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句“你把我弄丢了呢”，像一根无形的，淬了冰的钢针，瞬间刺穿了蒋方刚所有的铠甲。
他身体僵住。
刚刚因胜利而沸腾的血液，一寸寸冷却下来。
征服史密斯，颠覆一个行业，将整个世界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以为自己是无所不能的神。
可这一刻，在妻子含泪的质问下，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输光了所有赌注的赌徒。
狼狈不堪。
“芳芳，我……”
他想解释。
想告诉她，他做的这一切，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这个国家，为了他们这个家，为了让他们的孩子，能活在一个不被人卡脖子的世界里。
可这些宏大的叙事，在陈芳芳那双满是恐惧和陌生的眼睛面前，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可笑。
“你不用说。”
陈芳芳摇了摇头，轻轻推开了他的怀抱。
那曾经是她最眷恋的港湾，此刻，却让她感到窒息。
“我知道你的大道理。”
“国家，民族，未来……这些我都懂。”
“可是蒋方刚，我只是一个女人。”
“我想要的，只是一个能在我下班回家时，帮我搭把手择菜的丈夫。”
“是一个能在孩子开家长会时，不会因为一个紧急电话就匆匆离场的父亲。”
她看着他，泪水无声地滑落。
“你还记得吗？我们刚结婚那会儿，厂里分的筒子楼，冬天漏风。”
“你用了一个通宵，自己动手，把所有的窗户缝都用棉条和纸给糊上了。”
“第二天早上，你冻得满脸通红，手上全是胶水，却抱着我傻笑，说以后再也不会让我挨冻了。”
“那个时候的你，身上没有光环。”
“你只是一个会修窗户的，我的丈夫。”
“可是现在呢？”
“你成了总师，成了英雄，成了能决定世界工业格局的大人物。”
“你能给全世界的工厂‘打补丁’，却忘了给我们这个家，糊一糊越来越大的‘窗户缝’。”
蒋方刚的心，被狠狠地揪紧。
他无言以对。
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逻辑和口才，在这一刻，彻底失灵了。
因为她说的，都是事实。
他站得越来越高，看得越来越远。
却忽略了，身后那个一直默默支持他的人，已经跟不上他的脚步了。
不。
不是她跟不上。
是他走得太快，把她甩在了身后。
“芳芳……”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累了，早点休息吧。”
陈芳芳没有再看他，她擦干眼泪，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她没有回卧室。
而是去了女儿蒋圆的房间。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带上。
“咔哒。”
一声轻响，像是一道闸门，将两个世界，彻底隔开。
一边，是即将到来的，属于他的辉煌时代。
一边，是正在远去的，他最温暖的港湾。
蒋方刚独自一人，站在巨大的办公室里。
窗外的万家灯火，明明灭灭。
他第一次感到，自己所站立的这个顶峰，是如此的寒冷。
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
比面对泛美集团的全面封锁时，更孤独。
比在联合国论坛，独自面对所有西方国家的质疑时，更孤独。
他赢了。
赢得了所有对手的敬畏。
却好像，正在失去那个唯一能让他卸下所有防备的人。
桌上的红色电话，刺耳地响了起来。
是龙振国。
“老蒋！哈哈哈哈！你他妈就是个神！”
电话一接通，龙振国那兴奋到破了音的吼声就传了过来。
“史密斯那个老王八，服了！董事会那边也通过了！他们同意了我们的开源计划！白宫那帮孙子，现在估计脸都绿了！哈哈哈哈！”
“老蒋，你又创造了一个奇迹！一个天大的奇迹！”
龙振国的每一个字，都充满了狂喜。
换做半个小时前，蒋方刚或许也会跟着一起笑。
但现在，这些赞美，这些胜利的欢呼，听在他的耳朵里，却显得那么遥远，那么不真实。
“……嗯。”
他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电话那头的龙振国，瞬间察觉到了不对劲。
“老蒋？你怎么了？听着……不太高兴？”
“没什么。”蒋方刚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
“我有点累了，先这样。”
说完，他便挂断了电话。
他走到那面巨大的白板前。
上面还残留着他推演“开源计划”时，写下的那些缜密的商业逻辑和技术架构。
在别人眼中，这是天才的构想，是神来之笔。
可现在，蒋方刚看着这些冰冷的字符，心里却空落落的。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儿子蒋念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地扑进他怀里。
女儿蒋圆第一次考了双百，举着卷子，满屋子跑着喊“爸爸”。
妻子陈芳芳在厨房里忙碌，夕阳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温柔得不像话。
那些画面，曾经是他所有奋斗的动力。
而现在，他拥有了改变世界的力量。
却好像，快要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他拿起白板擦，将那副足以载入商业史册的构想图，一点一点，全部擦掉。
就像，在亲手抹去一个错误的答案。
第二天。
京城。
一场面向全球的线上新闻发布会，准时召开。
会场内外，长枪短炮，全球上百家顶级媒体的记者，严阵以待。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将有改变世界工业格局的重磅消息，在这里宣布。
蒋方刚穿着一身深色的中山装，面容平静地走上发布台。
他身后巨大的屏幕上，分成了两个画面。
左边，是909厂“盘古”项目组的LOGO。
右边，是一个所有人都熟悉的面孔。
泛美工业集团，首席执行官，史密斯。
他坐在自己那间位于曼哈顿顶层的豪华办公室里，脸色阴沉得像是刚参加完一场葬礼。
他自己的葬礼。
发布会开始。
没有多余的寒暄。
蒋方刚直接宣布了那个石破天惊的决定。
“……基于对全球工业技术共同发展的愿景，909厂与泛美工业集团，经过友好协商，共同决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所有镜头。
“将‘盘古’系统的核心底层架构，向全世界，永久免费开源！”
轰！
整个世界，在这一刻，被彻底引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