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钟何惧 贞观八年 十月十七日
“吊死他！”
“呸！吊死他是便宜了这狗贼，要我说就该像李斯那样，具五刑，夷三族！”
在一片义愤填膺的叫骂声中，王笑虎被三个黑衣皂隶推推搡搡走上绞刑架。大概是出于私心，一名年轻皂隶故意在他发足上楼时狠狠推了一把，王笑虎猝不及防，一个趔趄摔了个狗吃屎，门牙也磕断了两颗。而他越狼狈，下面的观众则越兴奋，阵阵喝彩声浪潮般涌来。
站在台侧的钟何惧看到这一幕不由微微皱眉，拳头握在嘴边作势咳嗽了两声，垂首间，两道寒刃般的目光向推倒王笑虎的那个皂隶射去。后者正洋洋得意地沉浸在观众的叫好声中，猝然与那目光对上，顿时浑身一凛，急忙敛起笑容。
今天到场观看处刑的民众约有几百人，传闻还有湟水县以外的人专程跑来凑热闹，县尉怕出乱子，将衙内一半皂隶调到了行刑现场维持治安，钟何惧便是这群皂隶的头目。
至于王笑虎，此人仗着自己有个在鄯州做官的舅舅，在县城里为非作歹，甚至掠掳汉女卖给戎狄，百姓早就对其目眦欲裂，恨不能活剐了他。能落到今天这步田地，也算他咎由自取，怪不得别人。
皂隶们架着王笑虎上台，将高梁上垂下来的绳索套在他脖子上，谁知这狗贼不像是来受死的，倒像是来受赏的，脖颈抻得奇高。一个皂隶看不过，在他脖子上抽了一巴掌，斥道：“给我低下头去！”
那王笑虎斜睨他一眼，一口血痰啐在他脸上：“狗官，等我舅舅杀你满门！”
皂隶受此大辱，当然不肯饶他，拔出刀来叫喊连天地要卸他一只膀子，幸被身边的同僚拉住。
钟何惧看了眼太阳，午时已过，再不行刑只怕那县尉又要找自己的岔子了。
“行了，他这脑袋总是要掉的，就这样吧。”
皂隶领命，跑去解开拴在梁上的绳子，狠狠拽了一把。跟着，王笑虎便双脚离地，活生生被吊了起来，起初他的双足还在半空里乱踢乱蹬，折腾地那执绳的皂隶一头汗。眼看拉不住了，其余几个皂隶赶去帮忙，将人越吊越高，个个龇牙咧嘴铆足了劲。王笑虎不久便开始翻白眼吐舌头，挣扎的力道明显减弱，代表他马上就要去见阎王了。
大戏终于到了最精彩的一幕，所有人都在等着王笑虎咽气的那一刻，不由得屏息凝神，仰首凝视。就见王笑虎一双大脚乱蹬了两下，接着便软趴趴地垂落在空中随风摇**。
“死喽，死喽！”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话音甫落，观众们才反应过来似的，连连拍手称快，间或有不觉得解恨的，还朝尸体啐上两口，骂一声“贼竖子”。随着王笑虎生命的消亡，百姓们的怒气也逐渐平息，此事仿佛告一段落。
钟何惧暗暗松了口气——总算了结了！
然而事情的走向却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不知为何，一阵妖风突然刮来，像携带着某种神秘的力量在召唤逝去的亡魂。这风来得莫名，去得诡谲，仿佛在王笑虎的尸体周围绕了一圈就消失了。
“咦，这朗朗白日，哪来的风？”
“是啊，奇怪得紧！”
正当所有人摸不着头脑时，有人突然指着王笑虎的尸体低声说：“他动了！”
这不是浑说，就连钟何惧也看到妖风过后，王笑虎的尸体抽搐了一下，但他并没有过度在意，只当是肌肉的记忆反应。从前跟着窦建德东征西讨，他可没少见身上堪堪被捅了几个血窟窿，手脚却还能动的卒子。他正拟上前安抚民众，可下一秒，话却哽在喉头里说不出来，因为他亲眼看到本应死透的王笑虎睁开了双眼。那只带着血光的眼睛狠狠地注视着他，好似一支破风而来的利箭，不由得令他后脊一凉。
“啊，诈尸啦！”
一声尖叫在人群中爆炸，须臾间围观民众犹如得到号令般纷纷四散逃窜，现场立时乱成了一锅粥。
钟何惧顾不得诈尸的事，维持现场秩序才是当务之急。他足尖一点地，跃身跳上绞刑台，洪声喝道：“都给我站住！”
这一声虎吼听得所有人原地一怔，乖乖停住脚步。
“哪里来的诈尸，只是案犯不肯伏法罢了，”钟何惧剑眉耸起，凌厉的目光扫过众人，“刚刚谁带头起哄？杖责三……”
话到一半，钟何惧突然发现台下的民众蓦地瞪大了眼睛，有几个甚至指着自己的背后惊惧地叫起来。
“钟……钟帅，当……当心身后！”
钟何惧心中一凛，刚要旋身，却觉得脖颈骤然一紧，仰头望去，竟又对上了那只泛着血光的双眼。原来王笑虎不知何时竟活缓过来，趁着自己讲话时解开了绳索，顺着竖梁爬下来，以雷霆之势用双腿夹住了自己的脑袋。
“钟帅！”
几个皂隶奋身冲上来，到了近前却没人再敢上前一步，因为他们注意到王笑虎手中握着一根绳索，死死套住了钟何惧的脖子。
“王笑虎，勿要鲁莽，你有什么条件不妨说说看，先放了钟帅再说！”
一名年长的皂隶试着前进了一步，谁知王笑虎手中的绳子却执得更紧了些，直勒地钟何惧眼冒金星。
王笑虎开口讲了一番话，奇怪的是他所说的话在场的人一个字也听不懂。
“他这是说的哪里话？他要把钟帅如何？”
情势胶着，民众和皂隶们皆心焦如焚，可大家都猜不透这突然诈尸的暴徒下一步要做什么。
钟何惧稳了稳心神，探出一只手向皂隶们压了压，示意他们相机行事。而后费力地对身后的暴徒说：“王笑虎，湟水县城的四道城门均有人把守，你即便杀了我也逃不掉，不如……”
后面的话还未出口，顿觉脖子上的绳索一阵缩紧。钟何惧眼前一黑，险些昏厥过去，他急忙调理呼吸，不敢再说话，转而向其中一名有点轻身功夫的皂隶使了个眼色。后者顿时会意，悄悄撤步来到台下，一闪身朝西城门那边奔去。
只要这皂隶能及时赶到西门，守卫在城门之上燃起烽火，不出半柱香的功夫整个县城便会立刻处于戒严状态，别说他王笑虎，就连只苍蝇也休想飞出这湟水县。
“隔卧赵辟马，快！”
王笑虎又说了句什么，这次钟何惧听懂了两个字，“马”和“快”。
钟何惧放眼望去，绞刑台东边的驿站里有数匹精良驿马，若被王笑虎夺了去，只怕守卫们未至，他已经骑马遁逃了。不过驿站里有马夫、巡驿等十数人，十几个壮汉对付一个刚从绞刑架上缓过劲来的暴徒应该不成问题。
想到此处，钟何惧伸出手去指了指东边：“马在那里。”
王笑虎听完便拖着钟何惧后撤，步伐轻盈缓慢，并始终将钟何惧推在前面，不给他任何反击的机会。这种考量，倒与皂隶的思路相似，钟何惧不由心生疑窦：这王笑虎怎么突然变聪明了？
两人穿过经惊恐的人群，与赶上来的皂隶们亦步亦趋，两者始终相距几步之遥，咬得很死。王笑虎见状又说了一句话，这回不用听懂都能猜到，他是想让皂隶们别跟着。
钟何惧做了个手势，皂隶们便不再上前，转而向东北南三个方向散开，各自去找援兵。钟何惧明显听到王笑虎松了口气，执绳的力道也轻了些，一隶一匪就这样保持着古怪的姿势来到了驿站。
巡驿们见钟何惧被挟持也惶恐不已，纷纷拔出腰间佩刀临阵而立。王笑虎爆喝一声，将绳索重新收紧，示意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钟何惧暗忖机已到，两根手指勾住绳索骤然向前一拉，同时手肘向后一撞，王笑虎猝不及防，身体遽然前倾，被这一肘撞得闷哼一声，松开了绳子。
刚刚钟何惧趁王笑虎与巡驿们遭遇时神情紧张，便偷偷在绳索与脖颈之间塞进去两根手指，给自己创造了一瞬喘息之机。他想借此反制这狗贼，所以下手极狠，一招刚售，下一招迅疾而至，凌空跃起一掌劈下，掌锋直逼王笑虎的脊椎。
巡驿们见有机可乘，壮足了胆子围了上去，冷不丁斜刺里忽然飞过来一个人，电光火石间巡驿们无处可躲，与那人撞了个人仰马翻。起来定睛一看，竟是钟何惧。
原来刚刚钟何惧的一掌并未着中王笑虎，反而被他事先察觉，当下只见他伸手一格，将掌锋挡开，身子腾挪来到右侧，而后飞起一脚，正中钟何惧的腹部，这一脚力量之大，直把人踢飞了出去。待众人回神之时，王笑虎已登上一匹驿马冲出驿站。
钟何惧二话不说，爬起来就飞身跃上另一匹马追了出去。巡驿们的反应速度虽不及他，但好在人多，很快排列阵型兵分三路追击。
王笑虎虽然抢得先机，但他的骑术实在不精，驿马横冲直撞久久不辨方向，他调整了很久才摸到罩门，这一耽搁，钟何惧很快便追上了他。
两匹驿马齐头并进，钟何惧拔出障刀便朝王笑虎右臂斩去，岂料后者身子一歪，躲过了这一刀。
“你究竟是何人？”
钟何惧立目叱问。
从对方挟持自己，再到躲过那致命的一掌，钟何惧越来越笃定，马上这个人并不是王笑虎。他所认识的王笑虎，是个百无一用的泼皮，但眼前这个人却是个练家高手，功夫甚至在自己之上，试问一个普通人如何在一瞬之间变成了武界翘楚？
“泥蛂洞痩，”王笑虎说着令人费解的语言，“育岩扶奔川述施拜，争哉宠信伤哉！”
“你说什么？”
王笑虎懊恼地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钟何惧的嘴，接着手掌向下压了压。钟何惧看明白了，他这是让自己莫要说话，稍等片刻。
稍纵，只见王笑虎的眼皮突然剧烈眨动，约摸一个心跳的间隔，他倏然侧首，向钟何惧说出第一句能够听得懂的话来。
“我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别追了。”
“这我知道，所以我问你究竟是谁！”
不出钟何惧所料，此人的确不是王笑虎，而是借其尸身“还魂”的另一人，其中有何乾坤，钟何惧并无兴趣，他只想知道此人到底是谁，到湟水县来有何目的。
王笑虎眯起眼睛狠厉地盯着他：“这你不需要知道。不要再跟着我，否则对你不客气！”
“竖子张狂！”
钟何惧剑眉一竖，挥刀就砍，岂料刀至半空，手腕却传来一阵钻心的疼，俯首一看，腕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血痕。对面的王笑虎手执一条马鞭死死盯着他，不等他砍第二刀，鞭子一晃变成一条瘦影，缠上了他的右臂。
“呛啷”一声，障刀掉在地上，钟何惧顿觉一阵猛力将自己拉下马，在乱石地上拖行。碎石尖利异常，划破了他的衣服，刺进他的肉里，再这样下去只怕自己会被王笑虎活活拖死。好在他落地之时他及时握住了障刀，手起刀落，马鞭被刀刃斩断，王笑虎的背影被落日余晖剪成了一条黑线，慢慢消失在钟何惧的视线里。
钟何惧站起身，忍着浑身剧痛翻身上马，心中暗自赌誓：不管你逃到哪里，我定要追到底！
三日之后，几个农夫打扮的人出现在吐谷浑的王都伏俟城。这里不及鄯州繁华，却别有一番风景，沿着青海一路至此，湖光春色，碧水接天，令人无限流连，但这几人却无暇欣赏美景，连夜赶到了碧云客栈。
“钟帅，这伏俟城是伏允老儿的老巢，周围又有许多吐蕃商贩，说不得，里面就有那吐蕃赞普派来的细作。这又是狼又是虎的，咱们上哪打听去？”
一名伪装成农夫的皂隶说。
钟何惧闻言亦是锁紧了眉头，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慕容伏允表面上向唐朝纳贡称臣，背地里却屡犯鄯州滋事挑衅，唐王李世民忍无可忍，派段志玄镇压，两国大战一触即发。在这种万斤压顶的节骨眼上，自己的身份一旦暴露，后果可想而知。
可那个“还魂”之后的王笑虎依然痼疾一般纠缠着钟何惧，越是战争的阴云逼近，这个妖人的出现就越显得不寻常——他有可能会威胁到边区百姓的安全吗？钟何惧绝不会让这种可能性成为现实，所以他一定要尽快找到那妖人，看看那肉身之下到底隐藏着什么样的灵魂！
“是啊，”另一名皂隶连连点头，“咱们一口河北话，一张口就知道不是本地人，这还打听个屁啊？”
几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钟何惧，毕竟是他一意孤行，非要追查妖人下落，才将一众人带到这泥淖之中。却见钟何惧不疾不徐地夹了颗花生米放在嘴里，一边嚼一边说：“总会有办法的。”
此时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夺去了所有人的注意，旋身一望，见一名衣衫褴褛的小童端着一只破碗穿行在食客之间，见人先唱声喏，而后端出破碗，可怜兮兮地说：“行行好吧！”
“是个乞儿！”一名皂隶低声说。
“别狗拿耗子，吃自己的饭。”另一名年长的皂隶拿筷子轻轻敲了敲桌子。
钟何惧朝那乞儿瞧了几眼，见他不过七八岁，身子单薄地像片纸，也不知多久没吃饭了。
“快滚快滚，兵荒马乱的，那里有闲食给你吃？”
一名食客粗鲁地将他推开，乞儿瘦弱，一推便倒了，慌乱地摸起地上的破碗噙着泪要走。
钟何惧鼻中一酸，想也没想便叫了一声：“哎……”
好在“哎”一声不会暴露自己的口音，他急忙将兜帽戴起来，以免被人看到自己的相貌。
那乞儿听到呼声踽踽而来，向钟何惧鞠了个大躬，机械地端出破碗：“先生万安，多子多福，行行好，可怜可怜我吧！”
钟何惧将他拉近了些，揉了揉他的肩膀。
“疼吗？”
乞儿吸溜着鼻涕，轻轻摇了摇头：“不疼。”
年长的那名皂隶急忙低声提醒：“头儿，这样不大好吧！”
钟何惧摇了摇手，表示他自有分寸，而后从怀里掏出一吊钱放在乞儿的破碗里，再往他手里塞了两个炊饼。
乞儿抓起炊饼就往嘴里塞，雪白的面饼被他抓得漆黑。
“炊饼好吃吗？”
“好吃。”
“给你的钱你要省着花，回头我再给你些。”
“当真？”
乞儿两眼放光地盯着钟何惧，甚至忘记了咀嚼。
钟何惧笑着点点头：“自然当真，不过……”
他从腰间掏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偷偷塞在乞儿的袖口里，补遗道：“我给你的是一张画，你按照画里的人像帮我打听这个人的下落，打听到了，我再给你一锭银子。”
“打听不到又该如何？”
“打听不到嘛，”钟何惧摸了摸他的头，“你把画交还给我，我自然会再给你些酬劳，不过绝不会有一锭银子那么多。”
“行，就这么说定了。”
“记住，不要向任何人提起我，只说你在找你的舅舅便是了。”
“放心吧，我知道。”
乞儿欢天喜地地咬着炊饼离开客栈，钟何惧看着他的背影却叹了口气：两国交战，最苦的还是百姓，这偌大的伏俟城不知有多少这样的乞儿为一口炊饼奔走。
“钟帅，你也太孟浪了，居然相信一个乞儿，嘿呀……”
年长皂隶一拳钉在桌子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不这样做，谁替我们去查那妖人的下落？别小看乞儿，他们在坊间行走，消息可灵通着呢！”
钟何惧还想替那乞儿辩白几句，忽觉有人在拉他的袖角，侧首一看，一名年轻的皂隶盯着东边角落的一桌食客，神色有异。
“头儿，那桌人盯着我们许久，只怕不是善茬！”
钟何惧循着他的目光瞧去，正与那桌食客中的一个四目交接，对方神色中杀意极浓，即便他很快便装作与同桌喝酒也掩盖不住。钟何惧看他们着装一致，均是一身酪色毡裘，配一顶尖顶皮帽，这是党项人的打扮。
“不妨事，是群党项人。他们不满吐谷浑已久，与我朝是盟友，我们不招惹他们便是。”
话毕，众人才放下心来，安心喝酒吃菜。而那群党项人不久便散席离去，只不过他们直到离开也一直用诡异的目光盯着钟何惧等人，总叫人心中不适。
待酒菜用尽，日头已上了三竿，那乞儿却如人间蒸发了一般杳无音信。年长的那名皂隶又开始抱怨起来，听得钟何惧头疼。
“你们在此守候，我出去寻他。”
“这怎么可以，若是遇到暴徒抢匪什么的……”
“几个蟊贼我还对付不了吗？”钟何惧剜了那说话的皂隶一眼，随后又温声说，“我会沿途留下记号，即便遭遇不测，也能让你们找到我。”
说罢，便提了布袋径自离开客栈。
走在路上，沿街看见几个吐蕃人打扮的商贩操着一口浓重的口音叫卖皮具，钟何惧买了点小东西，顺便用半生不熟的本地话向小贩打听起乞儿的下落。
“你说的是那个黑瘦的小孩子吧，”小贩指着西边的一条巷道说，“我也觉得奇怪，他拐到那条巷子里就再也没出来过。”
钟何惧顺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发现那是条夹在民宅之间的巷子，一般这样的巷子纵横极深，看两边宅子的规模，不说一百，也有八十户，一个小孩跑进去，只怕找一天也找不到。
“你刚说他没出来过，这巷子没有出口吗？”
“有。喏，就在那儿，”小贩指了指对面的一条街，“我家就在对面街口，所以熟得很，从西巷进去，想出去要么原路折回，要么从街口那条路出来，没别的路可走。”
钟何惧观察了下小贩所处的位置，从他那里正好可以同时看到西巷和街口，所以他所言应当可信。只是那乞儿去西巷做什么，之后又为何不见踪影，则不得而知。
钟何惧打了个幌子，假称乞儿偷走了他同伴的钱袋，小贩便也没再追问，还热情地提醒他西巷道路曲折，莫要迷路才好。
告别小贩钻进西巷，钟何惧没走几步便捡到一只破碗，碗壁还沾着些炊饼的残渣，正是那乞儿的碗。乞儿绝不会随意乱丢吃饭的家伙，莫不是遇到了什么不测，情急之中丢下的？
钟何惧张目望去，巷道里静悄悄，黑黢黢的，不知隐藏着什么危险。他从腰间拿出一枚菱形镖钉在墙缝里，这是皂隶们联络的暗号，代表他来过此地。
深入巷子内部，里面七弯八绕，生人进来的确很容易迷路，好在刚刚有吐蕃小贩提示，钟何惧很快拐到一条稍微宽阔点的小道上，又在墙根处发现了些炊饼渣。
乞儿在用炊饼残渣为自己指路，看来的确遭遇了不测。钟何惧此时不再指望他能查到王笑虎的下落，而是期望他能活着。但话说回来，谁会对一个弱不禁风的乞儿不利？
又走了一阵，小道忽然分为三条岔路，在东面那条路上传来隐隐的小孩的哭声。钟何惧心中一凛，忙施展轻身功夫沿墙垣循声追去。谁知刚追到一半，突然头顶一阵凉风掠过，他急忙从包袱里抽出障刀护在胸前，长声喝道：“谁？”
话音甫落，顿见一支短箭迅电般射来。钟何惧大惊，本能地一歪头，箭锋擦着自己的左鬓钉在了身后的墙壁上。未及他反应过来，又是“嗖嗖”两箭，直取他的双目。钟何惧急忙后撤一步，挥刀格挡，两只短箭变成断箭掉在了地上。
前后三箭来势凶猛，招招致命，想必对方一开始就抱着杀人灭口的念头。钟何惧脚尖一点跃上墙头，与那悍匪相对而立，双方陷入短暂的对峙。借着透过屋顶罅隙的微光，钟何惧看清那悍匪的面目，正是客栈里那群党项人中的其中一个。
“党项人与我朝素来无仇，你为何下此毒手？”
那党项人怒目而立，并未打算回答钟何惧，反而抬起手里的机弩对准了他。钟何惧知道多说无益，便执刀疾冲，先是扫开两支射过来的短箭，而后刀柄横握，刀背对准敌人的咽喉敲了下去。
那人一声惨叫跌下墙壁，半空里却不忘偷袭，“嗖嗖”射出两箭。钟何惧暗叫糟糕，障刀一竖，劈开一只，另一只却没入左肩，瞬间血花迸溅。
钟何惧顾不得疼，跃下墙垣，执刀横在党项人的脖颈处，厉声喝道：“那个乞儿被你们掳去了哪里？说！”
党项人被障刀制住，当下又羞又恼，翻着白眼啐了一口。
“你……”
钟何惧将刀架深了些，刀锋在他咽喉处割了一刀浅浅的口子。
“你要杀我总该有些说法吧，莫非和王笑虎有关？你不说话我便杀了你！”
钟何惧并非真要动手，只是吓唬他而已。刀下之人未说话，冷不丁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来。
“钟帅不要动怒，你放了他，我来告诉你真相。”
钟何惧旋身一望，只见一群党项人正站在他身后，为首的是个皮肤黝黑，身材颀长的年轻男子，手里握着一只细瘦的胳膊，正是那个乞儿。
“大叔，就是这些人把画抢走了，还问我你们的身份，我说不知，他们就打我！”
乞儿拖着哭腔说。
钟何惧看他脸上印着四个指印，便知对方一定下手不轻。
“你们如此为难一个孩子，知不知廉耻？”
“那还不是你逼的，”头目阴恻恻一笑，“我看这样吧，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追查画里的那个人，我呢，放你和这小孩子一条生路。”
“哼，你倒有这本事！”
钟何惧突然挥刀暴起，对着头目的面门劈落，对方一惊，急忙挥手去挡，只见一道火花闪过，刀锋斩在一只铁爪上。钟何惧神色一变，右手去捞，一把抓住了乞儿的肩膀，施展轻身功夫撤回原地。
“好功夫！”
头目拍了拍手，俄顷却突然跃起，半空里袖子一扬，抛出一只铁爪，闪电般向那乞儿抓去。
“小心！”
钟何惧倒吸一口气，挥刀挡在乞儿身前，“呛啷”一声，铁爪抓在刀壁上，抓出一个豁口。未待他松口气，那铁爪居然重又抓了回来，这一招钟何惧无暇再去挡，胸口被生生抓去一块血肉。
原来那头目使的是一只链爪，这玩意来去自如，而障刀只能近身作战，此番钟何惧大为吃亏。
“不说也行，”头目将链爪收回袖子里，“我们来做个买卖，只要你保证不再追查画里那个人，我可以放你一马。这小乞丐交给我，只要你信守承诺，我自然会放了他。”
“果然与王笑虎是一伙的！”钟何惧忍着胸前剧痛说。
“那你可猜错了，我们跟他可势不两立，”头目冷笑一声，言辞中颇为鄙夷，“只不过这是我和他之间的恩怨，容不得你们唐朝人插手！”
“那可由不得你！”
钟何惧抓着乞儿奋身而上，挥刀又劈，但这次他不是奔着敌人而去的，而是瞄准了右侧的一个缺口，将乞儿抛了出去。和党项人遭遇时，他留意了下出口，发现前面是条死路，想出去就得从敌人中找到一个突破口。眼下乞儿已经脱离战场，自己和这群党项人缠斗，起码可以争取些时间让他逃走。
党项人看到他不要命地挥刀乱砍，也有些慌了阵脚，手忙脚乱地应付，倒让他砍出一条出路来。钟何惧看准时机，纵身一跃，从缺口处溜了出去。甫一脱身，他便施展轻功跃上墙垣，不料脚尖刚碰到墙面，背后却突然传来一声巨响，这响声犹如虎啸龙吟，震得人耳鼓生疼，钟何惧惊诧万分，一失足，从墙垣上掉了下来，被敌人逮了个正着。
“你，去把那孩子逮回来！”
头目吆喝一声，他身边的一名小卒便拔足上前，眼看就要将那乞儿追上。
钟何惧怒喝一声，障刀疾挥，赶走两名押着他的党项人便去救乞儿，忽听身后又传来一声巨响，转身望去，只见头目手里捏着一枚药丸般的东西，一对鹰目在他身上逡巡。
“再往前走，我手里的炸弹可要往你身上招呼了！”
钟何惧不知“炸弹”是为何物，但从那可怕的声音判断，此物绝非等闲。他脚下迟滞，眼见小卒将乞儿拿住。
“你放了他，我保证不再追查王笑虎的事。”
钟何惧妥协道。
“哼，叫我放我就放，”头目阴声一笑，“那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说话间，那链爪骤然从袖筒里飞出，直取钟何惧的心脏。钟何惧措手不及，急忙立刀格开，当下就听一阵裂石之声，刀刃断成了两截。头目一招不成，第二招即出，锁链带着铁爪疾抓而至，这回钟何惧躲无可躲，要被这玩意着中，只怕立刻胸骨寸断而亡。
九鼎一丝之际，斜刺里突然飞出两枚石丸，“叮当”两声将那铁爪弹开，接着钟何惧感觉臂间一紧，身子轻飘飘地飞了起来，莫名其妙便立在了墙头。
微光之中，只见一蒙面人手执马鞭站在左近，另一只手里还拿着把铁尺般的物事，他右手一送，铁尺便飞出击中两名党项人的头部，钟何惧这才反应过来——原来那铁尺是把武器。
“是你啊于警官，别来无恙！”
头目冷笑着冲那蒙面人打招呼，可后者似乎无意与他客套，抬手就是两尺。头目脚步腾挪轻松躲开，冷声道：“这飞去来器是你自己做的吧？还真是童心未泯呢。”
话音甫落，他手里的药丸业已祭出，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震天巨响，蒙面人脚边的墙垣瞬间被震作齑粉。
“走！”
蒙面人低呼一声，一拽马鞭，钟何惧便身不由己地跃上另一面墙。尽管对方只说了一个字，但钟何惧立刻认出了这个声音，正是他苦苦寻找的王笑虎。
“不行，乞儿还在他们手上。”
“顾不上了，他们有炸弹！”
王笑虎不由分说地拖着钟何惧在墙垣上飞走，脚程快得出奇，后者根本来不及抗拒就飞出了几道墙，身后传来头目的暴喝声：“姓于的，你不顾这孩子的死活了吗？”
声音刚落，便响起一声凄厉惨叫，是那小乞儿的声音。
“我得回去救他！”
钟何惧执绳一扯，王笑虎终于停下了脚步。
“你去吧，你救了他，整个唐朝也会随之覆灭！”
钟何惧一怔，旋身道：“此话怎讲？”
王笑虎伸出一只手去，也不知他意欲何为：“先正式认识一下，我叫于闻，西宁市特警支队队长，来自203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