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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谈百话 3.徐琛 贞观八年 十月二十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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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琛必须十分谨慎,尚能顺利在伏允败逃黑党项时为唐军留下记号。

最近有传言称吐谷浑军中发现唐军细作,伏允亲自下令,军中无论官职大小一律接受审查,搞得大家疑神疑鬼,看谁都像细作。这种氛围让徐琛的工作难以为继,以前他只需在沿途的石壁上画下箭头,指明伏允的行军方向即可,然而现在每天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令他脱身乏术,只在每日如厕时尚能有一丝余暇。

然而唐军竟是一点消息也没有——不知是业已潜伏在左近,还是根本不打算追击。自己身在敌营之中每一天都过的无比痛苦,不知道何时才能重回故土,与妻儿相见。

“徐主簿!”

一声呼唤将徐琛从幻念中拉回现实,他抬头一看,原来是吐谷浑太子慕容顺。

徐琛急忙口中称罪,伏地跪拜:“臣刚刚有点恍神,请太子殿下恕罪。”

“无妨,”慕容顺摆了摆手,“我们为躲避追兵,行至这荒野山林中,连日来将士们早已疲累至极,你当然也不例外。”

徐琛心中微微一颤,要说这慕容顺和他爹慕容伏允比起来,简直有云泥之别:伏允残暴无仁,而慕容顺却温和儒雅。兴许是体内流淌着一半汉人之血,又许是他心慕唐朝,伏允对他的这位长子早就心有嫌隙,慕容顺在隋朝扣为质子期间,伏允便迫不及待地改立太子,虽然不久后予以复位,但仍旧对他不冷不热。

“徐主簿,我们离黑党项属地还有多远?”

“还有二百余里,车马快一点,大约后天能到。”

“后天……”慕容顺黯然叹道,“不知还有没有这个时间。”

“有的,”徐琛假意劝慰,“我们处于深山之中,占据绝对的地形优势,而唐军一方面不熟悉地形,另一方面粮草供应不足,必定不敢贸然追击。只要能赢得一天时间,我们就能顺利逃脱唐军的追杀。”

“但愿如你所说。”

“果真如我所说,那就太糟糕了!”徐琛心中不由暗想。

黑党项的领地处于雪山之中,不但易守难攻,且资源匮乏;但话又说回来,唐军会遇到的粮草地形问题,吐谷浑军也同样会遇到,如果段志玄能破釜沉舟追击到底,就凭现在吐谷浑低到谷底的士气,必定一击即溃。怕就怕段志玄过于谨慎而裹足不前,白白断送如此大好的时机。

两人接着随便聊了些家常,忽听帐外有人叫:“徐主簿,可汗有请。”

“夜都这么深了,父汗找你会有什么事?”慕容顺皱起眉头。

徐琛苦笑一声,心中早已有数:一年前他来到吐谷浑,假称犯了官非向伏允投诚,伏允向来好面子,一名宗主国的旧吏向自己投诚,自然让他脸上有光,所以他不但收留了徐琛,还赐了他一份主簿的官职;然而眼下军中有唐朝细作的传言甚嚣尘上,伏允第一个怀疑的也必定是自己这个唐朝人。

“许是可汗有要事交待,”徐琛躬身作揖,“殿下恕罪,下官先失陪了。”

走了两步,他想到些什么,忽又旋身道:“殿下,若我们不幸被唐军追上,你是否会领军反击?”

慕容顺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反击?我们拿什么反击?我看还是听天由命吧!”

“是。”徐琛鞠了一躬,擢帘而出。

从牙帐中出来,月光透过清冷的空气洒在莽莽松林上,平添了些壮阔苍茫之感。徐琛摸了摸怀里冰凉的匕首,心中难免凄怆:伏允性格多疑残忍,疑心到谁头上,那人必定活不成,既然知道此去凶多吉少,不如与伏允同归于尽。只是可怜自己的妻儿,从此便无人照拂。

走过几顶牙帐,几粒隐隐跃动的橙红色光点映入徐琛眼中。他眯起眼睛遥遥望去,只见十几个党项人打扮的汉子正举着火把走进营地。徐琛问身边的守卫,这些是何人,怎么之前从未见过。守卫回答,那是几个野利部的党项村民,听说在居茹川附近遭遇唐军,被追击了几百里,好不容易才逃到此地,被伏允收留。

“野利部?”

徐琛暗觉奇怪,素闻野利部与吐谷浑不和,与唐朝倒甚是亲密,怎么这几人遇到唐军却想着要逃呢?想到此处不由朝那几个党项人多看了几眼,却发现对方也在看着自己,那目光凌厉狠辣,绝非常人的眼神。徐琛被看得后脊生凉,急忙移回视线,继续朝伏允的牙帐走去。

抚帘而入,只见伏允坐在帐中,头发随便挽了个髻子,一部杂乱的髭须挂在嘴上,眼圈乌青,昨晚一定没怎么睡。帐内还站着几个将官,各自垂手而立,两股战战,显然刚刚被伏允申斥过一番。

“可汗。”徐琛伏地一拜,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暴风雨。

谁知伏允却大手一挥,说道:“行了,以后这些缛节可免则免,不用每次见面就下跪,好像你们多尊敬我似的。说回正事,刚刚得到的消息,李君羡的部队已挺进大非川,明日便会进军黑党项腹地。这事你怎么看?”

徐琛一怔,这军政要事一向轮不到他插嘴,今日伏允为何一改常态问起他的意见?他略一思忖,说道:“回可汗,黑党项境内密林环绕,群山连绵,但凡李君羡有点脑子,也不会贸然进军。若说他挺军北上先拿下伏俟城补给齐了粮草,研究透了路线,再回头追击倒是有点可能的。”

伏允一拍大腿,连连称赞道:“对嘛,这才是我想听的!”

转头又大声呵斥那几名将官:“一群草包,连个拿笔记字的都不如!”

徐琛闻言心里便有了数:李君羡的名头他是听过的,此人是段志玄的副手,素以勇猛彪悍著称,若是他领军,大有可能会不顾一切深入深山之中追击敌人,所以伏允得到的情报是可靠的。不过徐琛实在太了解伏允,他疑心颇重,且以为别人也和他一样,故李君羡要进军的事会被他认为是对方故意放出的假情报。徐琛顺着他的意愿说,是让他继续麻痹自己,偏安于深山密林之中,等李君羡一到,吐谷浑军必定会被打个措手不及。

再看那几个将官,纷纷面容惨白,一副灰心丧意的样子,怕是对这位昏庸的君主早已失去希望。没了战斗的意志,就相当于不败而降。

“子缪,”伏允叫起徐琛的小字,“你领三十人先行一步,把太子护送到黑党项。”

“太子?”徐琛又是一怔,“为何要把太子送走?”

伏允冷哼一声:“我可不放心他。”

徐琛这才反应过来,太子存慕唐之心久矣,伏允是怕他率军降唐,所以早早送走,以绝后患。可这样一来,自己护送太子不在军中,就无法掌握吐谷浑军的动向,把情报传递给唐军。果然伏允对自己尚不能完全信任,才想出这一石二鸟之计。

徐琛摸摸怀中之刃,有一瞬间真想当场结果这老贼,可他转念又想到另一种可能:眼下吐谷浑军士气衰落,伏允又如此不得人心,将士们都期望军中出现一位贤明君主取伏允而代之,在这种前提下,说不定自己真的可以说服太子率军降唐。若此计成功,唐军与吐谷浑这万千士兵,以及双方领地内的百姓都可免于战争的灾祸。

于是他将手从衣襟里拿出来,抱拳拜了拜,说道:“遵命!”

领命出帐,徐琛决定这就去太子帐中与他摊牌,无论成与不成,为了黎明苍生,这险值得一冒。

刚走两步,眼帘中又跃入点点火光,举目望去,原是那几个党项人往伏允帐中走来。徐琛转了转念头:这几个野利党项人实在可疑得紧,万一他们当真掌握了唐军的重要情报,可就不甚妙哉了。

转念间,他又退了回去,绕到帐后潜伏下来,探听里面的动静。稍纵只听脚步声杂沓,想必党项人已来到帐中。

“你们是何人?”这是伏允的声音。

“可汗,我们是野利部被唐军追杀的难民,贸然前来是因为有军机要奏,请可汗赎罪。”一个瓮声翁气的声音说。

“哦?什么军机?”

听到“军机”二字,徐琛的一颗心不由旋紧。

“军机就是……可汗,您将于不久后归天。”

徐琛闻言吃了一大惊,这党项人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当面诅咒伏允,他是不想活着走出营帐了吗?

伏允想必比他更震惊,徐琛不久便听到宝刀出鞘之声,以及伏允声嘶力竭的喝斥:“好狗贼,我好心收留你们,你们居然对我如此出言不逊,活腻了吗?”

只听那人阴笑一声道:“可这就是事实啊。公元634年,唐朝发动灭吐谷浑之战,段志玄、李靖等人率军征讨。次年,伏允兵败自杀,又说被部下所杀,反正就是死了。”

“你……你……”

接下来,徐琛听到一阵兵戎相交的声音,怕是双方已经打起来了。同时,他看到门口的守卫闻声而动,端着长枪冲进帐内,然而却再也没见他们出来。

徐琛在帐后骇惶无措,不知里面发生何事,谁输谁赢,他真想冲进去看个究竟。谁知须臾之间,拼杀声戛然而止,那冷笑声旋即又响起来。

“反正都是死,让你死得体面点却还不感谢我们,真是个蠢材!”

声音甫落,又有几声不一样的冷笑附和。

接着那人又说:“帐后那位朋友,偷偷摸摸地干什么?出来,我们聊聊。”

徐琛这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在说自己,莫不是他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在帐后潜伏?既然被发现了,再躲也无用。徐琛拍了拍衣服上的杂草,排帘而入。只见帐内一片血红,地上躺着两具尸体,是刚刚端着枪冲进去的守卫,一众党项人站成一圈,睥睨着身负重伤的伏允,兀自冷笑不已。

右首沙盘旁的椅子上,斜倚着一名皮肤黝黑的青年,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手里拿着一只柰果,“咔嚓”咬了一口,怪笑地看着徐琛。

“你们到底是何人,就不怕惊动了帐外士兵吗?”徐琛强忍怯意冷声对那青年说。

“不怕,就算士兵来了也是拿你先挡刀,”青年揶揄说,语气轻浮乖劣,“别装了,这里最想要伏允命的,只怕是你吧?”

徐琛听他毫无党项口音,一口唐话比自己还标准,倒是糊涂了,辨不清对方到底是敌是友。

那青年冲地面啐了一口,吐出果核,懒洋洋地直起身子,径直朝徐琛走来。徐琛一凛,忙向胸口的匕首摸去,以为他要行凶。

“你做什么?”

青年歪嘴一笑,指了指奄奄一息的伏允:“我们之所以没有立刻杀掉这老东西,就是在等你这最后一刀。去,像你之前计划的那样,把这老家伙宰了!”

“我……”

徐琛心虚地望向伏允,果然后者血红着眼睛盯着自己。

“早就看出你有异心,”伏允冷笑一声,随即呕出一口血来,“本来想在你护送太子时将你俩一同除掉,不料你棋先一招,伙同党项人对付我,到底是吐谷浑不如唐人手段狠辣!”

徐琛无意与他解释,他现在最担心的是太子。如果连太子也被这群来历不明的党项人控制了,那可就糟了。

“我不会杀他,”徐琛将怀中匕首丢到青年脚下,“但也不管你们要对他如何。今日之事,我权当没看到,你们做完事就赶快离开此地吧!”

“嘿,”青年怪笑一声,“你倒会做人情,我们替你杀了你的敌人,还要反过头感谢你是吧?少啰嗦,你不肯动手,我们就连你也一起干掉!”

徐琛眼前冷光一闪,一柄铁爪眨眼间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他心中一沉,看来伏允今日非死不可。

拾起匕首,徐琛缓步来到伏允身前,躬身拜了拜:“还是要感谢你多日来的照拂。”

“假慈悲,呸!”伏允使出浑身气力一口血痰吐在徐琛脸上,“要动手就快些!”

“那好,”徐琛一刀插进伏允的胸膛,冷冷道,“这是为了万千军士和百姓,莫要怪我!”

伏允闷哼一声倒在地上,临终时那对眸子始终盯着徐琛,满含怨愤与不甘,看得徐琛冷汗淋漓。

“大功告成,”青年一把将徐琛拎起来,一路拖行至帐外,“跟那群士兵说,太子要造反。”

此时有几名例行巡逻的士兵看到徐琛被人控制,觉察到不对,提刀便往这边赶。徐琛立刻大喊:“快去保护殿下!”

几名士兵闻言神色剧变,立刻转往太子营帐,谁知刚奔至一半,却见一名身材颀长的党项人押着太子慕容顺走出帐内,手拿一柄模样古怪的长剑架在太子的脖子上。士兵见状不敢造次,一时间裹足不前。

“不长记性,”青年在徐琛的后脑上狠狠扇了一巴掌,“我们既然敢闯进这营地,自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你以为我们傻呀,跟你一样!”

徐琛遥遥望着慕容顺,幸好党项人只是将他控制,并没有伤害他,只要他还在,局面尚可以控制。

只见那党项青年恶霸霸地走过去,拎起慕容顺的衣襟将他提了起来,洪声对接踵而至的士兵说道:“太子有令,部队全员集合,不准带兵器,只准带粮草,立即向西南进发!”

“你放屁!”一名百夫长冲出人群,执刀指着青年呵斥,“别以为擒住太子就能左右我等,我们是伏允可汗的子民,只听可汗的号令!”

“哦,是吗?”青年转头望向徐琛,“老哥,告诉他们,伏允那老家伙现在怎样了?”

徐琛一怔,垂首低声道:“可汗……薨逝了。”

“什么?薨逝了?”兵士们闻言无不震惊。

那百夫长啐了一口,骂道:“这厮是唐朝细作,不要听他胡言!就这几个人,我们一起上,将他们的狗头砍来下酒!”

几名忠于伏允的将士难堪耸动,提着兵器大叫着冲了上去,当下只见一条黑影闪过,当先的士兵忽然惨呼一声,喉咙处凭空出现一道一寸见长的伤口,瞬间鲜血喷涌。

在场者无不钳口挢舌,方才明明只看到人影闪过,怎么倏忽那士兵就在自己眼前惨死了?再一看,只见人群里黑影闪烁,所到处无不鲜血喷溅,眼力好些的人看到那黑影原来正是刚刚挟持太子的瘦长男子,他手持一柄极细长的刀在人群里穿梭,只是身法迅捷无俦,几乎看不清长刀起落,兵士们便已被割喉身亡。

“看到了吧,这就是反抗太子命令的下场,”青年钳着太子的脖颈将他推到身前,“太子,你该说句话了吧?”

慕容顺许是吓坏了,声音抖得像筛糠上的稻米,对兵士们说道:“大家不要冲动,按他说的做。”

话毕,人群中的惨叫声戛然而止,众人耳畔只有虎虎风声掠过。那条诡异的黑影终于现出真身,来到党项青年身边站定,得意地望着众人。徐琛注意到,此人也是二十岁上下,这群党项人均是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何以武功如此强悍?

徐琛在卧底吐谷浑军之前,与江湖武士剑客等多有来往,但从未在任何人口中听说党项部落有这么厉害的几号人物,他们到底是何方神圣?

只听那黝黑青年说道:“自我介绍一下,我名叫野利士齐,与大家无仇无怨,只是看不惯那伏允老贼鱼肉百姓,苛待官兵的德行。我野利部长期受到伏允的迫害,已经受够了他的恶行。他到处抓我部青壮为他打仗,让我们送死,而他却坐享其成。与其为他人送死,不如索性宰了这老贼,搏一回自己的人生。我是这样想的,你们呢?”

他这一番话极具煽动力,起初大家只是心内咀嚼他的话,后来突然有几个低阶士兵站出来呼应,再然后是中阶将官,到最后全场欢腾,纷纷支持他的言论。

“他说得对,我们与李氏唐朝无冤无仇,为何一定要与他们为敌?”

“是啊,我们为何不南下避开唐军的锋芒,自己开创一片天?”

“对对对,伏允已死,我们不必替他卖命了。”

……

所有人中只有徐琛没说一句话。他意识到眼下的情势,太子的意见已经不重要了,野利士齐三言两语便取代他成为新的领袖,让将士们天真地认为可以在唐朝与吐蕃的夹缝里另创一片天,但这却是个极其危险的想法。

野利士齐说完,已有士兵们丢下兵械,表示自己不再与唐军为敌,转而誓死效忠慕容顺,避开唐军去西南部展开自己新的人生。野利士齐满意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放开嵌住慕容顺的手,径直朝徐琛走来。

“行了,你对我们也没用了,是自尽,还是我让清风给你来个痛快的?选吧!”野利士齐站在高台上冷冷地睥睨着徐琛。

他说完指了指刚刚那位在吐谷浑军中大杀四方的青年。

徐琛咽了口唾涎,如果让那个叫清风的人出手,只怕自己瞬间就没命了。不行,任务尚未完成,一定要想尽办法保住自己这条命!

“我既不想自杀,也不想被杀,”徐琛说,“我想请你们放我一条生路。”

“哦?”野利士齐眉尖一挑,“留着你继续给唐军报信吗?”

“对,”徐琛冷静道,“我会将方才发生之事据实上报,只有这样,唐军才会撤兵。”

“也对,”野利士齐神色稍变,对徐琛颇有刮目相看之意,“你们唐朝对吐谷浑一向采取安抚政策,如果不是伏允这老家伙不服管教,你们根本不会发兵。如今伏允死了,吐谷浑对唐朝的威胁消失了,唐军自然会撤兵。”

“所以留我一命,也许比杀了我更有价值。”

“你很聪明,懂得利用自己的价值,”野利士齐在徐琛肩头轻轻拍了拍,“希望在未来的历史中还能看到你。你走吧。”

徐琛拱手合抱,向野利士齐一拜:“太子宅厚,于我有恩,还望野利兄弟照顾一二。”

“这个嘛,要看我的心情。”

野利士齐说罢,便背手离去。

此刻营地内的将士们纷纷进帐收拾自己的细软,兵器被集中在一起焚毁,人们脸上洋溢着幸福,美好的未来仿佛唾手可得。慕容顺被野利士齐架着拖走,一步两回首,满含悲切地与徐琛对望。这位性情柔弱的太子殿下,自建业年间被隋朝掳为质子之后,再次被当成棋子任人摆布,在命运的洪流中全然无法把握自己的人生,当真令人不胜唏嘘。

徐琛叹了口气,但很快振作起精神来——现在还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野利士齐挟持太子率军向西南方向前进一定别有目的,具体是什么徐琛不清楚,但绝非为了领导吐谷浑人开创什么美好的未来。

待野利士齐离开,他立刻返回伏允帐内,浓稠的血液被日头一蒸,腥味中人欲呕。他掩住口鼻跨过守卫的尸体来到伏允面前,从内袋里掏出一只嗅瓶,拔出塞子,在伏允鼻下晃了晃。瓶子里装的是薄荷、牛黄、五味子等药材磨成的药粉,有强力提神的功效,能让昏迷者瞬间清醒过来。

适才野利士齐让徐琛杀了伏允,但徐琛并未这样做,而是使出家传的点穴功夫点中伏允的囟门穴使其昏迷,又做了个拿刀刺进他身体的假动作,方才成功骗过了野利士齐的眼睛。

伏允干咳一声悠悠醒转,见是徐琛,立刻便想抽刀去砍,无奈受伤太重,手到半空便即无论如何也难握住刀柄。

“我若有心杀你,便会真的将那柄匕首刺进你胸口,”徐琛扯下衣角,边替伏允包扎伤口边说,“不要动,要先止住血再说。”

“你为何救我?”

“我并非想救你,而是想救太子。”

“他被那些党项狗带走了?”

“嗯,向西南去了。”

“西南?去那里做什么?”

徐琛停下手里的活计,皱眉道:“他们大概是想避开唐军,去吐蕃领地另谋生路,但……依我所见,他们的目的绝非如此单纯。”

“这群党项狗,”伏允咬牙切齿,一掌拍在地上,“我好心收留他们,他们却恩将仇报!”

“我看他们根本不是党项人,而是……”

“而是什么?”

“说不清楚,反正我觉得他们浑身上下都透着一丝古怪。”

“接下来你打算怎样,向唐军报告他们的行踪吗?”伏允斜睨着徐琛,言语间满含讥讽之意。

“不,我打算先跟着他们,弄清楚这群人的来历。”

“好,我跟你一块去,”伏允仗剑强自直起身子,“放心,我不会拖累你。”

“你的伤……”

“不碍事。”

两人附耳于帐上,直到营地内没了动静方才走出牙帐。按照地上的足迹溯寻,野利士齐带着吐谷浑五万大军一路浩浩汤汤穿过党项的颇超氏部落境地,向大积石山西麓进发。

伏允站在一座土丘上遥望耸入云霄的大积石山,沉声道:“翻过此山,就是吐蕃役属的多弥国境地了。吐蕃是雅陇和苏毗两个部落的联盟,与东部的象雄国势均力敌,两国表面琴瑟和弦,实则暗潮汹涌,我猜不日必有一战。”

徐琛指着山脚下一条黑色长线说:“野利士齐已率军走到山脚,看来要进山。难不成,他们决定在多弥国扎根?”

伏允摇摇头:“多弥国迟早会被吐蕃吞并,即便太子受胁迫答应加入多弥,士兵们也未必答应。倘若野利士齐真的有备而来,就不会想不到这一点。”

“那他们究竟要去哪里?”徐琛陷入沉思。

两人商议过后,决定继续跟随野利士齐一行,不过两人多走了些弯路,绕到了党项颇超氏部落属地,找到一个牧羊人,让他通知颇超氏头领,做好防范的准备。之后,便继续潜踪匿行,跟踪野利士齐。

又一日,大军已深入大山深处。野利士齐前几日脚程极快,颇有翻山之势,而到了深山之中,却突然慢下脚步,不知何故。徐琛与伏允二人来到营地附近,凭徐琛点穴的功夫击晕了两名兵士,换上他们的衣服混进军中,发现野利士齐的手下秘密将硝石碾成的粉末布置在营地周围。硝石比油脂更易燃,难不成他们是想将整个营地都化为乌有?当真狠毒!

当日下午,两人听说那野利士齐与慕容顺带着几个中阶将官欲前往山心,其余爪牙则留在营地,说不得,是为了随时引燃硝石,毁灭吐谷浑军。

徐琛与伏允经过商讨,还是决定跟踪野利等人。隔日晌午,他们来到一座峡谷中,野利带人前往左侧那座小山,徐琛与伏允则躲在谷中监视。

“山心处会有什么?”伏允捻着长须苦思,“莫非是野利的同党?”

徐琛摇了摇头:“不像,野利只带了几十人,显然此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依我看,他们是去找一件物事。”

“物事?什么物事?”

徐琛凝眉思忖许久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喟然道:“我们免不了要跟他们进深山一趟了。”

两人跟踪野利一行人来到黑水谷,所到处无不是一片茫茫白色,这里的积雪万年不化,好处是踪迹极不易隐藏,方便跟踪,但自身也极易暴露,所以两人走的非常慢。行至半路,伏允远远瞧见两只雪豹,立刻张弓搭箭射去,两只豹子倏忽丧命。

伏允剥了豹皮为徐琛披上,说道:“这豹皮可御寒,也可伪装,披上它就不怕被发现了。”

这一幕让徐琛心中怅然,他不由问道:“可汗,此役之后,你有何打算?”

“打算?哼,”伏允自嘲一笑,“不知还有没有命活着回去,会有什么打算?你提这个做什么?”

徐琛双膝一弯,伏地一拜:“倘若可汗能够活着回去,可否结束吐谷浑与唐朝的争斗?”

伏允先是一愣,而后神色顿时沉下来:“徐琛,虽说你是李世民的人,但念在这一年多来你也立功不少,你想回去,我便放你回去。其他的,便休要再提了吧!”

徐琛泫然一叹:“我在吐谷浑一年,见过太多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可怜人,若吐谷浑若与唐修好,他们便再也不必过这种苦日子了。至于我,一个细作罢了,可汗大可以当场将我处死。但正因我看多了两国百姓的疾苦,才舍命向可汗为这些可怜人陈情,不为唐,也不为吐谷浑,只为了他们。”

伏允嘴角抽搐了一下,恍然间眼中的徐琛竟变成了慕容顺的样子,记得几月前,这位慕唐的太子也说过同样的话。彼时伏允闻言后勃然大怒,一掌掴在儿子脸上,从此以后慕容顺便再也没提过这件事。现在想来,他才是唯一为两国百姓说话的人啊!

“你起来吧,”伏允无力地抬了抬手腕,“朝中曾多有人说我老而无为,昏聩无能,我把说这些话的人斩杀殆尽,之后便无人肯与我说这样的话了。如今想来,我没少受李氏的好处,却因一时意气,带领吐谷浑四处挑衅,征战不休,这何尝不是昏聩无能呢?有一点你和顺儿是对的,两国交战最苦的是百姓,而他们又做错了什么呢?”

徐琛又拜了一拜:“可汗能及时想通这一点真是两国百姓之福,我替他们谢过可汗。”

伏允轻叹一声:“罢了,我老了,是时候让出皇位给顺儿了,至于他有没有这份造化,则要看老天爷的心意了。”

他不由向山头望了一眼,喃喃道:“也不知此时他过得怎样,好不好,有没有受罪……”

话音未落,忽而听到一声唿哨,定睛望去,只见野利士齐一闪身竟消失在嵯峨山崖之中,而后那几十个将官也相继失踪,在皑皑白雪中竟一点踪迹也没留下。

“怎么回事?”徐琛探首望去,看不出个所以然。

“走,上去瞧瞧。”伏允背着弓箭沿路奔上山崖。

两人来到一条逼仄的小路,远远望见前方十丈之遥的路被大雪石块掩埋,像是刚刚发生过塌方,但明明两人什么动静都没听到,当真奇哉怪矣。

伏允当先冲到塌方处,发现前方的确没路可走,心中不免狐疑:那么野利他们是如何穿过这些障碍物的?

此时却听一声惊噫,转身去瞧,可什么都没看见——徐琛竟也无故消失了。

伏允骇惶不已,也不敢出声去喊,正手足无措间,猝然看到前方的空气中竟有一人探出半截身子来,冲他说:“可汗,这里有古怪!”

正是徐琛。

伏允奔过去,只见徐琛的身体腰部以上露在外面,以下却不知所踪,若非亲眼所见,伏允会以为这是眼睛有了业障,端的恐怖诡异。

“你这是……”

“可汗,你进来瞧瞧。”

徐琛伸手朝伏允袖口一拉,他整个人竟钻进一座山洞里,回首一瞧,自己的身子竟也消失了一半。这时他方才反应过来,原来野利等人并非凭空消失,而是进入了这个奇妙的空间里。

“子缪,你见识广博,可知这是什么鬼把戏?”

徐琛也摸不着头脑:“我听说唐境内有人会使巫蛊之术障人耳目,可那也只是传闻罢了,此番亲眼所见,我也是头一遭。”

“看来咱们这位野利兄远超咱们的想象啊!走,进去瞧瞧。”

两人蹑手蹑脚向山洞内部走去,起初通道狭长逼仄,但走了一阵之后突然间豁然开朗,足有三人宽,两人沿墙而走,来到一块巨石后伏下,探出头去,看到一片几亩见方的空阔天地。

此地是个洞中之洞,沿着石壁立着数只石制的柜子,每只柜子间连着密密麻麻的绳索,也不知是做什么用的。柜子中央有块石碑,上面仿佛刻着些什么,洞中昏暗,两人也看不清上面的铭文,而碑下斜依着一件破布裹着的东西,野利士齐等人正围着那东西说话。

只见一名吐谷浑将官指着那东西说:“这人看上去已死了有上百年了吧?你们瞧,他的骨头都快化成齑粉了。”

经他一提醒,伏允与徐琛才辨出碑下的原来是一副枯骨。

野利士齐斥道:“你放尊重些,这是我大哥!”

将官笑道:“先生说笑了,他要是你大哥,你现在起码也有几百岁了……啊……”

话到一半,忽见银光一闪,那将官胸口瞬间被抓去一块血肉。野利士齐收回铁爪,目光阴鸷狠厉,看得人不寒而栗。

“你们不知道我大哥的事迹,这不怪你们,”野利士齐激动地说,“在你们面前的这位名叫戚育龙,是我们那个时代最知名的理论物理学家。我和他因为一个共同的信仰走在一起,那就是迎接心明神主重新降世。神主告诉我们,只要他能够降世,就能消除一切苦厄灾祸,不管哪个时代的人,都会得到他的庇佑。从今往后,你们就不必再受唐朝的压迫,自己就能一手掌握自己的命运,是不是很棒?”

将官们听了他这席话,再看看躺在地上血流如注的同伴,终于意识到面前这位原来是个笃信巫教的妖人,看他疯癫乖张的样子已到了失心疯的地步,什么开创吐谷浑人自己的未来,都是他骗人的鬼话罢了。

将官们颇有默契地拔出刀来,边仗刀自保,边脚步后撤,企图离开山洞。野利士齐见状阴恻恻一笑,说道:“怎么,想跑?跑得掉吗?”

话毕,就见一道黑影闪过,眨眼间两个将官即刻身首异处,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又一瞬,那个名叫清风的青年手执长刀面无表情地站在了野利士齐身边,殷红的血液从刀刃上滑落,碎裂在地上。

眼见逃无可逃,将官中忽有一人高呼一声:“跟他拼了!”话毕,众人蜂拥而上,直逼野利士齐胸口。

只见野利士齐双脚一点,凌空跃起,袖口中飞出铁爪,照着当先一名将官的天灵盖抓下去,那将官一声惨呼,头皮被抓掉一半。一旁的清风一见血便杀心四起,他歪嘴怪笑,手腕一震,掌中白刃发出“铮”的一声,声未落,就有三四个人倒地,脖颈处留下一道细长的血痕。

躲在石后的徐琛与伏允目睹这一幕,双双又惊又怒,伏允忍不住要冲出去,幸而被徐琛拦下。他默默指了指站在野利士齐身边,惊恐地瞪大双眼的慕容顺,摇了摇头。

吐谷浑的将士们端的勇猛无比,死了几个同伴,仍旧执刀冲上前,此番又被清风杀掉了几个。当下只听野利士齐不耐烦地一声长喝,说道:“都停下!”

将官们纷纷一愣,不由止住脚步,听听看他要说些什么。

只见野利士齐转身绕到石碑后面,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只盒子,他打开盒子,从里面取出一只圆筒状的物事来,对着远处的石壁一点,只见一道红光闪过,众人耳中传来一阵裂帛之声,那石壁居然碎裂成了石子。

野利士齐将物事丢给慕容顺,说道:“这东西叫高温射线枪,我大哥戚育龙躲在这暗无天日的洞里整整三十年,为的就是采集放射物质,研究出这种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来。有了它,十个唐朝也不是你们的对手。”

将官们已被眼前一幕惊得目瞪口呆,哪有余裕说出一句话来?

野利士齐继续说:“不过唐军的人数是你们的几倍,即便有了高级武器,硬拼也不是办法,我们还是要讲究策略。”

说到此处,忽然听到有人惊叫一声:“太子殿下!”

野利士齐微一皱眉,旋首瞧去,只见慕容顺正执枪对准自己的眉心。

“你们……你们到底是何人?为何逼迫我们与唐军开战?”

野利士齐嘴角一挑,勾出一弯诡异的微笑:“这么想知道?那好,我告诉你:我们来自于2039年,也就是距离现在1404年后。我们是心明教的忠实教徒,一生都在致力于迎接心明神主杜戎的降世。其他的你们不用知道,知道了也弄不明白,你们只要了解,只有打败唐军改变历史,神主才能顺利降世;而你们,也可以彻底摆脱唐朝的控制,获得最终的自由——这叫双赢!”

“你浑说些什么,”慕容顺执枪逼上,“诸多借口也只是想挑起两边的战争罢了,若自由的代价是生灵涂炭,那又有何意义?你这妖人,休要再诡辞欺世!”

他刚刚目睹野利士齐按下圆筒上某处凸起的机关,便能释放出红光,谁知自己按下时却什么都没发生。只听野利士齐冷笑一声道:“天才,你保险没打开!”

正当慕容顺暗叫糟糕时,野利士齐的铁爪即已朝他脑顶抓落,幸而慕容顺反应极快,就地一滚,再伸手一格,手里的圆筒和铁爪互斫,登时火花四溅。野利士齐一招未成,将利爪收回来抛出第二爪,直取慕容顺面门。

间不容发时,慕容顺面前忽然跃入一条大汉,迅疾如电般射出一支白翎飞箭,将那利爪在半空挡下。慕容顺看清来者的模样,情不自已地惊呼一声:“父汗?!”

慕容伏允直起身来,一对鹰眼紧紧逼视野利士齐,喝道:“畜生,我还没死,这里容不得你撒野!”

野利士齐冷哼一声,伸出两根手指冲慕容父子一点,身边人影一闪,眨眼间清风的长刃已逼到伏允喉前。眼见一招便可置伏允死地,岂料小腿突然一阵钻心剧痛,俯首一看,惊见一把匕首没入肉中。他一身功夫全靠双腿,眼下腿不能行,浑如功夫尽废。

当下只听一个声音道:“野利士齐,你蓄意挑唆唐与吐谷浑间的仇恨,现在已成为两国公敌,知趣的马上收手,还不算晚!”

清风又羞又怒,朝左首望去,只见徐琛长身直立,神色泰然,自己腿上的匕首必定是他的杰作。

另一面,吐谷浑将士们见伏允竟还活着,立时心下栗栗,怕他给自己安一个叛国的帽子,当下攥紧刀柄,奋身而上,将野利士齐团团围住,谁都想抢头功将功折罪。不料后者挥动手腕,利爪疾舞,扫过将士们的头颅,当先的几个登时身首异处。

“都住手!”伏允洪声喝住欲冲上前的将士,沉声说,“野利小儿在营地周围布下大量硝石粉,若他不归,他的爪牙们便会将其点燃,将营地化为灰烬。”

将士们自幼生长在硝矿丰饶之地,自然知道硝石的厉害,即便心中忿怒,可他们不敢冒进,只得悻悻收起刀剑退下。

野利士齐整了整衣衫,径自向山洞口走去,经过徐琛时还故意撞了下他的肩。

“成为两国公敌算什么?我在我们的时代可是世界公敌。行了,都别杵着了,石碑后面还有几十箱高温射线枪,挖出来,抬出去。”

将士们心中不愿,但又慑于野利士齐拿营地们的将士作为筹码,只得乖乖顺从。他们徒手将石碑后的砂石地挖开,发现下面真如野利士齐所说,埋了十几只用油麻布包着的箱子。打开箱子,里面是一柄柄高温射线枪。

徐琛拎起其中一条油麻布,那布条用手指一捻便化成絮状,想必已在此地埋了上百年。尘封百年的箱子里,竟装着远超现代技艺的兵器,着实令人匪夷所思。

他于是绕到碑前,仔细辨认碑上的文字,发现上面刻着的其实是唐文的某种变体,其中有几个字词依稀辨得出,是“心明”、“唐”、“吐蕃”、“科技”、“脑联网”、“量子雕刻”,以及“五维时空”。后面几个徐琛不知所谓,但前三个他却异常熟悉,“心明”是野利士齐所信仰的神,“唐”是自己的故土,而“吐蕃”则是新晋崛起的西域部落。

旁的不提,从朽坏程度上看,此碑至少于南北时便立在此地,由此推定碑下作古之人也生活在此时期。一位百年前的古人,到底如何精确预知“唐”与“吐蕃”的出现,还将它刻在碑上?难不成野利士齐说的是真的?“心明”、“唐”、“吐蕃”这三者又有什么样的联系?

徐琛苦思良久,忽然脑海中一道霹雳:糟糕,大事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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