束北笙终于结束了虔诚的祈祷,缓缓从地上站起身来。老和尚独悔也微微睁开了半合着的眼皮,眼中闪过一丝微光。
“这位施主,请恕老衲方才失礼。只因束施主正处于祈福的紧要关头,才怠慢了施主,还望海涵。”独悔双手合十,语气平和地说道。
猎奇春同样礼貌地对着老和尚合十一拜,神情专注地说道:“方丈不必多礼。我心中有一事不解,还望方丈能为我解惑一二。”
“不知施主所问何事?但说无妨。”独悔微微颔首。
猎奇春手指向束北笙,目光锐利地问道:“这位束先生,不过是在佛祖像前祈福罢了,究竟有何紧要之处,让老方丈如此谨慎小心?”
猎奇春并非寻常之人,虽然他身上没有丝毫武功,但目光如炬,极为敏锐。刚踏入大殿,站在后方时,他便察觉到有一股凌厉的气息悄然锁定了自己。这股气息并无恶意,却带着明显的守护意味,显然是担心自己会惊扰到正在祈福的束北笙。
这一发现让猎奇春更加确信,束北笙出现在这座小寺庙绝非偶然,而眼前的这位老和尚独悔,也绝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普通的和尚。猎奇春心中一动,隐隐觉得自己似乎触碰到了束北笙背后的某些脉络,此刻的这一问,便是他的一次试探。
独悔看了猎奇春一眼,又转头看向束北笙,束北笙微微点了点头,似是给予了某种暗示。
独悔和尚这才对猎奇春说道:“施主,不妨移步禅房,一同用茶如何?”
“如此看来,方丈是愿意将实情告知于我了?”猎奇春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还未等独悔回答,束北笙便开口说道:“猎先生,你是毓虎信得过的人,有些事确实瞒不过你。我既然已经答应了他,将一切和盘托出倒也无妨。”
猎奇春心中一凛,追问道:“这么说,你竟然还有事瞒着毓虎?”
“倒也不能这么说,只是他从未仔细询问过这个问题,我以为以他的聪慧,应该能猜到,彼此心照不宣罢了。而你是他信任的人,今日索性在你面前摊牌也好。”束北笙语气平静,眼神中却透露出一丝坦然。
“那就请吧。”猎奇春伸手一摊,示意对方带路。
独悔和尚领着二人朝着后面的禅房走去。禅房内,三人依次坐定,独悔亲自为两人斟上茶。猎奇春稳稳地端坐在那里,拿起茶杯,轻嗅茶香,缓缓品味起来。这茶香气浓郁,入口醇厚,的确是难得的好茶。
束北笙没有丝毫的犹豫,开门见山地说道:“实不相瞒,独悔师傅,就是让我即便身为杀手,却仍不肯轻易取人性命的那个人。”
“你这话,我有些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是,你和方丈是多年的旧相识?算起来,起码有几十年了吧?据我手中的资料,你虽然接过许多刺客任务,但真正杀人只有两次,而且这两次都并非是为了完成任务而杀人。”猎奇春微微皱眉,目光紧紧盯着束北笙。
“不错,确实只有两次。一次是在英国为养父母复仇,一次是在炎黄为亲生父母报仇。”束北笙微微点头,眼神中闪过一丝痛苦的回忆。
“如此看来,如果不是因为这位老方丈,或许会有另外32个人死于你的枪下?”猎奇春若有所思地问道。
“也许不会有这么多。我毕竟曾经五次入狱,虽然前四次都成功越狱,但若是真的杀了太多人,只怕连一次越狱的机会都不会有,早就被立刻执行死刑了。”束北笙苦笑着说道,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你说得倒也在理。这么说,你的意思是每次越狱,都有人在暗中相助?看来你的人缘还不错嘛。”猎奇春微微眯起眼睛,饶有兴趣地看着束北笙。
束北笙苦笑一声,说道:“还真是托了独悔大师的福。”
“你的话,让我对你们之间的交往,以及这位独悔大师越发好奇了,很想知道,大师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猎奇春的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这说来话长了。”束北笙微微叹了口气,缓缓开始讲述……
三十年前,束北笙远渡重洋,从欧洲回到炎黄。经过千辛万苦的打听和寻找,他终于查到了那个杀害自己父母以及阖家十八口人的罪魁祸首——刁占奎。那时的束北笙,已经在英国成功追杀了杰克逊兄弟,积累了丰富的刺杀经验。因此,他几乎没费多少周折,就锁定了刁占奎的行踪,并果断出手,一枪将其毙命。
原本,他还打算继续追杀刁占奎的两个儿子和一个孙子,以报灭门之仇。然而,就在这时,他得到消息,刁占奎的二儿媳带着孩子,躲到了虔城附近的一座偏远寺庙——清风寺。
当时血气方刚、满心仇恨的束北笙,毫不犹豫地追到了清风寺。在寺庙里,他遇到了独悔和尚。独悔和尚拦住了他,并邀请他进入禅房喝一杯茶,同时坦言,如果喝完茶后,束北笙仍然坚持要杀人,他便将人交出来,任由束北笙处置。
那时自以为是的束北笙心想,就算老和尚趁机放走了人,以自己的本事,也一定能再次找到他们。于是,他欣然接受了独悔的邀请,走进了禅房,并喝下了独悔亲手沏的茶。
然而,一杯茶下肚,束北笙只觉一阵困意袭来,竟浑然入梦。
在梦中,他看到了一个恐怖的场景:一个巨大的黑洞,犹如一头硕大无比的怪兽,张开血盆大口,疯狂地吞噬着整个世界。平日里那些高耸入云的建筑群,此刻就像孩子手中随意堆砌的积木,在瞬间被黑洞吸入,消失得无影无踪。地面上的高山、河流、湖泊,以及世间的一切物体,都被这个可怕的黑色巨洞无情地吞噬。人类和动物如同蝼蚁一般,成群结队地翻滚着,坠入黑洞的深渊……
束北笙惊恐地用双手死死扣住黑洞边缘的一道缝隙,十根手指仿佛十支钢钉,深深地嵌入黑洞的壁沿,将自己的身躯悬挂在黑洞的边缘。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只是这样悬在黑洞边,看着世间万物从自己眼前坠落,那种恐惧和绝望,远比自己直接掉下去还要强烈。
无数次,他觉得自己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折磨,想要松开手指,让自己和这个世界一起坠入黑洞。他在心中不断地问自己:如果这个世界上的一切,包括所有的生命,都无穷无尽地朝下面堕落,那还会剩下什么呢?而自己,一个渺小而卑微的人,又如何能在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世界里生存下去?
于是,他在心里不断地催促自己:放手吧,束北笙。别再这么执着了,你不可能独自存活于一个空无一物的世界。不要再坚持了,你的坚持没有任何意义。当这个世界都堕落进黑洞,你又怎么可能挽救它呢?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尽管心中有这样的想法,他却始终没有放手。他依然用那十个手指,紧紧地插在黑洞的壁上,顽强地吊住自己的躯体,忍受着痛苦的煎熬。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坚持了多久,也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只是凭着一丝意念,像一块铸铁一样,牢牢地铸在了黑洞的壁上。他心想,也许只有当这个黑洞也崩塌的时候,自己才会随着一起灰飞烟灭吧。
接着,梦中的景象突然发生了变化。束北笙发现自己变成了千年之前杭城云门云峰山庄的独子——云剑。云剑的父亲云重山是山庄的庄主,云剑从三岁起,就由父亲亲自教习云门剑术。六岁那年,在云门五年一度的弟子比武中,云剑凭借着高超的剑术,一举夺魁。八岁时,云剑遭遇了前来挑战的东瀛剑客英三四郎。英三四郎的剑气凌厉无比,刺瞎了云剑的双眼。
从那以后,云剑的世界里便失去了白昼,只剩下无尽的黑夜。他将自己关进房间,整整两年没有踏出房门一步。在这两年里,他沉浸在痛苦和绝望之中,无法自拔。
十岁那年,双目失明的云剑再次出现在云门弟子的较技场上。令人惊讶的是,他竟然再次夺冠。也就是在这一年,云剑独自仗剑离开了云峰山庄。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突然离家出走,也没有人知道他要去寻找什么。
云剑离开时,只留下了两个字:“黑夜”。这两个字上有一道深深的剑痕,一直穿透了下面的桌子。
云重山看着这两个字和那道剑痕,长叹一声,说道:“剑儿内力深厚,杀气太重,恨意太浓啊。”
云剑的母亲看着儿子留下的字和剑痕,泪如雨下,苦苦哀求云重山:“重山,你去找找他吧。剑儿才十岁,又是个瞎子,一个人在外面怎么能活下去呢?”
云重山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别找了,找不到剑儿了。我们给不了他没有黑夜的日子。”
“那他会去哪里呢?”云剑的母亲焦急地问道。
云重山指着桌上的字和剑痕,说道:“他是要劈开黑夜,去寻找属于他的光明。”
云剑独自踏上了世间的旅途,虽然双目失明,但他的日子里却充满了坚韧和执着。他看不见光明,但他能听见世间的声音,能感受到世界的每一个细节。凭借着云门过人的武功,他成为了世界上最出色的剑手之一。
云剑走过了一座又一座城市,穿越了一条又一条河流,跋涉过一座又一座险峰。他在黑暗中不断寻找着属于自己的光明,也在追逐着那个让他失明的原因。
云剑知道,那个让他失明的人,是来自东瀛的十八岁剑客明浩。但他从未想过复仇,他只是想弄清楚,为什么无形的剑气,可以刺伤自己有形的双眼。他的心中一直有个声音告诉他,只要找到另一个世界,就可以找到属于他的光明,因为只有在那个世界里,才有破解无形剑气的方法。
云剑清楚地记得自己失明的那个晚上,父亲请来一位世外高人给自己疗伤。那位高人在治疗时,屏退了所有人,包括父亲。昏迷中的云剑,却清楚地记得高人说过的每一句话。
高人抚摸着云剑的双眼,低声吟唱道:“尔非当世之人,伤尔之剑气,亦非当今之利器,乃是千年之后所有。此气名为‘激光’。伤尔实为上苍对汝的磨砺,需汝在世间熬尽苦难,跨越千山万壑,穿透当世之黑夜,寻找到通往彼岸之路。尔需静养两年后,方可出走。切记。”
云剑听完这些话,渐渐苏醒过来。他发现自己的听力和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敏锐,仿佛可以洞察世间的一切细微之处。
当云剑坐起身时,那位高人已经飘然而去,空中传来朗朗的声音:“驱尽心头魔,历尽世间难;踏破万重山,穿过千年障。回去吧,回到尔的世界去吧。”
自那日之后,云剑便将自己关在房里,潜心闭关。整整两年的时间里,他苦苦思索着高人的每一句话,尤其是关于心魔的那些禅语。
当云门再度迎来大比之时,云剑突然破关而出。他不仅出关,而且再次击败了所有的挑战者,又一次赢得了云门第一剑客的至尊之位。然而,就在大家以为他已经逐渐恢复健康,准备重新开始生活的时候,云剑却在深夜留下书信,悄然出走了。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
云剑独自仗剑行走在人世间,一晃已经过去了二十个春秋。这二十年来,江湖上盛传,出了一位双目失明的剑客。他的剑术之高,当世无人能敌,却行事低调,喜欢在黑夜中出来行侠仗义。很少有人能见到他的真容,因此,他得了个雅号“夜侠”。云剑得知后,索性就用这个名号作为自己的称呼。凡是他为民除害之后,为了不牵连无辜,便会留下一封白笺,上面画着一朵浮云,下面写着“夜侠”两个字。官家遇到这样的案子,知道是“夜侠”所为,便不再深究。
然而,从来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要在白笺上画一朵浮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