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女儿站在宿舍楼下，冲他们用力挥手的样子，蒋方刚的心里，既是骄傲，又是说不出的酸楚。
回程的路上，陈芳芳一直在偷偷抹眼泪。
蒋方刚握住她的手。
“孩子大了，总要飞的。”
“嗯。”
家里的气氛，因为蒋圆的离开，显得有些冷清。
好在，还有蒋念。
这小子，不像姐姐那样外向，性格更像蒋方刚，沉稳，话少，但脑子转得飞快。
他对那些轰鸣的机器不感兴趣，却对数学和物理，表现出了惊人的天赋。
这天，蒋念放学回家，手里捏着一张奖状，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爸，妈，我拿奖了！”
蒋方刚接过来一看。
“全省中学生数学竞赛，二等奖。”
“不错啊小子！”蒋方刚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老师出的最后一道附加题，好多人都没做出来。”蒋念有些得意地说，“我想起了你教我的那个……那个什么‘逻辑流程图’，把所有条件和可能性都画出来，一步步推导，结果一下就解出来了！”
蒋方刚哈哈大笑。
那是他以前为了给技术员们讲解复杂程序时，简化出来的一套思维方法，没想到被这小子学了去，还用到了数学竞赛上。
“走，拿胶水去！”
蒋方刚拿着那张奖状，比自己拿了国家科技进步特等奖还要高兴。
他把家里客厅最显眼的那面墙，仔仔细细地擦干净。
然后，郑重地，将那张印着“二等奖”的奖状，端端正正地，贴在了正中央。
比墙上挂的全家福，位置还要显眼。
“我儿子的奖状，就得贴这儿！”他叉着腰，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陈芳芳看着他那副幼稚又得意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
晚上，蒋方刚躺在**，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脑子里，一边是女儿在大学校园里奋斗的身影，一边是儿子那张骄傲的小脸。
他这辈子，上辈子，欠了太多。
而这辈子，他拼了命，似乎……终于把这个家，撑起来了。
随着909厂和华德精密的规模越来越大，一个新的社会问题，也逐渐浮现了出来。
下岗。
改革的浪潮，冲垮了许多效益不佳的老旧国企。
大量的工人，特别是没什么技术的女工，失去了赖以生存的“铁饭碗”。
909厂的家属区，一时间也人心惶惶。
不少职工的家属，原本都在周边的小厂上班，现在厂子倒了，一个个都赋闲在家，整天唉声叹气。
陈芳芳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她找到了蒋方刚。
“方刚，我想把我那个‘女工技术队’，重新办起来。”
蒋方刚正在看华德厂的新产品计划，闻言抬起头。
“怎么说？”
“现在下岗的姐妹太多了，一个个都愁眉苦脸的。”陈芳芳的脸上带着一丝凝重，“我想把她们组织起来，搞点技术培训。咱们厂现在不是缺人吗？特别是那些不怎么需要大力气的质检、装配岗位。”
蒋方刚放下文件，认真地看着自己的妻子。
眼前的陈芳芳，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会躲在他身后，怯生生的女人。
这些年，她跟着他，走南闯北，见识了太多，也成长了太多。
她的身上，有了一种从容和干练的气质。
“这是大好事！”蒋方刚立刻表态，“我支持你！要钱给钱，要地方给地方！”
“钱我不要你的。”陈芳芳摇了摇头，“我去找街道办，申请政策扶持。地方嘛，就借用一下咱们厂以前那个旧食堂，反正也空着。”
说干就干。
几天后，一块崭新的牌子，挂在了旧食堂的门口。
【909集团家属区妇女创业帮扶中心】
陈芳芳，被大家一致推举为中心的主任。
“妇女主任”，这个称呼，让蒋方刚每次听见，都忍不住想笑，心里却又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自豪。
他的老婆，现在也是个“官”了。
帮扶中心办得有声有色。
陈芳芳把当年她带着姐妹们补衣服、绣齿轮的那股认真劲儿，全都拿了出来。
她请来厂里退休的老技术员，给下岗女工们讲课。
从最基础的图纸识别，到游标卡尺的使用，再到简单的电路焊接。
一开始，很多人都不看好。
“让一群娘们儿搞技术？能行吗？”
“还不如学学织毛衣，实在点。”
但陈芳芳顶住了所有压力。
她知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只有掌握了一门真正的技术，这些姐妹们才能重新找回自信，挺直腰杆。
李娟就是第一批学员。
她原来是棉纺厂的女工，厂子倒闭后，男人又嫌她在家吃闲饭，天天吵架，日子过得一点盼头都没有。
来到帮扶中心，她笨手笨脚，连游标卡尺都拿不稳。
陈芳芳没有嫌弃她，手把手地教，一遍又一遍。
“娟儿，你看，这个刻度要这样对齐。”
“别怕，这东西不咬人，你把它当成你绣花的针就行了，要的就是个细心。”
在陈芳芳的鼓励下，李娟慢慢找到了感觉。
她发现，自己那双习惯了穿针引线的手，在摆弄那些精密的零件时，竟然格外的灵巧。
三个月培训结束。
李娟以第一名的成绩，通过了考核。
陈芳芳亲自把她推荐到了华德精密的质检车间。
第一个月发工资。
李娟拿着那个沉甸甸的工资条，看着上面“285元”的数字，当场就哭了。
285块！
比她男人在运输队累死累活开卡车，挣得还多！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第一次挺直了腰杆，把工资条拍在了桌子上。
她那个平日里耀武扬威的丈夫，看着那个数字，半天没说出话来。
“以后，这个家，我李娟也能顶半边天！”
这件事，很快就在整个家属区传开了。
越来越多的下岗女工，涌向了那个小小的帮扶中心。
她们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
一年后。
华德精密超过一半的质检和精密装配岗位，都换上了一批细心、稳重、技术过硬的“娘子军”。
她们的产品合格率，比以前老师傅们干的时候，还要高出两个百分点！
蒋方刚去车间视察，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