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长安君真身的事虽然短暂遇阻，但凤菲菲没有气馁，这段时间路长安身体恢复得很不错，元氏简直就长在了他病床边，等到他渐渐可以下地走动的时候，整个人都胖了一圈，红光满面的，就像刚做完月子一样。
秋意渐深，路长安这回被获准在自家园子里散步，还被元氏裹成了个球，引来不少下人的注目礼，活像球场里那颗满场乱滚的球，太平公主进来时见到的就是这颗倚在池塘边，看着零星的鱼儿发呆的球。
“发什么愣呢？”凤菲菲记得自己现在是慈祥的姑姑，尽量用太平公主才会有的语气温和地问他，“听元氏说，你好得差不多了？”
“元氏真是什么都好，就是话太多了，”路长安心里想，“还有她老是一副想受宠的样子，都已经借了李成器的身体了，总不能还附赠一顶绿帽子吧？”
凤菲菲的好脾气坚持不到一分钟就被耗尽，见他还在发愣，直接一巴掌拍在了他后脑勺上：“想啥呢！”
路长安冷不防被拍了这一巴掌，回头看见凤菲菲，还挺高兴的样子，并没有计较，好脾气地问她：“穿得这么单薄就过来了，不怕着凉啊？”
一路过来都没觉得冷，他这么一问，凤菲菲瞬间就觉得风像是从冰柜里流出来的，无孔不入地往她身子里钻，一不留神就打了个寒战，扮人扮久了，不自觉就沾染了些人的一些弱点，无人问津的时候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一旦有人嘘寒问暖，所有盔甲都哗啦哗啦地往下落，瞬间就比谁都软弱无能了。
凤菲菲还在哆嗦，路长安就把自己身上那件披风解了披在她身上，说来也怪，明明就薄薄一层而已，一披上感觉好像立刻就暖了起来，因为这个，她居然没有第一时间把他的手甩开，默默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她这么温和，有人不习惯了，路长安偏着头看了她一眼，心想：“是考虑到我大伤初愈才这么温柔的吗？”
然而凤菲菲因为精神恍惚导致的温柔很快就土崩瓦解了，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恶狠狠地瞪了路长安一眼，然后才开口道：“躲了好些日子了，陛下已经在朝上问过几次，再不出去露面也不合适。”
“姑姑，”路长安故意挤眉弄眼地这样称呼她，“你以前就这么疼我吗？”
“以前”真的是一个很神奇的词，凤菲菲不由自主地顺着他的话回忆了一下，发现长安君过去的形象太光辉灿烂，只有他疼人的份，别人哪有本事去疼他？但仔细想来，长安君谁都疼，唯独没对凤菲菲有过什么特殊照顾，那时候的青蛇不像现在这样，还有几分不怕死的天真烂漫，直言说她就是活得太精明能干了，根本不留余地让人去心疼。
凤菲菲扭头看了非但性情大变，连容貌都没有半分长安君影子的路长安一眼，突然觉得其实这样反过来，让她护着他也没什么不好的。
“就你这智商，”她说，“到了朝堂上说话前得先过过脑子，不知道怎么说就……”
“就看你眼色行事嘛，”路长安大喇喇地接嘴道，“上次围猎的时候你们也是这么说的，结果等我倒下了都没见到你人影啊姑姑！”
凤菲菲居然觉得自己对路长安管自己叫“姑姑”并没有太大的抵触感，心里生出一种自己占了长安君便宜的诡异满足，她嘴角扬起来，当真拿起做人姑姑的姿态来，跷起二郎腿，眉头稍微蹙了蹙，自己都没意识到露出一个小酒窝来，那姿态落在路长安眼里，觉得她就像过年的时候，手里握了一打红包，笑得跟老狐狸似的等着儿孙来拜年的老祖宗似的，要是再配上陛下那身衣服就更像了。
她一句话没说，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很多了，路长安觉得她看着自己的眼神有点儿像看着鸡的黄鼠狼，怎么感觉都要吧唧嘴了？他没忍住抖了抖，极力想表现出自己“并不好吃”，两个人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演了一会儿哑剧，各自戏都不少，最后路长安演不下去了，率先破功道：“我受这么重的伤，说白了和张昌宗和张易之都脱不了关系，陛下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说好我是长子长孙的呢？我感觉我没有什么存在感啊亲！明天上朝我能说点啥？”
“什么都别说，”凤菲菲还保持着老祖宗等着给大孙子发红包的姿势，拽得二五八万似的，“陛下什么态度都没有，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态度。”
这话看似说了，跟没说也没什么区别，路长安仔细思考了一下现在翻白眼会不会被老祖宗用红包糊一脸，没来得及考虑清楚话就已经脱口而出了：“你这不是废话吗？”
“小伙子，人生在世没那么多重要的事，”凤菲菲这次居然没生气，悠然道，“不多说些废话怎么衬得出哪句话重要？”
瞎说八道都能让她找出个歪理来，路长安这会儿找回了理智，不打算再跟她硬碰硬了，遥遥看到对面有个犹犹豫豫又贤良淑德的影子，就愉快地起身道：“走吧姑姑，你侄子媳妇等不及要请你吃饭啦！”
元氏在路长安过来之前，没有找到合适的方式去和她的夫君相处，你要说李成器不宠爱她吧，但凡侍寝，一半都会去她房里，但你要说宠她吧，去她房里了不是看书就是写字，元氏不算精通丹青和书法，有时候想接话也接不上，好像从来没摸清过她的夫君究竟在想些什么，现在终于摸出点门道来了——她的夫君现在对书画丹青已经不感兴趣了，似乎这样好吃懒做的夫君更有几分生活气息，像是个活生生的人了。
李成器先前和太平公主的关系不算太亲近，平时打交道也不算多，太平公主素来好涉朝政之事，李成器活脱脱就是个文人，两个人并没有什么共同话题，但太平公主在陛下面前绝对说得上红人，元氏私心里自然乐于见到如今他们姑侄二人关系亲近起来，说不定也能让李成器在陛下面前略自在些。
这次李成器受重伤，太平公主可以说非常出乎元氏意料之外了，第一时间过来探望不说，居然还衣不解带地守在他病床前，自己都累得晕倒在永平郡王府，元氏在李隆基的提醒下简直要把太平公主当菩萨供起来了，然而李成器休养了这么久，陛下一点表示都没有，元氏因为太平公主而放回去的心又渐渐提了起来，更让她担心的是，太平公主竟然也不太过来了。
“你这王妃真是替你操碎了心啊，”凤菲菲脚步轻快地领走，“你俩怎么样，睡了吗？”
跟在她身后的路长安差点摔个趔趄，勉强站稳之后差点给她跪下了：“姑奶奶、娘娘，做个人吧！”他把土地和伶兹的专属称呼一一叫了个遍，“我像那么不要脸的人吗？借用别人的身份已经不太合适了，还睡人老婆？！”
凤菲菲没当回事儿：“你是这么想，元氏可就不这么想了，她会觉得自己没伺候好你，觉得你在冷落她。”
“得了吧，说得跟你多了解他们夫妻似的，”路长安这么长时间养伤也不是白养的，他充分发挥了以前在剧组打听八卦的优良精神和品质，基本从元氏那儿把该了解的、不该了解的都摸得门儿清了，“我现在这样你不知道元氏多高兴，话说李成器以前是不是取向不太正常啊？膝下也没个儿女，平时和书画待在一块儿的时间比跟他那些妻妾的时间多多了。”
这凤菲菲也无从得知，她天生不是个八卦的性格，找到路长安之后自觉已经变得不那么正常了，两个人的思维没跟上脚步的速度，很快元氏就因为他们走近而迎了过去，她先是出自本能地迎向了路长安，脸上娇羞和关心的表情根本收不住，下意识就问了出来：“郡王可凉着了？”
若不是太平公主在，她真的差点就要直接上手试试李成器手凉不凉了，凤菲菲轻笑了一声，元氏立刻反应过来了，羞赧地低下头，路长安根本没觉得自己拿到的是男主角剧本，总拿导演视角去围观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被列入表演行列的“演员们”，他见到元氏的表现，心里默默地想：“这倒是个好苗子，瞧这自然不做作的羞涩！”
可惜演员没有这样的自我认识，脸红得可爱又娇俏，凤菲菲冷眼旁观，觉得元氏这一腔真心怕是注定要错付了，她暗自叹了口气，看着两位不按剧本演出的演员，突然觉得自己都成春晚总导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