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绳其见建中被高氏喷酒满面,不由大笑道:“表嫂为何说起那两个姑娘来便这般欢喜?如今闲话少说,俺本待过两日即便转去,如今既在此认师,势须在此久住。没别的只好来打搅表嫂了。”
高氏道:“你不须怙慑,俺自有安置。明日早晨你表兄便可由城转来。这拜师大礼,似乎须他领你去方像模样哩。”说话间,夜膳已罢。大家又说起在杜宅情形,却觉好笑。绳其便问道:“表嫂,你同俺们跑到杜宅大门时,又被个仆妇撮进去,是怎么回事呢?”
高氏大笑站起,道:“那是天机,这当儿岂可泄露?日后你两个自然晓得。如今咱大家都闹了大半夜,也该歇息咧。”说着,含笑敛具,即便入内。这里绳其等疲倦上来,也便各自就寝。
说也奇怪,两人就枕后,一般地辗转不寐。夜魂颠倒中,建中是总恍惚见瑶华衣角飘瞥入角门的风姿,绳其是总如见玉英提刀忍笑的神态。两人在榻上翻来覆去,便如烙饼一般。直至五更大后,方才沉酣睡去。正在栩栩之间,却微闻有人小语道:“你且不要混他们,他们昨夜真也闹乏咧。你闲得没干,何不将从城中买来的精致物儿匀出一半来,备做表弟拜师的贽礼呢?”
绳其等忽地醒来,只见业已将近巳分时候,高氏和思恭都光头净脸地坐在室中。那思恭是满面高兴之色,并且换了新衣、新鞋帽,扎括得客儿一般。原来思恭早晨间即便由城买物踅转,听得高氏说绳其等夜闹杜宅,并今日绳其去认师之事,又是好笑又是欢喜。所以忙忙地先扎括起来,准备着去向杜宅哩。
当时绳其等起身,大家厮见,思恭问起夜间杜宅之事,大家又笑了一场。建中因馆中事忙,自行踅去。这里绳其饭罢,略为结束,便由思恭提了贽礼盒,引绳其径赴杜宅去行拜师之礼。那杜大娘收得这样个佳弟子,自然是欢悦异常,当日连思恭都欲留住盛筵相待。次日,大娘又亲来回望绳其,不消说又将高氏忙了个手脚不闲,一面置酒款待杜大娘,一面请得建中来吃喜酒。
饮宴间,杜大娘上坐,绳其、建中左右相陪,思恭、高氏坐了主位。大家杯来盏去,又说又笑。那杜大娘向绳其询一回方姓光景,谈一回老年商家和方姓的世谊,更说起当年方、王二老向白涧乞援之事,只乐得眉飞色舞。又一面向建中笑道:“俺早闻得有位红蓼洼的王孝廉在此坐馆,却没想到便是咱世谊王姓的人。也是足下特似大妮儿似的,老不大出馆见人,不然,咱们还许早就认识咧。”大家听了,都各大笑。
那杜大娘直盘桓到天色将晚,方才告辞,却拖了高氏到内室中密谈良久,两人方笑嘻嘻携手而出。
不提大娘欣然转去并建中自行回馆。且说绳其忽得名师,恨不得即日就学,却因家事须转去安置。次日,便别过思恭夫妇,即行回头。这里高氏也便将绳其住室就前院收拾停当。
有话即长,无话即短。不多日,绳其踅转,并带到衣物银两等交高氏收贮,以为久居之计。一切安置都毕,会过建中,便去谒杜大娘。这时杜大娘早在东院旁收拾出习艺所在,是一空敞单院儿,内有正房五间。原先本是场房,自杜大娘教玉英拳棒,便作为习艺之所。
当日杜大娘接见绳其,略问所能,便笑道:“你从前所习,都是世俗脆弱武功,一遇真正劲敌势必无幸。今必当尽弃所学而从我,方能归于正派。但是俺商家剑术,自初祖以来便立有誓言,不得妄传非端正之士,并对天设誓,不可轻泄其秘。因为剑之用,正用去,则为福无量,不然,亦能流毒无穷。故授受之间,不可不慎。今俺便当引汝设誓,然后语汝以用功的次序并剑术拳棒的源流。”说罢,引绳其踅进单院。
只见室西间里业已设了香案,焚起名香。靠东壁上挂着一幅画像,上边一位披蓑笠的白胡子老头儿,气象岸然,衣带作飘拂之势,后跟一披发短童,捧剑相随。那短童相貌是虎头燕颔,英气勃勃,真有乳虎吞牛之势。
绳其见了不便致问,正在仰着觇望,便见杜大娘整整衣衫,面现严肃之气,向那画像插烛也似拜将下去,又伏首喃喃,默祝一回,方翩然站起道:“俺今收你为弟子,方才通诚已毕,你便也虔心设誓就是。”说着退向一旁,肃然而立。
绳其见此光景,哪敢怠慢,便依言上前下拜,默默地设誓站起。却见杜大娘望着画像,面现戚然之色,一面和绳其就案前椅上相与落座。这时仆妇献上茶来,杜大娘便向她道:“少时这炷香尽,你再来恭请画像吧。”仆妇唯唯退出。
这里绳其望着画像怙慑之下,便贸然道:“请问吾师,这画中老人,莫非是古来哪位剑仙吗?”
杜大娘笑道:“哪里来的剑仙?这便是先严讳允恭,人称白头商老太的遗像。俺今收你,传授剑术,所以请出像来瞻拜一番。”绳其听了,正在肃然起敬,杜大娘又慨然道:“先严武功剑术,世所共闻,生平传授弟子,必取端正之士。所以你今天设誓,俺令你对此遗像,但期你将来成就后重侠尚义。大则御侮敌忾,为国为民;小则保身济人,好行其德,生平行谊如先严一般,方不负俺授你剑术之意哩。但是俺毕竟是个妇人家,限于天质,先严所能,俺不过十得六七。将来你学成后,如再求深造,只好自家用功去悟会了。”
绳其听了,十分耸然,便道:“吾师此话却是自谦,吾师亲承家学,定然所能十足。恐怕他老人家当年所授弟子,都不及得吾师哩。”
杜大娘听了,笑了一笑,便站起指着画上那披发短童道:“你看此人,便能得先严武功十之八九,其造诣殊胜于吾。此人姓施名照,又名老么,辽东人氏。自离先严门下,便回乡游行,隐迹不见,久已音问皆绝,不知他是否还在。当日先严门下,俺和施照都算高材,但是施照天质既好,学力又专,所以颇胜于俺。当年先严最爱此人,当他拜别先严回乡之时,先严甚惜其去,因命画师,连他童年光景绘入自己的画像中,时时展玩,以寄爱意。”
绳其听了,猛触起自己平日所闻的商老太许多逸事中,果有高弟施照。正在望着那披发短童孜孜含笑,那杜大娘已依旧落座。于是绳其起立,便叩武功之要,并用功致力的次第。
杜大娘命他归座,便朗然道:“武功之要,须先明宗派。大概古来武功技击,分为内家、外家两派。外家派起于少林僧,其法主于先制人,奋搏取势,但是勇气易竭,或失之疏略,反往往为敌人所乘;至于内家派,却起于宗师张三峰。三峰本为武当道士,深思玄悟,纯以趺坐调息的静工为技击之用。当时武功拳术,号为无敌,能手抟飞鸟,走及奔马。至名达宸听,或传其已得剑仙之术。当时宋徽宗方崇道教,异其为人,便下诏征取入都。
“三峰应诏北上,行抵某处,夜宿于元帝庙中。恰值前途群盗窃发,众可数百,盘踞山径间,焚掠火光,达于远近。三峰慨然,既忧且愤,又恐己力或不足制盗,遂失英名。于是夜祷于元帝。入梦后,果恍惚见元帝授以非常拳法,其纵横变化非人意念所有。惕然惊寤之后,孤身便行。前至山径,群盗围之数匝,三峰奋拳纵击,毙盗百余,余盗皆披靡四散。但是三峰以徽宗暗主,己又不欲炫名于世,竟从此遁迹,不知所之。其法主于御敌,深明静以制动之理。敛气释躁,不露锋芒,非至敌迫势急不发,一发之后,势在必胜。这就是老子‘知雄守雌,不为天下先’之意。又道是‘齿以刚折,舌以柔存’。先严武功,便纯是内家宗派。
“这两派传留下来,其后又变衍出许多家数,毕竟是百变不离其宗,概不出两派范围,这也不必细述。如今你从我学习,自然是内家宗派。但是用功致力,又有内功、外功之分。外功是操练筋骨,增益气力,以至于仆打耸跃,运用剑法,并使用诸般的长短兵器,马上步下的诸般战法,虽似繁难,却是容易。”说着,端相绳其,微笑道,“就你这骨格气体而论,三年之中,必当武功大就。说到这内功,却似没得什么,其实倒着实不易。你要入手内功,先须沉心定虑,虽不能如老僧入定一般,也须平心静气。能静坐得住,方能用那导息运气的功夫。其间呼吸吐纳,圆滚飞走,以至凝流涵育,行气满身,都有火候次第,俺自当指点于你。”说着,却笑嘻嘻地道,“俺听那吴大嫂说你很有淘气的大名,这跳**淘气,未免于平心静气的静坐上不大相宜,所以俺说这内功着实不易。”
绳其忙问道:“莫非这内功除导息运气之外,还有什么难办的功夫吗?”杜大娘道:“倒也没别的,只是趺坐导运的静功。”绳其听了,不由喜溢眉宇,便跃然道:“此说,这内功有甚难处?只须婆儿似坐在那里便了。”说着望望大娘,又逡巡道,“只须像老太太们坐在炕头,准能成功。”
一句话招得杜大娘咯咯地笑,便道:“功夫是做起来方知难易。此时不须多说,且随我来瞧瞧用功的设备如何。”说着,引绳其踅离香案。只见室中悬有一刀厚纸。杜大娘道:“此为练习拳力所用纸,虽似软,但是叠厚起来,却坚无匹韧。拳力所至,能击穿叠纸三刀,方为足用,此纸是逐渐加多。”
绳其方暗吐舌儿,又到一处,只见靠壁前设座位,座前却悬着把猪鬃短刷,刷有系绳,以手拉动可以来回晃动,便如钟摆一般。绳其见了不解何用,杜大娘道:“这刷儿是为练目力的。坐在此处,瞪视着牵动此刷,须刷过眼前不得交睫。古语所说,泰山崩于前而不瞬,疾雷震于后而不惊。须有此等目力,方适剑术之用。但是手足之上,便须实力沉着,今亦有练习手足的设备。”说着又到一处。
绳其一瞧,越发不解。只见靠壁下,设有尺许厚的棉垫,又有个很高的木桶,内贮铁砂,有二尺多深。杜大娘便指那棉垫道:“此为练习足力之用。必脚踏棉垫,日久使穿。对搏起时,足所到处,方有踢倒泰山之势;足所立处,方有卓立铁柱之观。”说着,又指那木桶笑道,“你练习这桩儿,不要怕皮肉受苦,若一畏难,便不成功。此为练习手力所用,练习时将五指骈齐,向砂中逐渐力戳,越戳越深,直至一戳到底,如以手探水一般,那手力方算成功。此便名为‘铁砂掌’。古人说‘骈掌之力下切可断牛项,直戳可洞牛腹’,便用此法练成。这手力在技击中最为紧要。欲造绝诣,不可不吃些苦头,用些苦功。”说着,伸出纤手,举示绳其道,“你瞧我此等功夫业已辍习多年。至今爪甲还不甚长哩。”绳其望去,果见大娘手指齐臻臻的,如新剪过爪甲一般。
绳其正在惊异,又已被大娘引向院中。只见院中地平如砥,绝好一片艺场。东西偏厦中设有诸般器械,那靠东厦跟前,却挖有一处深坑,厦壁上悬有许多的大小沙袋。绳其呆望一会儿,正要致问,杜大娘却指那沙袋道:“这是练习耸跃能为的设备。你看古来剑客,腾踔如风,飘忽无影。难道他娘生他下来,便有肉翅不成?那也是练习得法,逐渐而成。今欲练耸跃并飞行等功夫,先须腿腕上挂这沙袋。初习时,挂沙袋一二,走动起若无物,便逐渐挂那大些的。直至挂到十余斤的大沙袋,走动起仍若无物,那时解去沙袋,自然举步如风,行及奔马。”
说着引绳其到那深坑前道:“这坑儿却是专习耸跃的。因为坑身窄狭,由里面上跃,全凭提气上升,脚下却不离方寸。人家武功家,有平地升雷式的跃法,便是如此练习的。初练时,只是这等深的坑,以后还须逐渐挖深,能由这三四丈深的坑中跃出,若在平地上,十几丈高的崇楼杰阁,只须一跺脚儿,不难瞥然而上哩。”
当时杜大娘一路讲说指点,听得绳其又惊又喜。惊的是功夫不易,喜的是得遇明师。回思耿先生所教导的一切功夫,真个有如儿戏。正在怙慑之下,那杜大娘引了自己又踅回室内。只见画像香案等物都已被仆妇等收去,却见最东边里间儿有帘深垂,静悄悄的。
绳其正怙慑着里面或又是设备的什么练习,便见杜大娘引自己踅向东间,一面笑道:“如今用外功的设备大概便是如此,你且瞧瞧这用内功的设备如何?”说着,掀起布帘,两人踅入。
绳其拾头一望,反倒一怔。正是:谁知内功所,反似禅栖处。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