由于腿已被严重撕裂,只能截肢保命。
醒来后,他坚称是自己抗战时受过伤的腿痛发作,没站稳,才绞进了机器,避免让操作的劳改工人因摆放工具在机器旁受到牵连。
伤好了,他办了提前退休,把工作给了继女赵志娟。自己到食堂做了免费师傅。
至于那封信,他找了个机会烧掉了——特殊时期,记录个人私事的文字,能不留就都不留了吧。
他也没给姚祖光回过只言片语——他这是诚心认错么?他这是怕因果报应呢!
而且他身体远不像信中所写那般不堪,一副行将就木的惨样,最多咳喘衰弱,日渐老去,不过为了博得芒种可怜罢了。
此后,姚祖光又活了至少十年。十年里,他天天伸长脖子,等芒种回信,可直到离世,也没收到。且妹妹福珍连他最后一面也不愿见!
冯芒种拄着拐杖,继续用力生活,只是心中总在想象,女儿恩华长什么样子呢?她知道自己这个父亲吗?她在念书还是工作了呢?然后再想,小花受委屈了,带着自己的女儿,承受了多大的压力啊!
他很想回去看看她们娘俩,可社会正疾风骤雨,双方都已有家庭——由外及里,现实没一条允许他作出任何举动。
日夜的思念,折磨着芒种。只要他忙完食堂的工作,回到家帮妻子收拾好家务,小花和女儿就钻进了脑袋,在他梦里进进出出。
头越来越痛,有时能痛得想撞墙,医务室开的止痛片也不管用了。在妻子儿女的反复劝说下,他去做了检查,不意外地得知了自己脑袋里积有陈年淤血——当然来自摔下山崖,加鬼子那一枪托。
去大城市开颅,他是不肯做的,就呆在家,做做家务。天气好时,他瘸着腿,到四下山野田间采草药自己调理。
随着年龄增大,病痛加剧,哪都去不了了,他就坐在藤椅上,昏昏沉沉间,听儿女们带来一个又一个好消息——天放晴了、志强考上了大学、大儿子娶了妻、二女儿嫁了人、志娟也有了对象、家属区在供销部那装了第一台电视机、吃饭不成问题了、有了孙、有了外孙......
好消息能令他微笑点头,却不能使他再回到健康青春的时期,不能再参与到国家恢复正轨后的建设洪流中。
有一天他感觉神智清醒,就提起笔给三哥姚祖祥写了封信。地址就按姚祖光说的,赤原县南郊政府安置房,他并不确定祖祥哥能不能收到,可他不想留遗憾,坚信与姚祖祥建立起联系,就等同于跟家乡故土建立起了联系。
他告诉姚祖祥,自己很想念家乡,想念三哥。60年代时有了家庭,老伴、儿孙都很好。自己瘸了一条腿,不方便到处走。但如果到1987年时还活着,一定会回到赤原,期待到时能相见.....
寄出信,他轻松了不少,继续混混沉沉,沉浸于对往事的回忆和对故土的思念。
姚祖祥收到了芒种的来信,但他没有回复。只在小妹福珍问起时,告诉她,芒种有家,有儿女,过得很好。至于芒种若是1987年还活着就回来这事,他没说.....
1987年到了,桃泉县张灯结彩,热闹欢快。经济进入发展快车道的百姓,一年比一年更有活力,流行音乐唱响大街小巷,琳琅的商品从商店排摆到了路边。
儿孙们齐聚机床厂家属区,与芒种热热闹闹地共度了三天春节假期。待他们回各自小家后,芒种在一个春寒料峭的清晨,趁老伴儿出门买菜,揣上户口本,拄着拐出发了!
他没有留字条,因为他知道,若是留下前往的方向,以自己一条腿的速度,不到一天就能被儿女们追上。
他坐上进桃泉县城的汽车,再从桃泉坐船,一天后来到有火车站的长江边的城市,在那住了一夜,第二天再坐汽车到火车站,乘坐火车北上......一路打听,一路住住歇歇,终于在大年初十那天夜里,到达了魂牵梦萦了三十多年的家乡——赤原县!
变化太大了,街道早已不是原来的街道,店铺早已不在原来的位置,白雪覆盖的高高低低的建筑,密布在他曾经提着菜筐送情报的县城,他分不清方位,找不到自己的记忆了!
除了那熟悉的空气气味,和在小店吃到的家乡面食。
到招待所住下,他问服务员,南郊在哪。服务员说:“大爷,明早在路口等车吧,有去南郊的小公共汽车。”
既然有车,他放心了,可窗外不时炸响鞭炮,激动得一夜睡不着。待他一早起来,找到路口时,10岁的张惠雨也已被父母拽起床来。妈妈许恩华把毛衣给她套上,再穿上过年新买的外套,拉她到饭桌前吃起了早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