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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人奇侠传 第一百一十回 获真传双习内外功 做良媒巧说婚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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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绳其先时听杜大娘说内功之难,以为这东间内不定是怎的设备练习之法。哪知一瞧里面,只临窗木案上设有《素书》几卷、香炉一具。靠北壁下对面价设有两具蒲团。再瞧到东壁上,却挂着一幅《越女猿公斗剑图》,画得来颇有神气。除此便虚室生白,更无余物,便如老僧禅室一般。

这时杜大娘和绳其就临窗案前落座,略为歇足。一时间诸籁都静,只有微风拂窗,吁吁喁喁。绳其望不见什么设备,因笑道:“这所在却自在得紧。在院中习练跳踢累乏了,在这蒲团上歇一霎儿,好不快活。”

杜大娘失笑道:“蒲团上自有快活处是不错,但是初习之人,须受过许多不快活,方能觉到快活。因为蒲团上自有功夫在,却不是把来与人歇腿的。古人说得好来,欲参真觉性,坐破草蒲团。这导息的内功,虽不尽同禅家坐禅,但是也非面壁功深不可。将来俺教你练习起来,自然便知快活不快活了。”

绳其听了,似信不信,总觉这趺坐内功,易似踢跳外功,但是也不敢致问。须臾,杜大娘引绳其出得这习艺单院,转就客室,又给他订出用功的课程,是刚日习一切外功,柔日专习内功。除活动气血、讲明穴脉外,便是趺坐导息的静功。

杜大娘当时送客回头,便将女儿玉英并侄女瑶华叫到跟前。娘儿三个笑眯眯地喊喳了一会子,也不知讲说的是什么体己话儿,但见玉、瑶两人,一对儿嫩脸一红,便低头道:“娘说好便好。”杜大娘也便大悦道:“好,两个孝顺孩儿,娘的眼力不会错的。”

不提这里杜大娘暗含着相攸已定,且说绳其当日踅回思恭家,向高氏等说起杜大娘见待的情形,大家欢喜,自不消说。从此绳其便寄寓吴宅,逐日按时价前赴杜宅学习武功。

绳其姿质本是绝顶,经此明师,好不长进日速。那外功中如捶纸视刷、

跳坑踏棉垫等,绳其都不为难,只有练那铁砂掌,那很坚利的铁砂,将绳其指掌创得血冒津津,爪甲都秃。每一戳下,那指掌便如刀劙火灸一般。但是绳其并不为苦,依然忍痛习去。唯有那内功中趺坐导息一事,却把个生龙活虎似的方绳其给叫了劲儿(俗谓难倒之意)咧。原来一坐下去,便如驾云一般,强坐片时,便自一头歪倒,将头上撞得疙疙瘩瘩,将杜大娘笑得合不煞嘴。屡次教与他静念摄心之法,无奈绳其心下越焦躁,越不成功。

坐了两次,都胡乱罢手,末后,竟有视为畏途之势。瞅到蒲团,便心怦怦乱跳,这一来越发不成功。不但绳其急不可当,连杜大娘也穷于说法,只好提纲扼要地说道:“你坐上去,譬如这颗心已经死去,方有着力之处,是加意矜持不得的。”绳其听了,便如初上学的学生,突闻大学之道一般,只好干時老师两眼罢了。

一日晚上,月色大明,绳其正在院中对月散步,听得村庙中暮钟敲过,一面价深思趺坐之法,只见杜大娘头绾懒髻,身穿青衣,徐步踅来却笑道:“今夜大好月色。”这时绳其方低着头儿沉思颇深,不由猛然抬头道:“哪里有月色呀?”

杜大娘拍手道:“好好,你能忘境,便是趺坐的诀法。如何还只管不会呢?今俺当现身说法,指示于你。你无论怎的难过,须待我离蒲团时,一同起来,看是如何?经这次你若再不了解,俺虽有许多导息运气的内功,也无从传授了。”

绳其听了,不由悚然。便见杜大娘笑容一敛,携了自己径入室内东间。这时月色被窗,树影凌乱,香炉内篆烟微袅,好不幽静。听听四外,只有夜春远柝之声,继续间作。绳其望着杜大娘面色沉肃,怙慑着不定是怎样教法,自己这次若再领略不得,这内功的功夫只好绝望。

正在想得心头七上八下乱跳,便见杜大娘道:“你只依我坐法,看是如何!务要摄心息念,使此心惺惺然,然后息均气沉。息均气沉,是导息运气的初步功夫,不然虽有教法,都无所施。”

绳其茫然,又复唯唯之间,两人已就蒲团对面价坐将下来。绳其瞧着大娘,亦步亦趋,如法坐好。便见大娘垂眉闭目,气息数敛,早已如僧家般入定去了。这里绳其不敢怠慢,也便急急地闭了眼睛。但闻大娘呼吸气息微微可闻。少时,气息亦静。忙得绳其也胡乱地调匀气息,但是心头总怙慑着这次是否成功,越忐忑越不得劲儿。百忙中又要瞧瞧杜大娘,不时地眼睁微缝,见大娘还坐得好端端的。逡巡间又恐大娘瞧见自己睁眼,便赶忙又挤紧眼睛。

闹了一会子,不但心头越发跳得厉害,并且觉得项僵腰酸,脊背上如负重璧,头脑涔涔然如戴巨石。一时间耳似蝉鸣,眼似冒火,那额汗****,竟顺着发颊流将下来。休说是调勾气息,便是趺坐竟有些支持不得。再微瞟大娘,依然坐得好端端的,那身影儿映在壁上,便如一尊佛儿一般。于是绳其闭目暗愤道:“俺怎的这般没成头?不要管他,可是大娘说得好来,譬如这颗心已经死去,心既死去,还管他身子难受不难受怎的?”想罢,便强撑着趺坐如故,索性不去再瞅大娘,一面价极力静念。

这一来果然有些意思。但觉此身飘飘,如在云雾。耳轮中起先是恍惚风树乱鸣,又如波涛响动。少时稍静,又如小车轮儿碾行于平沙之上,沙沙有声。过了一霎时,又似秋虫振羽,冷蜂哄穴,或时喑喑嗡嗡两声。绳其都不管他,强摄片时,耳籁渐静。正似栩栩自得之间,忽闻村墟间递递犬吠,声如豹子,斯须远近间诸犬接吠。又闻有村妇遥唤道:“大丑子呀,这当儿不家来,你就是会淘气。”这一声不打紧,招得绳其几乎失笑,暗想道:“俺只道俺淘气有名,原来这里也有会淘气的。”

只这刹那间念头一起,不好了,再要断念哪里能够?于是顷刻间念念相续,先由淘气摸桃儿,以致得识杜大娘,驰想入手,夹七杂八,回想到思恭相邀,自己方才到此。又想到建中,怎的便偏在此坐馆,或就是两人该在此相聚之兆。一会儿又因咀嚼“淘气”两字,回溯起小时许多的顽皮事,甚至于连捉弄了明、世禄并捉弄两个瞎子打架等事,都思量起来。少时,更想起耿先生并刘东山在金墉堤下惊喜相遇的情状。倏忽之间,又想到将来自己武功大就时的快意。这一来只闹得念如乱丝,搅作一团。觉着那头轰的一声,似有巴斗大小,耳畔轰轰,如敲钟鼓。一颗心突突地恨不得跳出喉咙。还没转瞬间,早已万念纷驰,眩晕欲仆。

这时绳其自觉不妙,赶快地强勉摄心静念,无奈神气欲驰,正闹得浑身战栗、握握欲仆,恰好村庙中午夜清钟徐徐敲起,铿然一声,流韵满空之间。这里绳其悚然一惊,恍如梦觉。忙瞅大娘时,仍坐得纹丝不动,并且意态怡然而现华色,就仿佛受用得什么似的。于是绳其感触之下,若有所悟。这才死心塌地地遗却形骸,静坐下来。这次却怡然寂然,杳杳冥冥,已得静中三昧。

也不知经历若干时,忽觉微风振窗,忒忒作响。却闻杜大娘笑道:“好了,好了。你这次坐到这当儿,想是已得诀法,且将静中光景道来如何?”

绳其连忙张目,只见杜大娘业已笑吟吟站在蒲团跟前。于是绳其从容起坐,两人仍踅就窗案前相与落座。绳其一述静坐中光景,杜大娘笑道:“得之矣!你参悟得‘心死’两字,这内功静坐,便已成功,以后便是导息运气的节度火候了。导息,当使绵绵若存,如保婴儿;运气,须令意之所及,气便随之。这气之为用,至大至刚,世间无物可比其坚实。你看乾坤之所以不息,日月之所以永明,也无非是这浩然之气,流行其间。人能永保这本赋的气体,所以为用最大。武功家有剑气合一的造诣,便是练习此气,可代剑用,又名之为罡气,迨至气化为剑。不用时,只存养于呼吸之间,欲用时,能掣然飞出,刺人于千里之外。古来剑客,往往人目之为仙,就因其气用太神,有似仙道。其实他也是功力深至,逐渐而成,何曾有什么仙道呢?再者武功家运炼罡气,凡是端人正士,更容易成就。因为端人正士所行为,都合天理,其气自壮。这就是孟夫子所说的‘浩然之气’。有此好气质,再加以运炼,所以其功易就。古来剑术,必传端正之人,虽是预防流弊,也因端正之人容易成功之境。今你既得静坐的诀法,此后俺便当循序授教了。”

绳其听了,不由大悦。当时便恭听了杜大娘许多指教,方才各散。从此绳其便逐日价内外功一齐精进。那属于内功的有飞拳、点穴等法,都是罡气作用。点穴之说,诸君大概都晓得,不须作者费词。那飞拳,俗又名为“百步拳”,便是距敌人数步之外,提起拳头,遥作堪势,那敌人即便应声而倒。因为拳虽未到,其气已达哩。

那属于外功的,便是诸般拳术、诸般器械以及飞石打标。其中更有一路“混元剑法”,是当年白头商老太创作的一种绝技。何为混元?是混合诸路剑法中的绝招妙招,以元气盘旋之,色举之,故名混元。那剑法舞开来,端的是神妙非常。

绳其气质本佳,又加以大娘指教得法,不消三两月光景,早已武功大进。但是绳其因一心苦学,不但没暇去淘气,便是行动坐卧间,不是攒眉沉思,便是无端地嗤然而笑。那高氏暗笑之下,有时节去引逗他说笑,他也不大理会。

便是这般光景,堪堪地残冬将尽。建中那里已将到放馆的时光,思量着约绳其一同转去。这日,便寻向思恭家,和绳其相商量。方一脚踏到宅门,便听得前院中飕飕风响并思恭夫妇嬉笑之声。建中入去张时,只见绳其正在院中闲习拳脚,耍得风团儿一般。

思恭夫妇却站在二门前,一见建中入来,高氏便笑道:“建中弟来得正好。不然,俺正想请你去哩。你的来意不消说,俺已猜着。定是约绳其弟一同回家去过年。可巧,俺今天是吃散伙饭的日子(腊月散佣工回家,明春再集,例有酒食,谓之吃散伙,此风吾乡犹存)。俺一来趁势给你们发脚送行,二来还给你们贺喜,你道好吗?”

建中听了,正在一愣,绳其便收住拳势,拖了建中笑道:“你不要理她。不知怎的,她今早从杜大娘那里踅回来,便向俺乱吵贺喜,问她怎的,她又说什么天机不可泄露,等老弟你来再说。你道怪吗?”

高氏听了,正在抿嘴而笑。思恭却望望高氏,向绳其等笑道:“你们若欲知什么喜事,只消问我。和她磨嘴皮子做甚?俺两个夜来一头卧下,白睡不去,只剩了嘴闲着,自然须想些话儿搭趁。她便这么长、这么短笑嘻嘻地告诉我一大套。你说那当儿,我爬伏着,八下里忙碌,偏那榻子又咯咯吱吱。她那当儿说话又断断续续,不大接气儿,所以我模模糊糊地听得不大清爽。但是大概价是这么回……”

一个“事”字没出口,只见高氏红着脸儿抢过来,一把掩住思恭嘴子,却笑道:“你这呆子,胡吡的是什么?你又知道大概咧。”于是手一指,向思恭额上一戳,瞋着眼儿道:“真难为你,好话也叫你说坏了。”因向建中等笑道,“你们不晓得,便是夜来俺两个整治了些浆洗的旧布片,他压我坐(谓坐平布片也),既是压的压,坐的坐,那榻子未免咯吱。我既可劲儿往下坐,自然说话气儿不匀,便是这么一回事。你说他就说了个连汤带水,沫沫渍渍,气不煞人吗!”

这一描白不打紧,早招得建中、绳其哈哈都笑。说话间,大家踅入室内,建中向绳其说过相约之意,绳其沉吟道:“老弟有母挂念,放馆后自当回家省视。我的意思竟不想转去,恐怕耽误了习艺功夫。二来余福嘴碎得很,他动不动便说些成家立业老板板的话给我听。便是我在此习艺,他便不以为然。眼见得这次转去,又要听他絮话。”

建中道:“话虽如此说,这岁时年节,还当回去一趟,与老太太上上香火才是。”绳其听了,含笑点头。一瞧思恭夫妇却不知何时踅出,因笑道,“你瞧俺表嫂,只吵着与咱们贺喜,这事儿俺却瞧个仿佛。因为她谈话间,常说我和你都该定头亲事。她这个闷葫芦,说不定便是给咱们做媒的勾当。”

建中笑道:“若是如此,大哥只管定亲事,俺却不忙。我的意思是功名大就后方议婚姻。不然添一人口,夺母之养,如何使得?”绳其笑道:“你又来咧!你再不说村庄女子没得出色的罢了,却掮出这等大题目来。不瞒你说,我和你所见略同。少时,俺表嫂若果提亲,咱只给她个摇头不要就是。”

正说着,却闻思恭在院中吵道:“要,要,这仙桃仙果的,如何不要?过得这村便没这店咧。”

绳其等忙从窗间外望时,只见思恭端定一托盘热腾腾的酒菜,后跟高氏,却用个精致添盘儿,托了四个红红白白的大桃儿,就似从树头新摘的一般,厮趁着踅来。于是两人赶忙一挤眼儿,却闻高氏笑道:“今天这席酒是喜酒。人家杜大娘今早晨又巴巴地唤得俺去,送俺这桃儿,咱这才是鲜果哩。”说话间和思恭踅入,便就案上摆好酒菜。

绳其瞧那桃儿十分鲜艳,不容分说,拿起一个来便是一口,随手儿又递给建中一个。一面大嚼得甜香满口,一面笑道:“这桃儿端的可爱,这时光还这么新鲜。”高氏笑道:“可知是新鲜哩。人家杜大娘纸包绢里收藏着,专待有口头福的来尝新,怎的不新鲜呢?”

这里思恭哼了一声,便就案列好座位。当时四人坐下来,高氏先与建中、绳其满上一杯,然后自斟一杯,却擎着壶儿笑道:“你两个先满满地饮过三杯,俺便告诉你这天大的喜事。”绳其乖觉,忙用脚悄蹴建中,便笑道:“吃三杯容易,但是表嫂说出来,若不是什么喜事,却怎处呢?”

高氏摇着头儿,用手一掠鼻尖,便笑道:“俺少时说出来,你两个若不乐得合不煞嘴,嫂嫂就算输。你两个就乖乖地吃三杯吧。”

正说着,思恭暴起,嗖一声从高氏手中夺过酒壶道:“吃三杯算什么?你瞧我先闹一壶子。”说着,对了壶嘴,咕嘟嘟便是一气。这一来招得绳其、建中都笑。高氏便道:“你先别逞疯,少时准备着给弟弟们贺喜吧。”

思恭一咧嘴儿道:“我早就喜在这里了。你瞧瞧这桃儿,咱自把桃园售与杜宅,好些年也没吃着,如今忽然又吃着,这不该喜吗?”高氏嗔道:“少说闲话!难道你自家霸着酒壶不成?”于是拎过壶来,又与绳其等各满两杯,然后笑道,“如今俺实告诉你这桩喜事吧。俗语云‘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绳其听了,忙笑瞟建中,使个眼色。又见高氏道:“如今你两个也都老大不小的咧,应该定头亲事才是。嫂嫂今天特来做媒,现有两位花枝似的大闺女,眉儿眼儿,头儿脚儿,一言抄百总,就是东海龙王的三公主、王母娘娘的老闺女也没有那么俊的。并且门当户对,和你们正是天造地设的两对夫妻。你们如今定下这亲来,这不是天大的喜事吗?据嫂嫂想来,像这等的好姑娘,你两个想没什么大挑拣的咧。”

建中绳其听了,方相视一笑,却见思恭倏地直立起来。正是:绿酒联欢处,红丝欲系时。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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