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腔里最后一口浊气耗尽,蒋方身子一软,脚步都跟着虚浮起来。
他站在自家门口。
那扇再熟悉不过的门,此刻横亘在他面前。
蒋方抬起手。
手臂在半空中僵了许久,指尖距离冰凉的门板不过一寸。
最终,还是无力地垂落。
怎么开口?
她会信吗?
不……她绝对不会信。
这种荒唐事,换成自己,自己都不信!
就在蒋方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太阳穴突突直跳的时候——
“吱呀——!”
一声尖锐刺耳的摩擦声划破寂静!
门,不是被推开的。
是被人从里面,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把拽开!
“哐当——!”
一声巨响,门板狠狠砸在墙壁上,连带着墙皮都簌簌掉下几块灰。
陈芳芳就堵在门口,像一尊索命的门神。
她整张脸都泡得浮肿,头发乱糟糟地黏在脸颊上,上面还挂着没干透的泪痕。
她不说话,也不出声。
就那么杵在那,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散发着一股“你今天死定了”的煞气。
蒋方的心脏被这一下撞得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所有的思绪、所有的措辞,瞬间被砸得粉碎!
空气凝固了。
时间也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陈芳芳的身体终于动了。
她没有侧身,而是像一具被操控的木偶,直挺挺地、极其僵硬地向后平移了一步。
刚好,让出了一个只容一人通过的空隙。
那动作,不是“请进”。
是“进来受死”。
黑漆漆的门口,透不出一丝光亮,只等着他自己走进去。
蒋方刚喉咙发干,低着头,像个被抓了现行的小偷,挪着步子蹭了进去。
客厅的灯开得惨白,晃得人眼晕。
岳父、岳母,还有儿子蒋念,一排整整齐齐地坐在沙发上,个个板着脸,那阵仗,就差在头顶挂个“审判”的牌子了。
空气里连根针掉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压抑得人喘不过气。
“说吧。”
还是岳父先开了口,嗓音又干又涩,像是磨砂纸。
“什么时候走?”
这一句,像根针扎在蒋方刚心上。他猛地抬起头,直直看向岳父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不走。”
“什么?”岳父眉头瞬间拧成一个疙瘩。
“我说,我不走了。”
蒋方刚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像一颗颗石子,清清楚楚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已经跟那边说死了,以后就是天塌下来,我也不回去了。”
客厅里,是死一般的寂静。
下一秒,陈芳芳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决了堤。
她猛地扭过身,一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哭出声,疯了一样冲进卧室。
“砰!”
门板狠狠摔在门框上,感觉整栋楼都跟着颤了一下。
“芳芳!”
蒋方刚心口猛地一揪,拔腿就要跟过去。
一只手伸过来,拦在他身前。是岳母。
“让她一个人待会儿。”
岳母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墙,把他死死钉在原地。
蒋方刚僵住了。
面前,是一道紧闭的房门,隔绝了他的世界。
身后,是三道沉甸甸的视线,将他钉在原地。
岳母眼圈通红,声音都带着哽咽。
“她这是……高兴的。”
蒋方刚的身体僵着,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滚烫的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沙发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嘎,岳父站了起来,迈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走到他跟前。
一只满是老茧的手抬了起来。
蒋方刚脖子一梗,认命似的闭上了眼。
预想中的巴掌没有落下。
那只手,只是重重地拍在了他的肩膀上,力道很大,拍得他肩膀猛地一沉。
“好。”
就这一个字。
老人说完,什么也没再多看,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岳母擦了把泪,也跟着丈夫进去了。
“砰、砰。”
两声关门声之后,偌大的客厅,只剩下蒋方刚和儿子蒋念。
“爸。”
蒋念仰着小脸看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你会后悔吗?”
蒋方刚摇摇头。
“不会。”
“可是……我听电话里说,是什么‘开源计划’,还有很多人等着你……”
蒋方刚缓缓在儿子面前蹲下,双手扶住他小小的肩膀,让他看着自己。
“那些,都是身外之物。”
“念念,你记住,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比家更重要。”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比你重要。”
“比你妈重要。”
“比外公外婆都重要。”
蒋念的眼眶“刷”一下就红了,他猛地扑进蒋方刚怀里,压抑了一晚上的情绪彻底爆发,哭得撕心裂肺。
“爸!我以后一定好好学习,我再也不让你失望了!”
蒋方刚用力抱紧怀里小小的身体,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心疼得像是被刀剜。
“傻孩子。”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从来没让我失望过。”
“是我……是我让你和你妈失望了。”
哭了许久,蒋念才从他怀里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爸,我去写作业了。”
“嗯,去吧。”
蒋念转身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客厅里,又只剩下蒋方刚一个人。
偌大的客厅,只剩下蒋方刚一个人。
空气里还残留着家人离去后空****的回响,三扇紧闭的门,像三座无法逾越的大山。
他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那扇他最怕,也最想打开的门前。
卧室门。
他站了很久,久到双腿都有些发麻,才终于抬起那只重得像是灌了铅的手。
咚。咚。
敲门声在死寂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芳芳。”
里面一片死寂。
他把耳朵贴在冰凉的门板上,连呼吸都停了。
“我知道你没睡。”
门里,依旧没有任何动静,安静得让人心慌。
蒋方刚没再敲了,他背靠着门板,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顺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冰凉的地板上。
他蜷缩着,把头埋进膝盖里,像个迷路的孩子。
“芳芳,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他的嗓子沙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很久以前啊,有个傻小子,家里穷,被人看不起。他发誓,一定要出人头地,让他喜欢的那个姑娘,过上最好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