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春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马车上,刚恢复意识就觉得自己的头钝钝的疼,她挣扎着坐起来,睁开眼就对上一双勾人魂魄的眼。
“公主感觉如何?”被冯二公子这样一双丹凤眼一看,真是三魂都要丢了七魄去了,他的语气十分关切,“阿兄命少杰送公主回宫。”
他目光灼灼,万春明知道他这人不是省油的灯,还是没忍住顺着答了一句:“劳烦二公子了。”
等马车到了宫门口的时候,万春终于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再看向伶兹的时候,眼神都冷了几分,公主的架子也端起来了:“今日多谢二公子相送,冯府今日大喜,想必事多,吾就不多留了。”
伶兹如今顶着这冯府二公子的身份,虽说失了许多自由,倒也多了些有趣的见闻,比如眼下的万春明显想起来他那些不入流的传闻了,已经出了冯府,并不愿意在他身上浪费过多精力,似都懒得演了,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若是她还有胆子来跟他调笑着过招,伶兹还敬她是个英雄,如此一番,倒是失了许多意思了,她如今想躲,他却偏不让,趁万春下马车的时候,故意伸手过去,万春并不理会这个动作在他意料之中,然后就不动声色地在她脚下一绊……
“公主当心!”伶兹故意低声惊呼,然后不等万春反应,整个人已经贴近,半搂着她腰将她扶住站稳,然后凑到她耳边去吹了口气,“公主千金之躯,若是有点什么闪失,少杰回去要如何同兄嫂交代?”
他在外头名声如何,万春其实听闻并不多,也不甚在意,今日在冯府同他过招,也只觉得这人还有几分小聪明,这会儿被他连着招呼了好几下,一句“放肆”到了嘴边,生生又给憋回去, 最后只得强行从他手里挣脱出来,近乎狼狈地又说了一句:“多谢……”
伶兹不等她说完便打断道:“公主今日怕是中了暑气,还是让少杰送公主回宫罢。”
“不必……”然而万春才刚说了几个字,不知怎的就感觉到脚下一软,再由不得她拒绝,那冯少杰已经用一种近乎亲昵的姿势把她虚扶着往宫里走了。
暑气极盛,万春觉得自己被他搂着的地方都在隐隐冒着汗,想挣开又一时不得章法,她觉得自己全身都热得要烧着了,可搂着她的那只手却始终都是冰冰凉凉的,万春正胡乱想着,就听他在耳边温声问道:“公主可好些了?”
“好……”万春开口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嗓子已经哑了,轻咳了一声才继续说完,“好些了。”
先前在冯府时想着拿他练练手,跟他调笑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可吃了这暗亏,万春多少有些忌惮,终于到了自己宫里,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松了口气,正准备寻个理由将冯少杰打发走,可惜还没来得及把自己从冯少杰怀里拔出来,就见一个人从里面迎出来,见到他们如此亲密的姿势,直接愣住了。
来人是太子的心腹豆卢怀让,伶兹见到他就感觉到怀里的万春挣扎得格外厉害了些,他瞬间了然一笑,手上的劲儿一松,万春就一个趔趄扑出去,差点摔了,幸好豆卢怀让把人接住,伶兹惊奇地发现万春居然脸红了。
还真是一物降一物啊,伶兹在心里感慨着。
万春本想解释什么,但豆卢怀让的眼神凌厉地落在伶兹身上,她张了张嘴,豆卢怀让已经重新看回来,微笑着看着她:“公主累了一日,先进去休息吧。”
眼看着万春欲言又止,最终居然真的就这样听话地进去了,伶兹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这个器宇轩昂的男人,豆卢怀让嘴角浮着笑,说出口的话却没有丝毫玩笑的语气:“手伸这么长,你千年的修为不想要了?”
这还是在宫里,他竟然敢如此口无遮拦,伶兹觉得这事情有点意思了。
“换个地方说话。”
豆卢怀让到底顾忌着这是皇宫,绕过花舍,率先出了宫,伶兹就这样不动声色地跟在后头,途中有个小内侍迎面而来,还被他叫住吩咐了一句,说长沙公主身子不爽,让他们伺候的时候警醒着点儿,这话当然是说给豆卢怀让听的,但他听完并没有什么特殊反应,出宫的脚步也没加快,伶兹嘴角勾起一个笑,放过那小内侍,不急不慢地跟上去。
两人七转八转的,总算是出了宫,豆卢怀让命人备了马在宫外候着,伶兹嫌麻烦,豆卢怀让也不勉强,自己骑着马往外走,伶兹就靠在墙边休息了一阵,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才一闪身飞了出去。
“好一条修炼千年的花蛇,”豆卢怀让自马上飞身而下,足下轻点,又纵身飞起,最终落在被踩得上下晃**着的树枝上,“皇宫重地,竟也敢就这样进去,胆子真不小。”
伶兹同样飞身跃起,落在他对面的树上,和他隔着一丈不到的距离隔空相望,天色已暮,豆卢怀让背后涌起层层落日余晖,似这般泼墨画面,就像是他身披满幕霞光而来,将无数鲜艳的过去字字拆开,衬得丝丝入扣,无论这世间更换几番颜色,他倒始终是初见时的模样。
伶兹感慨道:“也不过就比我多修炼了五百年,你连人身都敢上得,我为何不敢进宫?”
豆卢怀让此刻脸上的笑意已敛,露出萧瑟的神情来,他想起多年前尚未完全修炼出人形时的光景,那时的伶兹连人话都不会说,勉强修炼出两条腿来,还一走一摔,得他好几番嘲笑,如今多年过去,他非当年那只一心修炼出人形的青蛇,伶兹也不是连路都走不稳的小花蛇了,树很守时的绿了,他们却已不是当年那两条不谙世事的小蛇了。
“废话不多说,”豆卢怀让扬起衣袖,将那落日余晖都揽在怀中,自树上纵身飞下,还一顺手把伶兹也给顺了下来,“万春这个人,你不能动。”
这话真是稀奇,一条对母蛇都不感兴趣的青蛇,居然护着一个蠢字都写在脑门上的女人?
伶兹挑眉看着他:“你别告诉我你看上她了?”
豆卢怀让并不理会他,警告完就准备拉风地退场,但伶兹怎么可能让他就这么走了?三两下化出尾巴来一尾扫过去,整张脸都凑近了,笑得邪魅又张扬:“怎么,还真看上了那女人?”
“安分点!”豆卢怀让咬牙切齿地吼了一句,但伶兹发现他并不是冲着自己说的,而且眼看着他的脸都开始狰狞起来,伶兹心里一惊,约莫猜到怎么回事了。
他顿时做出一副看好戏的神情来,眼看着豆卢怀让脸上的表情不停切换,看上去在和自己较劲,伶兹就这样笑吟吟看着他。
豆卢怀让的表情十分痛苦,一会儿面露轻笑,一会儿又眉头紧锁,嘴里细细碎碎地说着什么,就像是两个人在较劲,突然之间脸上的青筋都暴起,看热闹的伶兹终于按捺不住了准备出手,却突然见到豆卢怀让仰天长啸,大笑出声。
伶兹的脚步一顿,近乎疯狂的豆卢怀让也骤然散了笑意,一双眼恶狠狠地盯着他,伶兹才不怕他,慢慢悠悠走到他跟前,弯着腰充满同情地问了一句:“怎么样?我看你这压制得很艰难啊,要我帮忙吗?”
说完也不等人回答,他站直了 摊摊手:“可我也不能上身帮你把他给拎出来啊。”
这时青蛇终于将豆卢怀让的真身压制住,重新回归淡然的表情,还抽空警告了伶兹一句:“少管闲事。”
“你放心,我没这闲工夫,”伶兹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好奇又问了一句,“我说,你到底为什么非要上他的身不可?”
青蛇却只说:“我的事与你们无关,互不干扰便是,只有一点,万春这人,你们不准动。”
伶兹一袭青衫玉带,眼中带着笑意:“这么多年不见,你还是个话唠,多余吩咐这些,我什么时候听过你的话?”
青蛇冷哼了一声,又道:“转告娘娘,我敬她却并不怕她,更何况如今若真动起手来,我也并非毫无胜算,万春虽是遭人利用,却也算不上无辜,如何对付她我不管,但命总得留着,我宿在豆卢怀让身上许久,这点人情总要卖给他。”
原来如此,伶兹摸着下巴,听完了才略点点头,道:“敢对娘娘说这样的话,这上下几千年,也就只出了你这么条不知轻重的青蛇,”说着他飞身跃起,“看在认识这么多年的份上,我再提醒你一句,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他还会再来,你以为占着个凡人的身子就能躲开他?若我是你,就大大方方同他战上一场,总好过如今这般窝囊……”
等他走远了,青蛇才拖着豆卢怀让笨重的身子往前挪了两步,嘴角往上扯了扯,心道:“若真是如此,你为何在此地等了这许久,窝在她身边等待一个明知道不可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