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方刚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当时就想……”
他的声音低下去。
“至少让你觉得,我能养得起你。”
陈芳芳没说话。
她转过头,看着那口还在咕嘟咕嘟冒泡的大锅。
热气氤氲,模糊了她的视线。
“馄饨来喽!”
老太太端着两个大海碗走过来,稳稳当当地放在桌上。
碗里的馄饨白白胖胖,汤汁清澈见底,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和香菜。
热气腾腾。
蒋方刚接过筷子,夹起一个馄饨。
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肉馅。
他咬了一口。
鲜美的汤汁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那味道,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他眼眶有些发热。
陈芳芳也在吃,动作很慢。
她低着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汤。
“好吃吗?”老太太在旁边问。
“好吃。”蒋方刚用力点头。
“比以前还好吃。”
老太太笑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还是那个配方,一点没变。”
她看看蒋方刚,又看看陈芳芳。
“你们俩啊,感情真好。”
“这么多年过去了,还能一起来吃我这碗馄饨。”
陈芳芳的筷子停住了。
蒋方刚也抬起头。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然后又各自移开。
“老板娘。”
陈芳芳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精准地投进了这片微妙的寂静里。
“您还记不记得，当年他摔凳子那事儿？”
蒋方刚刚夹起一个馄饨，动作僵在半空。
那点氤氲的热气，都遮不住他脸上瞬间浮起的错愕。
老太太先是一愣，随即“哎哟”一声，拍着大腿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得整间小店都跟着震动。
“记得！怎么不记得！印象深着呢！”
她一指蒋方刚，脸上的皱纹乐开了花。
“就他！这小伙子，当时那脸涨得通红，脖子根都红透了！”
“我寻思着不就碰倒个凳子嘛，多大点事儿。我说我再赔你一碗馄饨，你猜怎么着？”
老太太学着蒋方刚当年的样子，把脖子一梗。
“他梗着脖子，死活不要，非得从兜里掏钱，那股倔劲儿，跟头牛似的！”
“我就说，小伙子，你这是跟谁较劲呢？跟自个儿过不去啊？”
陈芳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低头喝了口汤。
滚烫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压不住那点从心底里冒出来的笑。
蒋方刚放下筷子，有些狼狈地清了清嗓子，端起碗假装喝汤，耳朵尖却红得能滴出血来。
老太太笑够了，话锋忽然一转，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蒋方刚身上。
“不过啊，我老婆子看人准得很。”
“打那时候我就看出来了。”
“这小伙子，是个实心眼儿的好孩子。”
老太太说完，又笑眯眯地转向陈芳芳。
老太太笑呵呵地转向陈芳芳，那眼神，就像在看自家儿媳妇。
“姑娘，我老婆子给你句实在话。”
“这么好的小伙子，当年没抓住，现在可得抓紧喽！”
“是，以前是穷了点，可这心眼，实诚！对你好，那更是没得说，我老婆子看得出来！”
她说着，布满褶皱的手“啪”一下，重重拍在蒋方刚的肩膀上。
“你看！我老婆子没看走眼吧！”
老太太的嗓门洪亮，带着炫耀般的得意。
“现在这日子，不就过好了嘛！”
“你看你们，多好。”
蒋方刚的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滚烫的棉花，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解释？
怎么解释？
说我们早就分了？说我们现在什么都不是？
在这位见证了他们青葱岁月的老人面前，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哐当。”
一声轻响。
陈芳芳放下了筷子，动作有些僵硬。
她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我去趟洗手间。”
声音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她没看蒋方刚，径直转身，快步走进了店铺旁那条黑漆漆的小巷。
背影挺得笔直。
蒋方刚看着她消失在黑暗里，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闷得喘不过气。
碗里那口鲜美的汤，瞬间变得索然无味。
老太太浑然不觉，一边收拾着空碗，一边还在絮絮叨叨地感慨。
“唉，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不容易，一个个都在外面拼，家都顾不上。”
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不过你们俩算好的了。”
老太太冲着蒋方刚，露出一个欣慰的笑。
“小两口嘛，床头吵架床尾和，还能一起出来安安生生吃顿饭，这就比什么都强。”
“我见过太多了,两口子天天在一起,却连话都说不上几句。”
她叹了口气。
“人啊,活的就是个情字。”
“钱再多,没了情,那日子过着有什么意思?”
蒋方刚的手,攥紧了筷子。
他想起了那栋空****的别墅。
想起了那些冰冷的数据和报表。
想起了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所有成就。
那些东西,在这一刻,全都变得无比可笑。
陈芳芳回来了。
她在蒋方刚对面坐下,继续吃着剩下的馄饨。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只听得到筷子碰撞碗边的轻响。
吃完后,蒋方刚去结账。
老太太摆摆手。
“不要钱。”
“今天我请客。”
“您这是?”蒋方刚愣住了。
老太太笑眯眯地说。
“我这把年纪了,见过的人多了去了。”
“你们俩啊,我看得出来,正在闹别扭。”
“但能一起来吃这碗馄饨,说明还有希望。”
“所以这顿饭,算我给你们的祝福。”
“好好过日子,别瞎折腾。”
说完,她转身进了屋里。
蒋方刚站在原地,喉咙里发紧。
陈芳芳已经往巷子外面走了。
他赶紧追上去。
两个人走在窄窄的青砖路上,一前一后。
蒋方刚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
就在这时,陈芳芳忽然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看着蒋方刚。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带你来这里吗?”
蒋方刚摇摇头。
“因为这里,是我们开始的地方。”
陈芳芳的声音很平静。
“也是我想看看,你还能不能找回当初的样子。”
“那个为了请我吃碗馄饨,宁愿自己饿一个星期的蒋方刚。”
她顿了顿。
“而不是现在这个,可以改变世界,却连儿子上几年级都不知道的蒋方刚。”
蒋方刚的心,被狠狠扎了一下。
“芳芳,我……”
“你别说了。”陈芳芳打断他。
“我不想听你解释。”
“我只想知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
“还是这个破破烂烂的家?”
蒋方刚的嘴唇颤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