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剑在人世间漂泊,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跟随着心中那股神秘的意念前行。二十年的风风雨雨,让他对世间的沧桑变幻有了更为深刻的体悟。他时常在心中反复揣摩着当年那位世外高人所说的每一句话,思索着究竟该在何处才能找到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通道,那个属于他的光明世界。高人曾再三告诫他,不必去追杀东瀛剑客英三四郎,因为英三四郎不过是上苍手中的一把剑,被用来磨砺他。况且,英三四郎虽来自东瀛,但东瀛只是他的来路,并非云剑的去路。
于是,云剑并没有朝着东方前行,反而毅然踏上了攀山越岭的西行之路。他并不知道,自己所走的这条道路,是一条只能前进不能回头的路,而这条路,正是当年大唐高僧玄奘曾经走过的西行之路。
这一天,云剑来到了一座巍峨的雪山脚下。刹那间,他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悸动,仿佛听到了来自心灵深处的呼唤。一个声音在他的心底不断呐喊:“上去,一直往上走,走到雪峰的最顶端,那里便是通往彼岸的道路。属于你的光明就在那里等待着你,从此你将摆脱无尽的黑夜!”
在千年之前的一个月圆之夜,一位双目失明的剑客,独自仗剑攀爬在这世界最高的雪峰之上,为了追寻那个属于他的光明世界,不懈努力。终于,在深夜时分,他成功攀上了雪峰之巅。此时,一轮皎洁的明月高悬在天空,仿佛伸手可及,银白色的月光如同一袭闪烁着光芒的战袍,披洒在他的身上。云剑站在这世界的最高处,缓缓拔出那把从不离身的裁云剑,直指苍穹。脚下是千年不化的皑皑白雪,远处是连绵起伏、层峦叠嶂的莽莽群山。
云剑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呐喊:“开门吧!我来了!”
随着这声怒吼,黑夜中突然亮起一道耀眼的闪电,电光如同一把利剑,撕破了漆黑的苍穹。在那轮明月的旁边,一个白洞悄然出现,洞壁放射出强烈而夺目的光芒。云剑随着这道闪电腾空而起,手中长剑直指白洞,瞬间化作一缕银辉,飞身冲进了洞中。
进入白洞后,云剑立刻感受到了一股炙热的温度,仿佛要将他的身躯烤干。他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自己很快就会被这可怕的高温化为青烟。失明的双目在这刺眼的光华下,感受到了比当初受伤时更为强烈的灼痛,他不得不紧紧闭上双眼,任由白洞那股巨大的引力,将自己向洞底拉扯。然而,支持着云剑的,是心底那个坚定的声音:“不要放弃,属于你的光明就在前方!”
云剑紧闭双目,紧紧握住手中的长剑,在炽烈的火焰中向着白洞的深处飞去。突然,耳边响起一阵巨大的声响,他下意识地睁开了眼睛,眼前顿时出现了一片光明……
束北笙用力揉了揉眼睛,缓缓睁开,接着拼命摇晃着脑袋,试图将残留在脑海中的梦境彻底驱散。然而,这个奇怪的梦境,还是在他的脑海中留下了一些残缺不全的片段。
他始终无法理解,为什么从自己年少时起,就总是会在一系列奇怪的梦魇中惊醒,而每次惊醒后,都会留下一些梦境的残片。这些残片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地留在了他的记忆深处。更让束北笙感到奇怪的是,有些残存的梦境竟然会不断重复,而其中最深刻的两个画面,竟然截然相反。
一个画面是他梦见自己正坠入一个恐怖的黑洞,他拼命悬挂在黑洞的洞壁上,眼睁睁地看着所有的物体和人,从自己的眼前滚落进万丈深渊。而另一个画面,就是刚才的梦境,在梦里,他从雪峰的上空,穿进了一个黑夜中的白洞。那是一个充满炽热白焰的洞,他手中握着一把长剑,仿佛化作了一股青烟,穿过了那个白洞,去到了一个未知的地方……
束北笙终于彻底从沉睡中醒来,目光落在了微笑着坐在自己对面的独悔大师身上。
“阿弥陀佛,施主终于醒来了。”独悔大师双手合十,轻声说道。
“老和尚,我究竟是怎么了?”束北笙疑惑地问道。
“阿弥陀佛,施主的魂魄就在刚才,回到了来处。”独悔大师平静地回答。
“来处?可那又是何处呢?”束北笙追问道。
“那是属于施主的来处,老衲又怎会知晓呢?”独悔大师微笑着说。
“难道我真的有那样的来处?”那个梦境如此清晰地留在束北笙的脑海中,让他难以相信这仅仅是一个梦,还是自己真的刚刚从那个地方归来。
“难道梦里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吗?”束北笙又问。
“施主若认为是真的,那它便是真的。”独悔大师温和地说道。
“可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做这样的梦呢?”束北笙继续追问。
“自然是因为老衲略施援手。”独悔大师指了指那盏已经凉透的茶,说道,“我在茶里放了些东西,为的是驱除施主身上的戾气。施主浑身戾气太重,不利于修行。”
“我是个刺客,不是修行之人。”束北笙皱了皱眉头说道。
“刺客的生涯,又何尝不是一种修行呢?施主不是还记得梦里的情景吗?”独悔大师微笑着反问道。
“老师傅竟然能看穿我的梦境?”束北笙惊讶地问道。
“因为老衲本就是梦中之人。”独悔大师神秘地说道。
“这是什么意思?”束北笙更加疑惑了。
“施主的梦中可有个东瀛剑客?”独悔大师问道。
“英三四郎?”束北笙脱口而出。
“正是。”独悔大师点了点头。
“老师傅你是英三四郎?”束北笙难以置信地问道。
“施主是束北笙时,老衲就是独悔;施主是云剑时,老衲便是英三四郎。”独悔大师缓缓讲述起来,原来他俗名英三四郎,是千年之前的东瀛剑客。有一天在山中练剑时不慎走火入魔,在半梦半醒之间,竟一叶渡海来到了大宋境内。当夜,他闯入杭城云峰山庄,与庄主之子云剑展开了一场大战。二人激战数百回合,不分胜负,却不知为何,英三四郎手中的长剑竟自发剑气,刺瞎了云剑的双目。还没等英三四郎回过神来,又在半梦半醒中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吸走。再次醒来时,他发现自己不过是在往日练剑的山中做了一个梦。
从那天起,这个奇怪的梦便时常出现在英三四郎的脑海中。更让他困惑的是,心中总有一个声音告诉他,在那个梦里,他真的刺瞎了一个炎黄男孩。英三四郎心魔难平,最终选择弃世出家,远渡重洋来到中国。凭着当年梦中的一丝残觉,他竟然找到了杭城郊外的凤凰山,便在山中结草为庐,潜心修佛。直到有一天,他再度白日入梦,这一梦便是千年。当他第三次觉醒时,才得知自己已经闭关三年了……
“可梦里千年前的人,怎么会出现呢?”束北笙还是有些不解。
“施主可知何为七度?”独悔大师问道。
“何为七度?”束北笙疑惑地摇了摇头。
独悔大师走到书架前,取出两部手稿,递给了束北笙。束北笙看到封面上题着“七渡经”三个字。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世存七度,一为长,二为宽,三为高,四为时,五为意,六为心,七为灵。可分而独立,亦可合而为一。分则不容于尘世,为残缺病态也;合则方为常人亦。然,有例外,若觅得其间通道,穿越各度之间,便为肉身已去,魂魄成佛也。如将六度尽收于灵识中,便可凝固时光,所谓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之理耳。”
束北笙顿时有所领悟,竟对着独悔大师深深一揖,说道:“师傅教我。”
独悔大师微微一笑,吟哦道:“魔本自心生,心净魔无形。万魔心为首,驱魔心先平。去尽心头魔,净土存心境。心欲本是魔,解魔入梦境。入梦心魔了,梦中欲可净。缘定三生梦,心缘万世情。”
“施主心魔太重,非一日可解,记住老衲一句话,再不可杀人。只要施主不再杀人,心魔总有一天可解,自然也不会再困于黑暗之中。”
束北笙谢过独悔大师,最终放过了那对母子。
从那以后,束北笙再也没有杀过一个人……
猎奇春听完这番讲述,暗自吃惊,不由得用异样的目光看向束北笙和独悔大师。
独悔大师含笑问道:“施主可是觉得老衲这番话有些荒诞?”
猎奇春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世存七度,一为长,二为宽,三为高,四为时,五为意,六为心,七为灵。可分而独立,亦可合而为一。分则不容于尘世,为残缺病态也;合则方为常亦。然,有例外,若得通道,穿越各度之间,便为肉身已去,魂魄成佛也。如将六度尽收于灵识中,便可凝固时光,所谓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之理耳……”独悔大师吟罢,从书架上取下一部《七度经》,递给了猎奇春,“施主也是有缘人,拿去吧,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他又指了指束北笙,“束施主心魔至今未除尽,虽不再杀人害命,但终究还是让人重残,杀戮太深,难以成佛。幸亏在20年前,他再度来到我寺中,参悟‘七度经’,故而在狱中安居二十余年。
不料施主的主子,却将他劫出,想必是要让他为己所用。束施主感念贵主子对其弟的恩情,欣然从命,使得老衲20年的心血付诸东流,从此他只怕又要陷入黑暗之中。无奈老衲时辰已到,只能归去,一切皆是命数。今日给施主留下《七度经》,若有朝一日,施主遇到能解开此经文的人,就随他去吧。”
独悔大师说罢,竟合上双眼,不再言语。等猎奇春上前试探他的鼻息时,才发现他已然圆寂了。
猎奇春不禁感到一阵毛骨悚然,再看束北笙,却显得平淡如常,只是轻轻叹息了一声:“你竟就这样走了吗?这个世界又要丢下我一个人了。”
猎奇春问道:“你相信老和尚这番话吗?”
“何来信与不信?我本就是沉沦于梦中之人。这个梦已有千年之久,为了这个梦,我始终陷入黑白不分的境地,难以自拔。故而甘愿遁入第七度梦界,试图解开一切前因后果,又怎会不陷入心魔呢?”束北笙缓缓说道。
猎奇春本是极有慧根之人,他指了指手中的《七度经》,问道:“你的意思是,你甘愿堕入黑暗?”
“日分昼夜,本是人的感觉,而非自然之道。所以才有此地昼、彼地夜的区别。若是跳出天地之外,又何来昼夜之分呢?可见昼夜之分,只有在七度一统之中才能辨别。既然自困于梦境,又怎会有白昼可言?没有白昼,又哪来黑夜之说呢?”束北笙解释道。
猎奇春大为惊奇:“原来你真的都明白?”
束北笙苦笑着说:“世上黑白不分的人,又岂止我一个?猎先生你就真的能分得清吗?”
这一句话,问得猎奇春一时瞠目结舌,无言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