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绳其、建中方相视一笑,暗暗会意。只见思恭立起来便吵道:“没得挑拣,一百个没挑拣。从我这里说,这两份亲事算且定下咧。”因向绳其等道,“你两个不用怙慑,将来娶过来不如意时,我教给你们一个方法。你们四只手攒足了劲,只向她屁股上肉厚处撕,问她还做媒不做媒?但是这头亲委实不错。就我等眼儿瞧那两位姑娘也怪好的。若比起她来就强得多咧。她不过只会过庄稼日子,大秋上又筛又簸,劈腿叉脚地忙一阵。再着了紧蹦子,打个连三拐(谓打稻也),闹个老虎打偎窝(谓坐地之场工也),也就完了她的能为咧!人家那两位姑娘却不然,文的会描鸾绣凤,武的……”
一言未尽,却被高氏笑着拉了一把道:“你只吃你的酒,好多着哩。弟弟们哪个不比你机灵?遇着这等好姑娘,自然是一定允亲。但是说了半晌,这两位姑娘究竟是哪个呢?没别的,你两个欲知其人,还须各一杯。不然,嫂嫂且叫你心头小把儿挠着。”说着,与绳其等各斟一杯。
正在满面含笑之间,只见绳其一推那杯,却笑道:“这杯酒俺们两个一对儿不吃。建中弟这会子不愿意说媳妇,巧咧,俺一心习艺,也不忙着添累赘。老实说,表嫂不必费心做这媒吧。”
高氏听了,正在眼儿一怔,思恭忙吵道:“嘿嘿,绳其弟,快别这般说。快吃酒,快吃酒。这两位姑娘好得紧哩。”
这时高氏不暇理他,眼睛一转,便笑道:“绳其弟,你这话当真的吗?你们意思俺有什么不晓得。你以为嫂嫂一个庄家妇人家与你做媒,好煞了不过是个臭财主家的黄毛丫头,因此便不愿意。你哪里晓得,嫂嫂便是没眼色,岂肯不讲个男才女貌、班班配配?”思恭道:“是的,鲇鱼配鲇鱼,鲤鱼配鲤鱼,俺也晓得的。”
高氏嗔道:“你别打岔。”因接说道:“嫂嫂这里还没说出是谁家姑娘,你们便先吵不要,端的令人长气!如今咱话说开了,放在这里,你们知得是谁家姑娘后,若是后悔,再请我做媒时,哼哼!不是嫂嫂放个刁难,你们两个不拘是谁,非先向我下上一跪,我还是不做这媒咧。”说着,笑望绳其,点点头儿,却向建中道,“弟弟,你是个老好子性儿,不消说,你是听了绳其弟的调遣。你不要上他的老当。这会子你只说个要,少时只瞧他矮了半截,才有趣哩。”建中听了,不由一面憨笑,一面瞧着绳其。
高氏一回头,却见绳其正向建中挤眼儿,一面乱摇两手,见高氏瞧过来,便笑道:“嫂嫂只管说出是谁家姑娘,便真是东海龙王三公主、王母娘娘的老闺女,俺们是一百个不后悔。若说为媳妇拜媒人,更不成功。建中弟膝盖软和,或者可以,俺是男儿,膝下有黄金,怕屈不了腿子哩。”思恭见了,一面笑,一面乱拉建中道:“老弟,你快说要,省得少时陪他下跪。”
正这当儿,高氏却笑作一团道:“你快别乱,建中弟我不怪他,我只不服气绳其弟弟。你快给他先拿拜垫来吧。”说着,向绳其正色道,“你真个不要吗?你道俺说的两个姑娘是哪个?好在这两个姑娘你和建中弟都相过人家。”
绳其机灵,一听此话,不由瞧科,忙跳起来,大叫道:“要,要!俺先说的话通不算数。好表嫂,俺是和你闹着玩哩。岂有你老做媒不要之理?别说是黄毛丫头,便是白毛丫头、紫毛丫头,连建中弟的主意俺也替他拿定。俺们是一百个要定咧。”
一席话招得思恭正在哈哈大笑,那高氏也笑得花枝乱颤,便赶忙一敛笑容道:“你要啊,这会子却迟了!这两个姑娘便是杜大娘跟前的玉英、瑶华。杜大娘打算着,玉英许配于你,瑶华许配建中,因你和建中弟都有文武全才。方、王二姓和白涧商家又有老年的世谊,杜大娘故有此意。当那日你等夜入杜宅,俺寻你们出来时,有个仆妇又撮我回去,便是杜大娘托我做媒。杜大娘为慎重起见,令我当时不提,直至近些日,见你两个性情材质确是大器,今天早晨,才唤我去嘱提此亲。如今话既说明,表弟你不要好办,难道人家有花朵似的姑娘怕馊了、臭了不成!再者,俺做事就不会拉丝扯线,咱们是简断截说。俺既碰了你老大钉子,摸摸头皮,痛不痛,倒不算回事。倒是人家杜大娘静候消息,俺还须回复人家去哩。”说着,一绷脸儿,倏地站起来,向建中道,“老弟,你是怎么说吧?你若愿意,俺这趟去就回复人家,趁势给你定下。”
一言未尽,却闻背后咕咚一声,接着绳其便唤道:“表嫂别忙,还有俺那份亲事哩,小弟这厢有礼了。”
高氏回身一瞧,忍不住扑哧一笑,再要假沉脸儿已来不及。原来绳其业已直撅撅跪在那里,并且挤猫脸、杀鸡脖地一阵乱央。慌得高氏一面笑,一面来扶绳其之间,只见思恭忽笑得前仰后合,冷不防扑通一声连椅便倒,忙跳起来,大笑道:“表弟,你这一下跪,俺也想起俺的老典故来咧。当初俺和你表嫂成亲时,虽没向媒人下跪,却向你表嫂跪了大半晌。因为她使性子,不肯脱衣裳哩。”
一句话招得建中也大笑起来,便趁势斟满一杯,捧向高氏道:“千不是万不是,却是俺和绳其兄的不是。请嫂嫂不要见怪,且吃这杯和事酒,依然请做大媒何如?”于是大家都各大笑。
绳其便噪道:“表嫂是个痛快性儿,咱索性就痛快上来。杜大娘既候消息,你快就去回复了,咱再安稳稳吃酒不更好吗?”高氏笑道:“哟!这会子你忙咧。巧咧,俺还不忙哩。一报还一报,嫂嫂且会叫你心头小把挠哩。”大家听了,又各都笑。于是便杯来盏去,款洽起来。
饮酒之间,绳其、建中即时允婚,方议及准备定礼,高氏却笑道:“不劳你们再费心,你们那各人一串老钱,人家杜大娘便作为定礼了。俺早就说,你们那日被人家捉住,倒得了便宜。今日看是如何?”绳其、建中听了,只剩了孜孜含笑。
不提当日酒罢后高氏自去回复杜大娘,即时定议玉英、瑶华的亲事。且说绳其、建中无端地各得美妇,好不欢喜。过了两天,即便结伴回家。许氏娘子知得建中定了瑶华的亲事,欣喜之下,便道:“我儿既定亲事,依我之意,俟明年春天,就娶来完婚,多少在家中也替我些手脚。”
建中笑道:“娘不要忙,俺和绳其兄都拿定主意咧。功名不大就,是不娶亲的。”许氏笑道:“你们小人家,话儿就说得这么满。功名迟早有份,岂可耽搁婚事?”建中笑道:“娘只管忙怎的?好在今年便有恩科的春秋两试。倘若俺和绳其兄都得中了,那时一同完娶,岂不甚好?”许氏笑道:“你哥儿两个,就似穿一条裤子的。”
不提这里母子欣慰之下且说家常,且说绳其抵家之后,兴冲冲将自己武功大进的光景并定亲之事向余福一说。余福喜道:“主人定亲,倒是正事。但是依老奴愚见,主人还是从读书中试上做工夫才是。只管死求白赖地习武功做甚?眼见得今年又有恩科乡试,您见人家王相公早早地中了举,不眼热吗?”
绳其恐他再絮聒,便道:“俺都晓得。今年俺一定好好用功的。”余福喜
道:“这便才是。”次日,绳其又到建中家,瞧望过许氏娘子。
转瞬间残冬已过,又是春正。建中因春闱在即,只好俟会试后再赴馆地。灯节之后,绳其正想自赴葛圪,恰好有个豹子窝的乡人来村中贩卖山果之类,便住在麻娘娘家。绳其偶和他闲谈起来,便笑道:“你老兄几时转去?俺有些土物儿捎给豹子窝一个朋友,可以的吗?”乡人笑道:“当得,当得。你这位朋友叫什么呀?”绳其道:“此人是个秀才,却以打猎为业。他姓……”
乡人忙道:“哟,俺知得咧!您说的不是那晋大传吗?您这土物儿却没法与他捎去。他如今遭了人命官司,被捉到官,住的草房儿都交邻家看管。您这土物交给谁呀?”绳其听了,大惊之间,那乡人已从容说出一席话来。
原来前两月间,晋楚材偶值匮乏,便捡了一张绝好的鹿皮,踅向邻村一处集场上出售。踅来踅去,踅到一处赌场跟前,便随意坐向一旁,略为歇脚。原来这等赌场就在村头庙台上露天地下,聚集着一班无赖,或是赶老羊,或是跌博,本是插圈作局、捉弄乡愚的。场中更见不到什么钱,便在腰包中现来现掏,就为的是不定何时打起吵子,便一哄而散。但是捉不到乡愚的时节,这班无赖闲得没干,便自家杀家鞑子,倒是真杀真斫,为一文钱的争竞,便可以翻脸大骂。
当时楚材坐向庙台之旁,便见一个无赖叫牛大的和一个叫马二的,两人正在胡骂乱卷,一面作局。看光景,牛大是赢家,马二是输家。牛大是得意扬扬,嬉皮笑脸,马二是粗脖子红脸,业已气得雷秃子一般。
这时马二手颠骰子,目视牛大的钱注,大喝道:“老子刀快,不怕你小子脖子粗。你瞧这一家伙。”
当啷声,骰子落盆,倒招得楚材暗暗好笑,原来正是个血鼻子大臭。马二那里方直着眼睛,牛大却一面望着楚材所持的鹿皮,一面做得意之状道:“人真是时气来了城墙也挡不住。俺方瞧这张鹿皮怪好的,就有呆小子给爷爷送钱来买。这可不是别的,爷爷就有这份鸿运。”说着,向楚材招手道,“喂,你那鹿皮俺买下咧。价钱多少随你要,反正有呆鸟给咱们送钱。”
楚材好笑之下,一面站起,方要报说价钱,那马二却气吼吼地问牛大道:“你别只管打欢翅,你敢再干一下子吗?”牛大微笑道:“再干哪,你须赔过这注钱,咱们是从新打鼓另开船。不然你胡赖起来,老子却没工夫和你算账哩!”
马二听了,目中烟火恨不得一口吞了牛大,便拍胸道:“你瞧老子曾欠过
谁的钱来?便吓得你孙子样儿。”于是赌气子掏出钱袋,便赔输注。牛大一面掳钱揣起,一面瞧着马二袋中只剩了十来文钱。正在齣牙儿一笑,马二已狠命地一摔钱袋道:“我看你小子还说什么?快下注来,你若沾到就走,我□你……”
牛大一瞪眼睛道:“喂,朋友,别上荤腥儿。咱这是钱到货齐、一掷两眼瞪的勾当,你刻下只剩十来文,你要干,先须亮梢(赌语谓摆出钱也)。哼哼!好小子,你向老子跟前使道儿,且叫你做梦去吧。”说着,一推头上的歪帽,从容站起,一面哼唧着“姐在南园摘黄瓜”,一面趁向楚材道:“你这鹿皮倒还不错。俺给你两挂溜干褚(市语谓钱也),你道好吗?”
楚材道:“你要买,须两吊五百文。”牛大道:“好咧,横竖有孙子孝敬咱的钱,算甚鸟事?买物虽吃亏,还有物在。不然,寻个小娘儿快活一下子,马上用掉还不算,自己还要搭赔些什么哩。”说着,一耸肩儿,方要取那鹿皮,不提防有人从背后莽熊似的跑来,尽力子将自己一推,便大喝道:“搁着你的,你小子也不怕便宜咬了手。这鹿皮俺给三吊钱,俺还要哩。”说着,叉开大手,向楚材手内便夺。
慌得楚材连忙一闪之间,这里牛大瞧那人却是马二,便大怒道:“哈哈,你这种给朋友丢脸的东西,真也少有。输急了却来撒赖。凡事有个先来后到,你就敢搅爷爷买物件?闲话少说,爷爷这里接着你的。”说着,一个箭步蹿上去。
那马二也大怒道:“大爷有钱,要买定咧。”于是两人对喝一声,拳脚齐上,顷刻打了个揪头掠髻。招得其余无赖都拍手喝彩,并围拢了许多村人。这时楚材闪向一旁,见他们只顾蛮打,料想这份交易不如不做。正想趁乱踅去的当儿,只见牛大倏地跳出圈子,一跃丈把高,大骂道:“老子不买这鹿皮满不打紧。马老二,你是好些的,少时咱们村外再见。”说着掉臂踅去。
这里楚材叠起鹿皮,方要举步,只见众观者忽地一闪,那马二便横着眼儿奔向自己道:“你这厮好没道理。怎的他买你便卖,俺给你三吊钱,你倒不哼不哈。难道他是你爹,你做买卖,还看人行事?如今你爹也被俺打跑,干脆说,你把鹿皮拿来,由老子赏你几个钱,好多着的哩。”说着,一溜歪斜,方伸手夺那鹿皮,早被楚材架住胳膊道:“不要胡闹,不卖咧。”
马二喝道:“你就什么不卖咧?你敢说三声不卖,我马上认你干爹。大料你这野鸟也不晓得马二爷多么霸道。”说着,就伸手之势,嗖的一拳。楚材侧身躲过,顺手儿捉住他手腕,向外一搡道:“好没来由,哪个和你玩笑不成?”一声未尽,但见马二头重脚轻地向后便倒,扑通一声,业已红光崩现。接着众村人一声大喊,便有一个赌场中无赖名叫卢三的,抢上前劈胸抓住楚材。
楚材仔细一望,不由也一时惊呆。正是:既起无明火,难逃缧绁囚。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